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波：三十年，一个苏州人在日本讲甲骨文

来源：在日苏州人

三十年，一个苏州人在日本讲甲骨文

马仁武/甲骨文·古文字研究者/日本苏州同乡会理事

马仁武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在苏州生活的时间。

这是个朴素到近乎平淡的事实。但正是这句话，成了他讲了近二十年甲骨文的起点——一个苏州人，在异国他乡，把三千年前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一场接一场地，讲给了从未见过它的日本人听。

01

他是谁

马仁武，苏州人，1990年赴日，在广岛大学研究生院深造，专攻美学，课题是日中美术品及美术思想的比较研究。

三十多年过去，他的名片上印着两重身份：广岛国际书艺交流会会长、日本古代文字研究会会长——书道、篆刻、甲骨文研究，并列在名片最显眼的位置。而在我们同乡会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日本苏州同乡会理事。

2024年11月，他带领广岛国际书艺交流会一行，表敬访问（注：ひょうけいほうもん，日语，礼节性拜访，专程前往致意的意思）了冈山县备前市市长吉村武司，现场挥毫，创作书法作品留赠当地。随后一行人参访了闲谷学校——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平民学校之一，内部供奉着孔子圣庙。一群人站在这座三百多年前的儒学殿堂里，聊的还是同一件事：汉字，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的。

在广岛的文化圈里，他早已不是无名之辈。他曾受邀参加"赖山阳史迹资料馆"（纪念日本江户时代著名儒学者、汉诗作家赖山阳）开馆25周年的学术座谈会，以"书家/甲骨文研究者"的身份，坐在了官方评议席上。他也参与过广岛县熊野町——日本著名的"笔之乡"、熊野笔的产地——的中日交流活动，作为中国书法家代表，跟当地日本书道爱好者一起，做了一场名为"中国—熊野 笔道路"的交流，从毛笔谈到汉字，从书写工具谈到文字本身。

02

一个苏州人，为什么要在日本讲甲骨文

这些年，他有一个长期坚持的品牌项目——《甲骨文的世界》特别讲座，常年在广岛县立美术馆等官方场馆举办个展并亲自开讲；也带队去过京都京瓷美术馆的"京都国际书画展"，把书道文化，当成一根跨越国界的绳子，两端牵着都在使用汉字的不同国度。

问到"为什么偏偏是在日本讲甲骨文"，马老师给了我们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第一个答案，是刚刚说过的那句朴素的事实：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在中国生活的时间。

第二个答案，关乎一件更大的事：汉字是中华文明的起点，而日本，是除了中国以外，全世界唯一还在使用汉字的国家。在这样一个国家讲古文字，讲的其实是它文化的源头之一。

第三个答案，最见功力："日本保留了很多古汉字的写法、念法、用法，而我们中国的汉字，历史上已经有了很大的演变。"

于是一讲，日本听众常常会愣一下："哎，这个字原来在甲骨文里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到现在我们还在用，但中国已经发生变化了？"——中日两地的汉字，就这样在几千年的时间跨度里，忽然撞出了火花。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个更郑重的答案：

"对于古代的日本人来说，汉字当属外国的文字。而把汉字作为'国字'、把汉语词汇加以'训读'后直接使用，他们发现这对于日语来说，实际上是最合适的方法。日本的文化乃至学术，正是由于经过训读便能够自如地驾驭汉字而达成的！因此，每一个日本人都应该对汉字具有更深的知识，因为这关乎到日本文化的根本。"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才是他愿意年复一年讲下去的真正理由——不只是有趣，更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关乎着这个国家理解自己的方式。

03

鸦雀无声，只有做笔记的沙沙声

第一次公开讲甲骨文，是2006年前后，在广岛市民文化中心。

来了五六十个人。整个会场安静得只剩下他讲课的声音，和台下沙沙的记笔记声。讲完，他把带来的几片甲骨实物和照片摆在桌上、贴在墙上，让大家凑近了看。有人问："这上面刻的姿势，怎么跟画画一样？""这东西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刻在骨头上？"

问题都很简单，但提问的人都充满兴趣，也很真诚。

十几年过去，这样的场景在山口、冈山、大阪、广岛反复上演。古文字对没接触过的人来说，一开始总归有点门槛，但马老师讲课从不端着，用白话，举例子，写黑板，"就像讲故事一样，把大家带进几千年前的社会生活里去"——所以很少有人真的中途放弃，反而越听越上头。

今年他索性把讲座名字，从"甲骨文的世界"式的名头，改成了更松弛的"古文字漫谈"。"不要给人家一种思想上的压力，哎，太高深了，我就不去了。"

效果立竿见影：连他们的学生都说，"哎呀，太好了。"

有些听众，是真上瘾了——在广岛听过一场，专门包大巴追去山口听，前几天又追到冈山。用他的话说："以后可能还会追到东京听，还会追到大阪听。"

04

三个小时，讲不完两个字

要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19年5月18日，日本改元"令和"那年，他在广岛大学大礼堂做的一场专题讲演——主题只有两个字："令和"。

结果讲了三个小时，还没讲完。

他讲"令"字上面的"A"形，代表特定场所——中国古代称"高（郊）祠"，日本通称神社，取社祠屋顶形状为标志；下面跪坐的人形，指适龄或超龄未婚女性，在听候政府指定的媒官——代言神话中创造人类的女神女娲——为她指派未婚男性，出处是《周礼》地官·媒氏篇。

他还讲"龢"与"和"的区别："龢是管弦乐器，发出和声，所以有'调和''和谐'之义；简体的'和'字，才有和平、媾和之义。日本新年号'令和'的含义，正是'美しい'（美丽）、'調和'（和谐）"——这也正是官方英译 Beautiful Harmony 的由来。

一个字，讲一个到一个半小时，"最起码才能理解清楚令和二字"。

（2019年关于＂令和＂二字的甲骨文字形到字义的研究论文，在中国临沂·书圣王羲之国际文化节学术论坛上作了正式发表。）

05

我们俩的量子间，没有产生纠缠

聊到要不要接受一次专访，马老师很坦率地打了个比方：

"你对我了解不够，对古文字的知识也了解得不够。再打个比方：我们俩的量子间相互没有产生纠缠，那样写出来的文字，就可能会比较空洞，缺乏感染力……"

这句话，倒也侧面印证了他讲课的风格——不端着，但认真，还带点文人式的幽默。

他说自己给日本朋友讲甲骨文和古文字，本质上就是想把感受到的快乐传播给大家，让大家也从文字和语言里，感受到这份乐趣。"这就是所谓的正能量，善良、仁爱、仁义，这些都属于正能量。"——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人问他讲三个小时精力还这么充沛，动力到底在哪里。

而这份"正能量"背后，是一句更朴素的答案："你入了这个门以后，越研究越深入，就越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好玩。"

于是，转眼三十年过去，漫长的研究和传播岁月中他从没觉得孤独，反倒像"世外桃源一样，非常有意思"。

06

十月，东京见

今年，"古文字漫谈"跑了四座城市：

·令和七年古文字漫谈四城市巡回·

6月6日 周六

山口县岩国市民文化会馆

7月5日 周日

冈山县国际交流中心

10月4日 周日

大阪市立天王寺Hall

10月22日 周四

东京都港区中国文化中心

冈山场结束后，主办方岸本先生特意发来一段听众反馈：

"昨日承蒙您讲演，深表感谢。今早向听众打听了感想——都说'一开始是有点难懂……可听到后半段，越听越觉得有意思，甲骨文这东西，学起来上瘾'。下次有机会，还请您务必再来。"

三千多年前，商朝人把占卜的结果，一笔一划刻进龟甲兽骨。三千多年后，一个苏州人，带着这些字，走遍了广岛、山口、冈山、大阪、东京，讲给一群素不相识的日本人听——而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对方：你们今天写的这些方块字，根，在这里。

他讲的，是汉字的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条根上，长在异乡的一片叶子。

所以，十月的东京，我们想亲自去现场感受一次。毕竟正如马老师所说，隔着屏幕聊出来的文字，终究比不上现场"量子纠缠"过的那份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