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市社会科学研究会 江文杰
鄂州市是湖北省历史文化名城,古称“东鄂”,是湖北简称“鄂”的文化源头,据文献记载,本地建城史肇始于西周时期楚君熊渠封次子熊红为鄂王。魏晋至明清,《武昌记》《九州记》《水经注》《太平寰宇记》《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等历代官修方志均一致记载,鄂王城位于“武昌县西南二里”。史料脉络清晰、确凿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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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南宋罗泌《路史·国名纪》始出现异说,其观点被部分文献采用,至清光绪十一年(1885)《武昌县志》更篡改、曲解文献,强行将鄂王城改为“西南一百二十里马迹乡”,并附会“帝尧时为樊国”之上古起源,一举颠覆千年正统沿革。成书时间相距不远的民国《湖北通志》,直接否定光绪《武昌县志》的这套沿革说法,坚守历代传世文献所构建的史实脉络。考古证明,今大冶金牛鄂王城遗址始建于战国中期,与西周末年鄂王筑城史实无涉。
一、当代学者的质疑
“说古武昌县为‘唐为樊国’,是毫无根据的”。——《鄂州通览》叶贤恩,著名传记作家、鄂州市文史专家;
“指向今大冶‘鄂王城’的文献均属晚出”。——《文献所见的“鄂王城”》吴成国,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清·光绪<武昌县志>上的“唐为樊国”不符合武昌历史史实》指出“‘唐为樊国’不符合武昌历史史实。”——张昌谷鄂州市文史专家;
“西周时代的鄂王城,秦代的鄂县故城,孙权建都的武昌城,都在西山之麓。从开辟时代开始,三者就连在一起,已经成为定论。可是到了清代末年,笔者的本家先辈、金牛附近谈桥人氏柯逢时,以翰林庶吉士的顶戴,主管《武昌县志》的纂修,借机翻了这个千古之案。”——《鄂王城的“前世与今生”》柯愈春人民日报高级编辑(记者)
“光绪《武昌县志》所肯定的鄂王城至今并没有得到‘地下之实物’任何支撑。”——《文献里的“鄂王城”》楚昕
二、光绪《武昌县志》沿革文献溯源
1、杜撰“帝尧时为樊国”
这一说法,仅见于光绪《武昌县志》,此前所有方志文献均未将“樊国”纳入鄂州沿革。光绪志给出的依据是罗泌《路史·国名纪》中的“帝尧时有樊仲文,今武昌有樊山”,但这只是两者同为“樊”字的联想,原文并未指出武昌“帝尧时为樊国”,“樊国”为光绪志二次加工杜撰而来。
樊国历史的真相:周代确有姬姓樊国(初封于陕西,后迁河南济源)和嬴姓樊国(起源于山东西南,后迁河南信阳),其地理位置与鄂州相距甚远。“樊”姓实为西周“殷民六裔”之一,甲骨文亦不见“樊”字。樊国起始应为西周,帝尧时期的樊国不可考,与鄂州沿革无关。
鄂州之“樊”,出自《春秋》“鄂渚樊楚”与《水经注》“江之右岸有鄂县故城,旧樊楚地”。乾隆《武昌县志》记载“荆及衡阳禹贡九之一、鄂郡楚北十之一、樊楚又鄂十之一”,“樊楚”应属于鄂地次级地名。其来历可能有三:一是“樊姬说”(楚庄王夫人);二是“樊国遗民说”(楚灭樊国后迁民于此);三是苏东坡《樊山记》中的“燔山说”(古武昌人放火烧山求雨的民俗)。
2、“夏为鄂都”“殷为鄂国”的谬误
光绪志称“唐本尧后,封在夏墟,而都于鄂。鄂,今大夏是也。”此句摘录自《史记·晋世家·索隐》。然而,这里的“大夏”指的是今山西省南部夏县,该文献记载的是山西历史,与鄂州毫无关联。光绪志却将此山西文献强行嫁接,推演武昌为“鄂之始”、“夏为鄂都”、“殷为鄂国”,毫无逻辑可言。
近年来,鄂州市政府官方网站、文化旅游宣传、自媒体中“帝尧时为樊国”“夏为鄂都”“殷为鄂国”“金牛鄂王城”的用词屡见不鲜,唯一出处是光绪《武昌县志》,只是其根据地名的联想,无任何依据,缺乏文献与考古支撑,亟需正本清源。
三、“鄂王城”位置之辨:西南二里vs马迹乡
“鄂王城”为鄂州市城建之始,历代文献均将其定义为“鄂王熊红筑城”,与“鄂君启节”、“秦置鄂县”、湖北省简称“鄂”等密切相关。除光绪《武昌县志》外,所有相关方志均将其位置记载为“武昌县西南二里”。早期文献无二说,南宋之后部分文献出现“西南二里”“马迹乡”二说并存。
1、异说肇始《路史·国名纪》
“鄂东,熊渠中子红封之世本,今兴国军永兴有故鄂城(寰宇记)。州西北百八十鄂王城鄂人事鄂王神,汉鄂县本隶武昌,故九州记云鄂国今之武昌东鄂也”——《路史·国名纪》
《路史》一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已明言其“庞杂,多采谶纬杂记”,多为天马行空、无凭无据之言,上文中“鄂东”应为“东鄂”;“今兴国军永兴有故鄂城”——寰宇记,《太平寰宇记》明确“鄂王城今武昌是也”,无此条记载;“汉鄂县本隶武昌”不正确;“故九州记云鄂国今之武昌东鄂也”,其它文献引《九州记》无“鄂国”之说;不足百字全错,可见《路史》之言有多荒谬。
2、伪造与篡改
伪造《王会新编》:光绪志称《王会新编》中有“鄂王城,在县南一百二十里”的表述,但经查证,《王会新编》中并无此记载。
篡改《九州记》:光绪志引《名胜志》称“《九州记》:鄂王城在武昌县西南二里,属马迹乡。”然而,《九州记》为西晋乐资所著,而“马迹乡”是南宋时期才设立的行政区划。晋代文献不可能出现南宋乡名,此为明显的伪造或篡改。
曲解《太平寰宇记》: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原文为“鄂王城,在州西北百八十里……《九州记》曰:今武昌是也。”明确指出“今武昌”即鄂王城所在。光绪志却将“百八十里”强行对应到金牛镇,而忽略了“今武昌”这一关键指向。
综上,光绪《武昌县志》肆意推翻延续千年的地方沿革,书中关于马迹乡鄂王城、晋鄂县城的考证漏洞百出,不能作为信史。
3、实地调查:西南二里的地貌与记忆
光绪志称“今县西南二里滨湖,亦无故城址也”,这一结论与事实严重不符。
枫树庄的记忆:原西山南麓枫树庄居民、石山中学退休教师王长喜回忆,1974年前的枫树庄位于古武昌西山南麓,背倚西山,面向洋澜湖。有黄土垴、胡山(伏虎山误传之名)东西护卫,赵家垅、细垅左右烘托。这种地形与古代城池遗址极为相似,位置与史料记载的“县西南二里”完全吻合。
“九龙探海”与“三十六墩”:鄂州市地方志专家赵德科在《寄庐杂志》中记录的“九龙探海”,描述了西山九条余脉伸入洋澜湖等地貌。这与康熙《武昌县志》中记载的“吴王三十六墩”(“武昌地形如荷叶托珍,孙吴为此盖像之耳”)方位一致。这些地貌在20世纪70年代仍可见,规模宏大,却被光绪志刻意删除。
考古佐证:西山南麓及周边出土楚墓数百座。西山南麓六朝墓区占鄂城全境六朝墓总数的三分之二,证明此处为六朝人口核心聚集区,与晋太康元年复立鄂县的记载形成互证。
4、诗文印证:历代文人的共同记忆
南宋薛季宣任武昌知县时,亲历踏查并写下《鄂墟赋》与《鄂城篇》。其赋云:“按籍披图,乃窥鄂墟……鄂渚缭乎其前,樊山峙于其北。”其诗云:“鄂王城阙烟苍苍,鄂王宫殿波茫茫。”这些诗文明确将鄂王城定位在西山南麓、长江之滨。
唐宋明清诸多文人,如唐代栖一、张氏,明代王廷陈,清代许瑶光、张问陶等,其诗作中的“鄂王城”意象均与西山、长江、武昌绑定。光绪志却武断地认为薛季宣“亦沿当时之误也”,无视历代文人的现场记录。
四、行为动机与历史警示
倘若将鄂王城改置于马迹乡,古武昌(今鄂州)的早期建置沿革便会失去根基。编纂者炮制出“樊国”“夏为鄂都”“殷为鄂国”试图补救本地古史脉络,手段拙劣失实。
表面上看,“鄂王城”地望之误与“樊国”上古起源之说分属不同议题,二者实则同源,均出自光绪《武昌县志》的主观推演与史料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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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逢时(1845—1912),字逊庵,武昌县马迹乡袁铺村老鸦泉湾人。他借主持纂修《武昌县志》之机,推翻千年定论,将鄂王城拉到自己家乡。这种行为,已非单纯的学术分歧,而是带有明显的地缘私利与主观篡改色彩。
方志编纂需以“文献实证+实地调查”为基础,不可主观杜撰、曲解史料。地方文脉是文化的根脉,无充分正当理由绝不可轻动。光绪《武昌县志》的错误沿革,不仅破坏了鄂州历史脉络的连续性,更对地方文化认同造成了长期干扰。
五、结语
光绪《武昌县志》炮制的错误沿革长期流传不仅扰乱地方文史研究,催生一地两“鄂王城”的学术乱象,徒增史料考辨难度;还误导官方文旅宣传与大众认知,造成历史时序与遗址属性混淆;更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文物保护工作,致使史载确凿的西山南麓鄂王城旧址得不到应有重视,不断淡化鄂州作为“鄂”文化源头的城市根脉记忆,割裂地域历史传承,损害本土文化认同,给楚鄂文化的整体研究与地方文脉正本清源带来多重现实阻碍。
历史真相的还原依赖“多维印证”。仅靠文献易陷“孤证不立”,唯有结合方志、考古、文学、地理等多领域证据,才能守护历史的真实性。如今,鄂州“县西南二里”的鄂王城故址虽已被鄂钢厂区建设覆盖,但相关历史信息尚大量留存于民间与旧籍之中,亟需开展抢救性搜集整理。我们呼吁相关部门予以重视,纠正光绪《武昌县志》带来的历史误导,复原鄂州历史文脉的真实面貌。这既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留给后世的文化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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