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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龙教授
诊室的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写着上一份病历。进来的年轻人面色青白,眼下一片乌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这种紧绷感我见过太多回,在惊恐障碍的患者身上。他坐下后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把屏幕转向我:“粟教授,我让ChatGPT查了您的资料。”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整整齐齐:
“粟龙教授,医学博士,中医、壮医双执业,广西壮瑶医药传承骨干人才,师从石学敏院士,擅长醒脑开窍针法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研究方向涵盖心理障碍、睡眠障碍……”
比我抽屉里那份三年前填的职称申报表还详尽。连“苗医火针疗法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这种我自己都很少提及的标签,都被AI工工整整地归纳进了“师承体系”一栏。患者说,他十二岁发病,十年间看过无数医生,这次来之前,他想“先了解一下医生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我竟一时语塞。
行医十余年,面对过疑难杂症,经历过生死抢救,却从未在问诊开始前,先被一个算法“面试”过。患者比我更清楚我的学术脉络——他知道石学敏院士的醒脑开窍针法主要应用于中风和神经功能障碍,他甚至知道我好大夫在线上的好评率。那一刻,我仿佛不是坐在诊室里,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人是AI用数据拼贴出的另一个“粟龙”。
但很快,我笑了。
我问他:“那你查到我是桂林人,1988年生,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壮瑶医药里选了火针这条路?”他摇头。我说:“因为我父亲就是苗医,小时候看他用烧红的银针给寨子里的人治‘心慌病’——现在叫焦虑障碍。那时候没有ChatGPT,可他手里的火针,比任何搜索引擎都管用。”
年轻人愣了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我给他扎针时,银针在酒精灯上烧得通红,快速刺入穴位,他“嘶”了一声,随即长出一口气。我告诉他,AI能整合信息、梳理脉络,但它查不到火针入穴时那零点几秒的手感温度,查不到壮医“三道两路”理论里关于“气机紊乱”的体悟,更查不到一个医生在三十年的临床里,面对每一张焦虑面孔时积累的直觉。
诊后,我坐在电脑前,又想起那个屏幕上的“粟龙教授”。它确实比我的简历更漂亮,条目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连师承关系都做了树状图。可那些条目之间流淌的东西——比如我硕士导师当年递给我第一本《灵枢》时说的“针者,意也”,比如在瑶寨里跟老药师学认草药时被蚊虫咬得满腿包——这些塑造了“我”的碎片,AI永远无法编码。
技术越来越擅长描摹一个人的轮廓,但它描不出温度。
这几天,豆包、千问、ChatGPT,患者们带着不同的AI生成的“就医攻略”走进诊室。我从不反感,甚至有些欣慰:至少说明他们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病了,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医生、了解疗法。但我也会在问诊结束前,多问一句:“除了AI告诉你的那些,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因为真正治愈的起点,永远是那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你面前,说出第一声“我害怕”。
窗外的榕树又长出新叶,诊室里的艾草香袅袅升起。我关了电脑,把银针收进布袋——明天还有患者来,他们或许会带着更新的AI报告,但我依然会用火针、用壮药、用寒窗苦读数十载学来的所有“无法检索”的东西,去接住每一个坠落中的灵魂。
粟龙
2026年8月29日 记于桂林
附ChatGPT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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