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王“一鸣惊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前613年，楚穆王的儿子王子旅正式即位，就是楚庄王。关于楚庄王即位头三年的状况，《史记·楚世家》的叙述颇具戏剧色彩：

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号令，日夜寻欢作乐，在国中下令说：“有敢进谏的立即处死，不得赦免！”伍举入宫进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的中间。伍举说：“希望跟您说一个谜语。谜语说：‘有只鸟停在土山上，三年之中不飞不叫。这是什么鸟呢？’”楚庄王说：“三年不飞，要飞就直冲云天；三年不叫，一叫就惊骇世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史记·楚世家》：“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过了几个月，楚庄王荒淫无度更加严重。大夫苏从于是入宫进谏。庄王说：“你没听说我的命令吗？”苏从回答说：“杀身来使得国君贤明，是臣下的愿望。”于是庄王就停止纵欲享乐，听理政事，所诛杀的有数百人，所进用的有数百人，任用伍举、苏从处理政务，国人皆大欢喜。当年攻灭庸国。

这段记载很有名，也是“一鸣惊人”成语的典故，但是现代学者一般认为这段记载来自民间故事，不足取信。然而民间故事也往往不是空穴来风，这个故事背后的史影是：楚庄王即位后前三年无所作为，而之后突然爆发，取得了攻灭庸国的大胜。下面笔者将主要依据《左传》的记载来还原这段历史。

楚穆王去世时，他的朝堂上有两位心怀怨恨的大臣：一位是楚庄王的“师”王子燮，他先前想要当令尹没能如愿；另一位是楚庄王的“傅”斗克，他促成了秦楚同盟但没有得到重用。据《左传》的记载，楚成王四十五年（前627年），秦穆公在殽之战失败后曾经联络楚成王一同讨伐晋国，但是一年后由于楚成王去世而没有成行。楚穆王三年（前623年），秦穆公隆重哀悼被楚人攻灭的江国，此时秦楚关系应该已有裂痕。楚穆王四年（前622年），秦人攻占已经是楚人商县的鄀国，此后秦楚同盟宣告破裂。斗克没能得到重用，可能与秦楚同盟在楚穆王时期一度破裂有关。

前613年楚庄王即位后，令尹成嘉、太师潘崇继续推进镇压叛乱偃姓诸国的任务，率军前去遥远的江淮地区讨伐舒蓼，让王子燮和斗克辅佐楚庄王留守郢都（此时是为郢）。王子燮、斗克抓住这个时机发动叛乱，打算在郢都外修筑外城墙，并且派出刺客去刺杀成嘉，可是刺客没有完成任务，而事情已经败露了。

同年秋八月，王子燮、斗克劫持楚庄王出为郢，准备前往当时由秦人控制的原鄀国都城商密继续抵抗。叛乱者队伍向北逃窜途经庐县（原卢戎地）时，庐县大夫庐戢梨和叔麇诱骗他们进入圈套，然后杀了王子燮和斗克，楚庄王得救。

楚庄王二年（前612年），晋卿郤成子率军讨伐蔡国，夏六月八日攻入蔡国都城，逼迫蔡人订立了屈辱的城下之盟后回国。蔡国是继陈、郑、宋之后又一个被晋国夺走的“中间地带”国家，楚国没能出兵挽救。

楚庄王二年（前612年）至三年（前611年）间，楚国荆东汉西核心区发生了罕见的大饥荒。位于核心区以西、以北秦岭—大巴山区的封国/部族认为时机难得，于是相互串联，发动叛乱。山中的戎人（应该就是被灭的卢戎残部）首先出击，他们下山攻打楚国核心区的西南部，一直打到阜山，在大林陈兵。戎人又攻打楚国核心区的东南部，一直打到了阳丘，准备进一步入侵訾枝。长期作为楚属国的庸国发动群蛮背叛楚国。楚穆王末年曾被讨伐的麇国率领百濮在选地集结，准备要讨伐楚国。国内形势岌岌可危，楚国北部边防重镇申县、息县的北城门紧闭，以防备晋联盟军队的进犯。

从前文的叙述可知，楚人本来就没有固守在一个都邑的执念，因此当时的楚国高层开始盘算迁徙到更南部的阪高来躲避兵祸。大夫蔿贾坚决反对：“不可以。我们能够逃去阪高，敌人也能追去阪高。不如讨伐叛乱国家里面最强大的庸国。那麇国和百濮，是因为我们楚人闹饥荒不能出兵，所以讨伐我们。如果我们一旦出兵，他们肯定会惧怕然后退去。百濮是散居的部族，他们将各自回到自己的居地，谁还有闲工夫谋划攻打楚人？”

楚国出兵讨伐庸国。十五日后，麇人和百濮果然都各自散去了。楚军经过庐邑，在句澨驻扎，然后派庐戢梨率军入侵庸国，到达庸国的方城邑。

庸人出兵驱逐楚军，囚禁了庐戢梨的属下子扬窗。三天后，子扬窗设法逃了出来，回到楚军营垒后建议说：“庸国军队人数众多，群蛮都集结在庸国那里。不如重新起用驻扎在句澨的楚军主力，并且调来楚王的直属军队，合兵一处以后再进攻。”楚大夫潘尪说：“不可以。我们姑且再跟庸人交战几次来让他们骄傲。想办法让敌军将士骄傲、让我军将士愤怒，然后就可以击败敌军，这就是先君蚡冒打败陉隰所用的策略。”

庐戢梨率领的楚军采纳了潘尪的计策，于是又与庸军交战，七次交战楚军都佯装败北。庸人认为“楚军根本不堪一击”，于是不再设防备。

正当庸人洋洋自得之时，他们的末日即将降临。楚庄王乘着快车，在临品集结军队，然后指挥楚军分为两队讨伐庸国，一队由斗椒率领，从石溪进军；一队由子贝率领，从仞进军。此次讨伐庸国，楚国还联合了秦人、巴人，他们都率军跟在楚军后面。群蛮见楚国联军来势汹汹，赶紧与庸国脱钩，转而与楚国结盟。楚庄王三年（前611年）秋天，失去了群蛮支持的庸国最终被楚国联军攻灭。

灭庸之战在春秋楚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笔者认为至少有这样三条：

第一，灭庸之战是楚庄王即位以来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扭转了楚庄王即位以来楚国在开拓发展方面的颓势，也是楚庄王谋求入主中原的起点。

晋人深知此次战役在楚庄王政治生涯中的意义，所以在楚庄王十七年（前597年）晋楚邲之战前夕，晋国卿官栾武子陈述不可与楚庄王率领的楚军交战的理由时说：“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它的君主没有一天不整顿国都里的贵族，向他们强调民众生活很不容易，祸难不知道哪天就会到来，警戒、恐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事方面，它的君主没有一天不整顿军队中的将士，再三告诫他们胜利无法长久保持、商纣王百战百胜最后还是灭国绝后，还用楚国先君若敖、蚡冒坐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在山林间创业的故事训导他们。告诫他们说：‘民众的生计全靠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第二，通过与巴国共同攻灭庸国、瓜分庸地，楚国进一步巩固了与巴国的长期联盟关系，使得楚国西部“后方”长期保持了一种相对的和平稳定。

庸国是当时秦岭—大巴山区地域比较广大的一个国家。灭庸后，楚、秦、巴三分庸地，楚国得到今湖北省竹山县上庸镇一带的庸国核心区，秦国得到庸国北部边境地区，但是得到好处最多的是位于庸国以西、今陕西省安康市一带的姬姓巴国。在帮助楚国灭庸国后，姬姓巴国得到了今重庆市奉节县、云阳县、万州区、开州区、梁平区等地。此后，这支文化和组织水平较高的巴人开始从原先的汉水上游向嘉陵江流域、长江两岸发展，将先前流徙到这些地方的其他巴人部落组织起来，不久就建立起一个地域非常辽阔的部落联盟国家，在其全盛期时曾经“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华阳国志·巴志》），也就是东到今重庆市奉节县，西到今四川省宜宾市，北到今陕西省汉中市、安康市，南到今重庆市涪陵区以南的乌江中下游地区。

从此时到春秋晚期，分别位于今三峡地区以西、以东的巴国、楚国一直保持着和平友好的联盟关系，两国王室还进行通婚，结为姻亲。1这种盟友关系一直到楚惠王十二年（前477年）巴人伐楚时才被打破。

第三，通过与秦国共同攻灭庸国、瓜分庸地，楚国与秦国化解了因鄀国争端而引发的联盟破裂僵局，重新成为战略合作伙伴，使得楚国在与晋国斗争时少了来自秦国的后顾之忧，多了来自秦国的策应帮助。

通过分析琢磨上述史事，我们可以推测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可能真相如下：

庄王元年（前613年），楚庄王之所以“不鸣”，或者说没有做出让各国知晓的“攘外”功绩，是因为国内政局动荡，压倒性的任务是“安内”。当时楚国高层发生了内乱，王子燮、斗克私修郢都城墙，派刺客杀令尹、太师，然后劫持楚庄王出逃，直到八月时，内乱才平息下来。在这一年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庄王和支持他的卿大夫们，比如说令尹成嘉、太师潘崇等人的重点工作，只可能是稳定局势，安抚人心。然而，正如孔子所说的那样，“晋公子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在流亡途经曹国、卫国受辱的时候；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在被吴人围困在会稽山上的时候”。（《孔子家语·在厄》：“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笔者猜测，楚庄王就是在被叛臣劫持、颠沛流离之时，开始有了要成就大业的雄心。

庄王二年（前612年）至庄王三年（前611年），楚庄王之所以“不鸣”，应该是他在树立志向之后，用这一年的时间逐渐“进入角色”，也就是像《史记·楚世家》所说的那样，听理政事，进用贤良，罢黜奸佞，至于是否达到了《史记》所说的那种烈度，则已不可知。在这一年，楚国政事的重点仍然是“安内”，或者说是更积极地“苦练内功”，而不是“攘外”，所以即使发生了蔡国被晋国夺走的事件，楚庄王也只能暂时忍耐。

庄王三年，楚庄王终于抓住机会“一鸣惊人”，取得了攻灭庸国的“攘外”功绩，扭转了即位后在国际层面“无所作为”的局面，修复了与秦国的联盟关系，巩固了与巴国的联盟关系，为接下来北上中原攻霸奠定了基础。

（选自刘勋著《不服周：楚国的奋斗与沉沦》，中华书局202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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