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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范仲淹并未身临其境,仅凭一幅画,便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道尽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
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原来,只要心中藏着山河格局,眉眼间自然会流露开阔的气场,笔下的文字也会带着山河的气度。
中唐诗人李益,也没有登临鹳雀楼,更没有见过黄河落日,可因半生阅历和心中的家国思虑,读完友人登临诗作,也描摹出万千山河气象的《同崔邠登鹳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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鹳雀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
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
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风烟并起思归望,远目非春亦自伤。——唐 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
简译:
鹳雀楼的西边,无数高耸入云的船桅林立,水中小洲上的树木与云雾交织,望去一片苍茫。
昔日汉武帝巡游时奏响的箫鼓之乐,早已随着无情的流水消逝,战国时魏国那险固的大好山河,如今也只剩下一半掩映在残阳之中。
千年前的历史往事如白驹过隙,回首时总让人遗憾时光流逝得太快,而当愁绪涌上心头时,哪怕仅仅是一天的时光,也觉得漫长难熬。
暮色中风烟四起,望着远方,心中不禁生出浓浓的思归之情,纵然眼前并非万物凋零的残春,这登高远眺的苍茫之景,也足以让人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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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鹳雀楼旧址在山西永济市,地处黄河东岸,始建于北周,曾是军事戍楼,战国时属于魏国故地。
站在楼上,不仅能俯瞰黄河奔流东去的壮观景象,还能远眺中条山,自古便是凭吊古今的登临胜地。
边塞诗人王之涣登鹳雀楼,写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千古绝唱,寥寥数字,写尽盛唐气象和昂扬进取的精神。
元和九年,友崔邠与人在鹳雀楼雅集,作《登鹳雀楼》,李益这首《同崔邠登鹳雀楼》,就是对崔邠诗的追和,因为他并未参与其中。
彼时,李益为了生计与功名,正辗转于渭北、朔方、幽州等地的幕府从戎,写这首诗时,已是一位饱经风霜、漂泊半生的老者。
这首《同崔邠登鹳雀楼》,意境浑厚,由登楼所见,引发了对历史兴衰的感慨和个人的归乡之思,其中“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更是千古名句 。
鹳雀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
全诗开篇写景,便定下沉郁苍茫的基调,“百尺樯”不仅写出了黄河之上舟船的高大,更在无形中确立了诗人登高临远的视角。
紧接着,视线由近及远,推向水中小洲上高耸入云的树木与弥漫的云雾。“茫茫”既是写眼前水汽氤氲、云树难辨的自然之景,也是诗人内心迷惘、不知归处的情感投射。
彼时的大唐,藩镇割据,战乱不断,眼前的山河已不再是盛唐时国泰民安的模样,那苍茫的景致,恰是时代氛围在诗人眼中的投射。
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
颔联承首联,是全诗的筋骨,面对眼前的苍茫之景,诗人的思绪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历史的纵深处。
蒲州(鹳雀楼所在)这片土地,见证过两汉的鼎盛繁华,也曾是战国时期魏国赖以立国的山河屏障。
公元前113年十月,汉武帝刘彻曾在此祭祀后土,泛舟汾河,饮宴中流,奏响“箫鼓鸣兮发棹歌””的盛世之音,可如今繁华不再,只有流水脉脉。
魏武侯曾盛赞此地“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可如今这险要的河山,也只能在凄冷的夕阳中苟延残喘。
“空流水”写时间,是盛世不再的虚无,“半夕阳”书空间,道尽山河衰败的凄凉。
李益所处的时代,大唐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荣光,藩镇战乱不休,边疆岌岌可危,所以他凭吊汉魏旧事,又何尝不是在哀叹大唐的日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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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颈联笔锋一转,由历史的宏大叙事,落入了对生命体验的极致剖析,是全诗最动人的哲理感慨,被誉为千古名句。
站在历史的长河之上,千年的兴衰荣辱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诗人恨它走得太快,连凭吊的时间都不够。
然而,当落到个体的悲欢里,现实的愁苦压在心头,哪怕只是短短一日,也如度日如年般漫长难捱。
这看似矛盾的感受,恰恰是漂泊之人最真实的心境,李益一生辗转边塞,久客异乡,建功立业的理想屡屡落空,漫长的羁旅岁月里,忧愁常年萦绕心头。
回望过往,半生年华匆匆溜走,壮志未酬,身处当下,日复一日的愁苦煎熬,让时光变得格外漫长,这一快慢的对照,把人生的失意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
风烟并起思归望,远目非春亦自伤。
尾联收束全篇,诗人把千古怀古落回到自身的羁旅愁思,所有的历史沉思和现实愁苦,最终都收束于一个“归”字。
暮色四合,风烟弥漫,诗人极目远眺,心中涌起的,是对故土凉州的无尽思念归乡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
文人伤春悲秋,往往是因为季节的更替触动了愁肠,但李益却说,眼前虽不是百花凋零的暮春,但这般苍茫暮色,已足以让他黯然神伤。
这份感伤,并不是时节带来的触景生情,而是他半生漂泊无依、理想落空的情绪积压,哪怕山河依旧,眼前的一切依旧会勾起心底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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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公元748年,李益出生在凉州(甘肃武威),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故土被吐蕃侵占,年少的他随家族南迁洛阳,饱尝漂泊之苦。
大历四年,二十岁的他考中进士,本以为能踏入仕途施展抱负,可中唐官场混乱,他长期沉沦下僚,仕途屡屡失意。
他曾五次投身军旅,在边塞辗转漂泊近二十年,写下大量慷慨悲凉的边塞诗,成为盛唐之后最具代表性的边塞诗人。
这首《同崔邠登鹳雀楼》,虽不是亲身登临之感,也没有盛唐的自信与开阔,但却有着中唐特有的深沉与痛切。
他将地理的沧桑、历史的厚重、家国的衰微,以及个人的悲愁,巧妙地融为一体,串联起一个时代的悲欢起落。
那鹳雀楼的落日,照见的既是汉魏千年的过往,也是他自己大半生的坎坷人生路,而今再读,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苍凉。
参考资料:
《全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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