黑龙江
我朋友老周，三十岁生日那天在派出所过的。嗯，我把他名字改了，叫老周吧，这事他妈还不知道，至少我希望她不知道。
老周这小子，三年前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CAD制图，一个月到手五千六。当时他借了第一笔网贷，八万块。干什么用呢，给他前女友买了个订婚戒指。那戒指我见过，三万多一点，卡地亚，跟闹着玩似的。但姑娘还是没跟他订，年底就回老家了，临走把他拉黑了。
讲真，到今天我也想不通，为什么男人总爱在买戒指这件事上头铁。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本来八万块钱不是多大的窟窿。他月薪虽然不高，但房租掏一千三，吃吃用用，一个月能剩个两千五。勒紧裤腰带三五年也就还完了。问题是，那个平台的业务员给他打了个电话。就那种声音很甜的小姑娘，叫他大哥，说可以帮他升级额度，利率还能优惠。然后推荐了第二家平台，让他拆东墙补西墙。
这个拆字，用到后来就真的是拆——把家里的墙都拆空了。
到2019年年底，老周的手机里挂着七个APP。我说你借钱借这么多个平台不嫌闹心吗。他说他已经不知道欠了多少了。那会儿他每个月工资打进去，连利息都不够。晚上躺床上打开借贷记录，从头滑到底，要滑四屏。滑完之后脑子是麻的。他说感觉像一锅水慢慢地慢慢熬干，他盯着锅底不知道去哪添水。
第二年的四月，老周找我了。也不是找我，是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对劲。他说他算了一账，三年不到，借了八万，还了十二万，还剩十九万没还。我当时愣住了。我说这是数学不好还是那个APP脑子坏了。他说是复利加期费加担保费加各种名目的平台服务费，反正他最后一次点全额还款，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三十一万多。
那晚他没睡。我也没睡。他跟我说，他给自己做了个清账表，Excel那种，看看到底要几年能还清。填完剩下的十九万假设再也不滚利息，光本金加上每个月正常的休息日加班，他算了一下还要四年零两个月。他说他当时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就笑出来了。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自己心里其实明白，这账永远还不清。
他最后一次见正常太阳，是去年夏天。那天下午他妈打电话问他，说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枣了，要不要给他寄一袋。老周在电话这头嗯嗯了两声，手里正攥着催收发来的短信截图，上面写着他欠这家三万四，逾期四十六天。
然后他开始删通讯录。一个个删，删掉了老板、同事、大学同学、亲戚、我。他说他删到翻出一串手机号，备注写的是妈，大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没删，但也没接她后来的十一个未接来电。
他跟我说，那几天他出门不敢走大路，绕小巷子。连红绿灯都不敢多等，怕等灯的功夫被催收的从哪冒出来认出来。
催收那帮人是什么做派呢。给他公司座机打过电话，说他有欠款，涉及严重失信。后来被行政的听见了，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老周其实工资没多高，但那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他从工位消失了两天半的感觉，他说比催收的骂他还难受。后来他被辞退了，理由是岗位调整。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笑了一声，说公司还挺给面子，给了一个体面的说法。
有两天他完全失踪，我打他电话关机。第三天他冒出来了，说去了一趟老家。我没问他具体干了什么，他也没说。就记得他说了一句话，说他妈把存折递给他，让拿去先还上一笔。他说他接过来没打开，塞回她手里就出门了，在村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后来他跟我说了。四万八。她妈在镇上中学食堂做饭，一个月一千八，干了五年多攒下的。
今年四月，老周进去了。不是网贷的事。是他在一家劳务公司上班的时候，用公司名义在外面私接了个三万块钱的小工程，被报了案。那会儿他在外面欠着的总账刚爬上五十七万。五十七万，八万块钱滚出来五十七万。他说他认了，起码里面清静，没有催收的打电话，每天到点吃饭，他一下子胖了十二斤。
我最后一次去见他，他隔着玻璃跟我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噎得慌的话。他说哥，那八万块钱要是当初我咬牙扛过去了，现在孩子都快能叫爸爸了。
我出来的时候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机响，他妈妈打来的电话，问我他最近怎么不接她电话。我说他换号了没带新号码。她那边哦了一声，说那你帮我把枣给他留着。挂了电话我就站在那，风吹着挺冷，我看了一分钟的路边的树叶子。
有些账还不清。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八万块钱怎么就能变成五十七万。那些平台的利息，到底按的是数学还是刀子。
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那天晚上要是没接他电话，他可能第二天早上就自己把通讯录删光了，反正都一样。但那个半夜十二点的电话，我接了，他在那头说了四个小时。
我没告诉他。我当时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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