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故乡的山洪
吴立群
凡去过鼋头渚的人,独立鼋头,眺望浩淼太湖,便能轻松知晓"渚"的本义——水中间的小块陆地,《尔雅·释水》说"小洲曰渚"。可你若站在我的故乡宜兴张渚的街头,举头望去,唯有连绵群山,一重又一重。张渚人心里都明白,那个水字旁依伴着的,其实全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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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目山
天目山余脉自东向西排闼而来,把湖㳇、张渚、西渚、戴埠这些镇子像撒豆子一样撒在山的褶皱里。你摊开地图——水口(属长兴)、洑(水在地下回旋潜流貌)东、洑西、湖㳇(廿三湾所在地)、张渚(原名渚东)、西渚(又名西洋渚)、戴埠(停船码头),哪个地名不连着水?连廿三湾的那个"湾"字,明明是山路的弯道,当地人偏要写成三点水的湾。
为此,我曾和当地的一名作家讨论过,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山民少文化,是祖辈将生命的基因、生存的密码、大自然的警醒刻进了骨子里: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长;山有多深,水就有多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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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湖(横山水库)
与千岛湖移民同时同样,我爷爷的老家早已淹没在横山水库底下,那里叫吊桥村——又是水做的名字。那一带的老话讲,"七十二涧下西洋,十年倒有九年荒"。天目山余脉里七十二股涧水,雨季一到,顷刻间,像漏斗一样汇集成一股,化身发狂的兽,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滔天而来。爷爷说他小时候见过许多猪淹在水里,见过对岸人家的房子一夜之间只剩一个屋脊。爷爷说的我没亲见,但我亲见过水库上游杨店涧发大水时,沿涧一所民房被冲走半间,一块五孔楼板连着钢筋,在半空中挂了许多年,像一截不肯落下的叹息。据说那次山洪还淹死了人。
那些动辄兴风作浪的妖怪,后来被横山水库这个神仙收服了。如今人们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云湖,沿岸成了风景区,竹影茶香,岁月静好。
我上初中在张渚镇南边的前巷村,每日要过石门涧—骆家涧、园田涧—淦里涧才能到学校。山涧源于茗岭、太华山区,水浅时踩着石头便过去了。可一到夏天暴雨,山洪暴发,涧水能在个把小时里涨到齐腰深,浪头翻滚,咆哮如雷,莫说过人,看上一眼都觉得魂魄要被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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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渚桃溪河
那里到处是具体而微的壶口瀑布。骆家涧原本有座大石桥,四块条石拼成一个长长的"田"字,每块长约四米、宽约半米、厚约三十公分,中间的支点是一人多高的条石。后来一场大水将桥冲塌,条石半埋进沙石,像圆明园的残垣断壁,半截横在那里几十年,后来完全被沙石埋没了。
"出去时好好的,放学回不来了",这是常有的事。我们只得沿着涧岸往上游走,盼着能碰上出门察看农田的大人,抱我们过涧;若等不到人,便只能一直走到邻镇太华境内有桥的地方,回到家已是黄昏。
后来我考学离了山区,山洪无奈我何。可每年夏天,新闻里但凡有"宜兴""山洪"字样,心便猛地抽紧。今年八月十四号,台风白海豚的余威扫过,湖㳇镇邵东村廿三湾一夜之间成了重灾区。我点开视频,手不觉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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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来时
山洪来时,山涧涨满还不够,还要溢上路面,开辟出四五十公分深的路上河。竹木滚石搅成一锅粥,无穷无尽地倾泻而下。农家门口跨涧小桥两侧的不锈钢栏杆,被水拧成了麻花;停在路旁的汽车无不被洪水、竹木杂物弄成一堆废铁。最骇人的是新铺的带着彩色隔离带标记线的沥青路面,被大水整片铲了下来,披挂在一辆小汽车顶上——那是洪水留给人间的绶带,别扭而沉默。
我对着视频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张渚那句老话:"金张渚,银湖㳇,蚀了本,往戴埠。"小时候只当说的是山货买卖,长大才明白,山的生意,底色全是水。张渚称"金",不只有毛竹、茶叶、煤炭,还有桃溪河。山货从太华、广德的山里来,在张渚换作银钱,再顺桃溪河船运至太湖周边。湖㳇称"银",它北有洑西河、画溪河经蠡河通东氿、太湖,水路更宽,却也离山更近,水一涨,先淹的便是它。至于戴埠,蚀了本的人往那里去——北面平原,南面山区,进退之间守着南溪河道,既可翻本,也可跑路。这句话传了多少代,表面说的是金与银,骨子里是水的三种脾性:给活路的,留后路的,翻脸不认人的。
从吊桥村到前巷村,从七十二涧到廿三湾,从爷爷到我,三代人都在同一片山的褶皱里跟水周旋。如今,故乡的山区开发出竹海、窑湖小镇、云湖等风景区,广告里写着"养心养肺",游客们拍下满山苍翠,带回去的是负氧离子的记忆。可真正让这片山活起来的,是水。没有桃溪河,张渚的山货不能货畅其流;没有通湖达江的荆溪,湖㳇的茶叶要成贡茶势必更难;没有横山水库拦住七十二涧,吊桥村的人世代还得"背着箩筐走他乡"。
但水从来不是用来拦的,是用来敬的。它温柔时是河,盛怒时是洪,被拦住时是湖,被欣赏时是风景。等你忘了它的脾气,它便沿着天目山的余脉,从廿三湾的山弯里,从骆家涧、杨家坝翻身下来,把你的汽车、民宿,甚至生命,一一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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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㳇洑西河
次日,洑西河、桃溪河里的水已然安静下来,清澈见底。山民们砍来粗大的新竹,剖开竹筒,将山泉重新引入农家。可我知道,尽管作为水中小块陆地的张渚、西渚已然不在,但在天目山深处,在群山环抱的湖㳇地区,潜流还在,地表泾流还在。它们流经的湖㳇、张渚、西渚、戴埠,每一个地名仍然带着三点水,那是大山给它的子民写下的警示牌——水不认人,水只认山,认弯,认洪。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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