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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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彼此依赖的社会
依赖心理的社会体制
意识形态本来是指思想研究,后来则多用于某一社会的主要思想范畴,随着世界意识形态的变化,现在也指体现主要思想的社会体制。我认为日本的社会体制完全是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直到今天还基本上保持着这种状态。当然我不是社会学家,没有足够的专业理论知识从国家体制及社会结构方面来证实上述观点。
我在偶然与患者的交谈中受到启发,人们常说的什么日本精神、大和魂,或是更具体的尊皇思想、天皇制等等,这些笼统暧昧的概念,都可以用依赖心理来说明。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一位患者在经过一段治疗后,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依赖心理。他说:“谁都明白,小时候可以靠父母,长大了就要独立,而我现在受到挫折,我想依靠别人,但却没有人让我依靠。半年多了,我幻想着有个像母亲一样能让我依赖的人,我想在她面前倾诉一切,我想在她面前任情撒娇。想来想去,这是最理想的,但有谁能承受得起我的奢望呢?其实我到医院来不过是想跟医生吐露一点自己的心愿而已。”
患者的这番表白,他所期望的,不正是对依赖的向往吗?不久他又一次表达了同样的心情,他说:“我希望有人‘辅弼’我。我愿承担各种责任和义务,只要他能从旁实际指导我,给我勇气和信心就行。”这个原来是学法律的患者说了一句“辅弼我”,其实这个词战后早就没人用了,但我们从中可以知道他的某种心理状态,明治宪法中说“辅弼”天皇,可今天他用在自己身上以表达内心欲望,同时可见患者心目中天皇地位的变化之大。
天皇乃是可以每日坐等左右大臣处理国家天下大事的。从某种意义上看,执掌最高权力的天皇又必须完全依靠左右臣下,其依赖程度几乎与襁褓中的婴儿相差无几,尽管臣下的身份是从属天皇的。这一现象足以证明:像婴儿一般完全依赖他人在日本是受到格外尊重的。其实,日本不光是天皇,大凡社会中处于领导地位的人,都少不了周围部下的捧场辅助。换句话说,知道怎么依赖别人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领导。其实这也是渊源已久的习俗,因为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是将“直朴天真”视为美德的。本尼迪克特也知道,日本允许幼儿与老人享受最大限度的自由,如今虽说世态炎凉,今非昔比了,不过或多或少社会上依然遗留着类似的习俗风尚。
综合以上事实,我们应该承认,新宪法设“天皇乃日本国之象征”一条也是合乎情理的。虽说原来明治宪法中“神圣天皇不可侵犯”的条文比新宪法的措辞显得庄严且有宗教色彩,但两者并无本质上的差异。说起明治宪法的宗教色彩,那是因为宪法起草人伊藤博文深知欧洲宪法政治的基础乃是以宗教为基底的。伊藤本人在枢密院审议帝国宪法草案会议上曾说:“只有皇室可以作为我国宪法政治的精神支柱。”其目的就是以日本的皇室取代基督教的精神支柱,伊藤认为日本固有的宗教不足以信,唯有一个以皇室为宗主的传统的家族式国家观念方可统一人心(见丸山真男著《日本的思想》,岩波新书,1961年)。至于伊藤制宪之功罪我们现在暂且不去讨论,其实据历史学家考证,日本的皇室原本是古代外来的征服者。但我们应承认,在日本历史上皇室已成为社会精神支柱这一事实。特别是江户以后,企图争权称霸的无一去不拉拢皇室做后盾。也就是说,如“内与外”一节中所述,明治宪法之前,皇室就以“公家”的名义在取代西方公共精神方面起到一定作用。实际上日本社会经常出现分裂割据局面,而天皇宛如不懂人事的初生乳婴,最能包容天下万众之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理念可取而代之。
总而言之,日本人一直崇尚依赖心理,他们认为相互依靠是人类理想的桃源世界,正是天皇制可以将这一理想制度化。我们看到,明治以后争执不休的国体维护论,不单纯是出自统治阶级的要求,其背后还隐藏着抵御外来思想侵入,保护日本传统观念的意识。大东亚战争就是打着实现理想世界的美名向海外扩张而发动起来的,这场以惨败告终的战争使日本国民对至今深信不疑的“国体”、“日本精神”完全丧失了信心。在此之前,日本不允许人们认真地去思考天皇制的本质。战后是丸山真男率先发表评论,指出日本的天皇制是一个不承担任何责任的国家体制。其实早在战前丸山对此就有所洞察,然而,不经过这次战败,他的观点是无法公之于众的。如同上边提到的那位患者,如果是在战前,他绝不会把“辅弼”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借用一下也不可能的。上述问题不限于狭义的天皇,无论是“义理人情”、“报恩还愿”,还是“大和魂”等,当这些伦理道德被社会认可且积极运转期间,我们不可能看清其本质,只有在天皇亲自否定神化皇室地位,成为日本国家的象征之后,日本人才可能将隐藏在心灵深处的依赖心理倾吐出来。
作为意识形态的天皇制在现代已完全崩溃,因此无统制的依赖在社会上泛滥,到处都有小天皇坐镇。但天皇制度本身并没有完全消失,且又赶上日本迅速复兴跃为世界经济大国,社会上便又唱起了复古旧调。
以下就依赖意识的背景、社会习惯作一些考察。
首先是关于敬语在日本极为发达并广泛使用的问题。所谓敬语,名副其实,是对长辈的尊重,接受敬语的,自然心情很愉快,不会有被尊敬而疏远的感觉。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发现,敬语居然和跟小孩说话极为相似。比如:“坊ちゃんはお利口さんですね。(这孩子真聪明啊!)”,“お嬢ちゃんのお洋服はきれいですね。(姑娘的衣服好漂亮啊!)”人们在跟小孩说话时总爱加一些表示敬语的接头词。这一事例告诉我们,无论是对小孩还是对长辈、上司,其实敬语的目的都是为了讨好对方,如果对长辈、上司不用敬语,惹恼了他们,最终还是落个自己倒霉。可是为什么要像对小孩那样来讨好上司呢?这不正说明了日本人到成人后还始终保持着一种童心吗?这同本尼迪克特把日本社会看作是儿童与老人的自由王国之说亦一脉相承。
下面接着谈谈崇拜祖先的问题。世界上许多地方都有崇拜祖先的传统习惯,日本人更是根深溯源,盛隆至极的佛教在日本民众间之普及,其原因较之佛教固有的思想,不如说是祭祖的形式影响更大。所谓:“死后为神”,“死后立地成佛”的民间信仰归根结底还是与依赖心理分不开的,拿我个人的体验来说,父母相继去世之后,我们的关系由此便切断了,他们的死使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母亲独立的人格之存在。而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作为我的生身父母而存在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管是成神仙还是成佛,我发现平生被日常琐事所埋没、本应独立的人格,只有在他去世后才会重新得到评价,受到尊敬。这与凡事依赖他人的天皇被称为“活神”的传统信仰绝不冲突,其实,祭祖与信仰天皇也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他们都超越了凡人,无须为如何依赖而纠葛,被称之为神,正说明了日本人心目中神的概念的本质特性。
最后我们来谈一下日本“祭祀”的风俗习惯。日本人非常喜欢“祭日”。虽然在都市里祭土地神或祭祖先的习惯已衰落,但人们总琢磨着寻找机会热闹一番。他们不在乎祭什么神,祭谁的祖先,只要有点值得纪念的事,不管什么都足以成为举办祭日的理由。专家们说它反映了日本古代的神道精神。在这里我只想谈谈“祭祀”习惯与“吉庆”的关系。“喜庆”表示对所祀之物的一种赞赏心情,现在则专指“祭日”时喜气洋洋的气氛。与其说日本人喜欢“祭日”,不如说是喜欢这种气氛。不过最近有人用“喜庆(めでたい)”来表示相反的意思。比如:“那小子有点傻气”(あいつはすこしおめでたい)其用法之新,连昭和初年的《大言海》也不见记载。古时的祭祀日本人尽可欢天喜地尽情享受,可到了现在,值得庆贺的事越来越少了。因为彼此依存的意识开始崩溃,依赖的价值观一落千丈,失去了市场。那些还想依靠别人混世的“小子”就显得有点“傻气”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个别现象,大概日本人都有点这种“傻气”。赖以相互依存的意识形态虽已崩溃,日本人依然深信,心底里的依赖情感是无法按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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