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旭仑｜杨季康在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

《老少年》1932年10月号

杨季康1932年6月毕业于私立东吴大学政治学系，任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华德路小学二年级级任教员（《一九三二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年报》）；翌年考取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申报》1933年8月25日《国立清华大学录取新生揭晓》、《国立清华大学校刊》1933年8月31日《校长办公室通告》的名单里有杨季康。杨绛自传谓“1932年苏州东吴大学毕业，得文学士学位。即入清华大学研究院为外国语文研究生”（见1979年5月、1982年3月印行的《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二分册），不确切，以致世人每径以“即”作“旋即”或“同年”。杨季康1933年9月至1935年5月在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肄业。

近日看到清华大学图书馆公众号2026年6月5日《钱锺书、杨绛学长的清华岁月》展示的杨季康“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学生历年成绩片”——

杨季康的成绩片

学号118，杨季康，女，江苏省无锡县人，22岁，1933年9月7日入校，读外国语文研究所。

第一年级：1933年至1934年；学科：第二年法文，两学期，每周4小时，8学分，成绩E等；文学批评，两学期，每周2小时，4学分，S（上学期S，下学期N+）。

第二年级：1934年至1935年；法国文学专题研究，下学期，每周1小时，2学分，S；中西诗之比较，两学期，每周2小时，4学分，E。

E（Excellent），超，91-100分；S（Superior），上，81-90分；N（Normal），中，71-80分。杨季康两年共修读四门学科，得18学分。“外国语文研究所”1934年9月起改称“文科研究所外国语文部”（《世界日报》1934年8月23日《清华研究所大事合并》）。

夏鼐1934年6月1日记杨季康

“第二年法文”是大学第二年级学科，梁宗岱教授。梁宗岱1933年3月兼任国立清华大学讲师（《民国二十二年十月国立清华大学教职员录》、《世界日报》1933年9月11日《清华各系讲师均已聘定》），止于1934年6月。《听杨绛谈往事》第六章谓“在梁宗岱先生《法国文学》班上，同学有王岷源、盛澄华、王馨迪等二三十人”（《我们仨》第三章记“盛澄华就是我在清华同班上法文课的”）。同学还有读历史学系的夏鼐。《夏鼐日记》1933年10月20日：“赴课堂时始知梁宗岱先生请假”；1933年10月25日：“法文刚开课时，有二十馀人来听讲，现在他们大半知难而退，剩下只八九人，都是西洋文学系主修生”；1934年6月1日：“今日法文课，梁宗岱先生没有来。打电话给杨女士，说今年法文不考了，依平时成绩批分数。”梁宗岱正焦头烂额于离婚官司。这“杨女士”，不是杨季康是谁。“二三十人”只出现在“刚开课时”。《听杨绛谈往事》又“想象力任意飞翔”：“学期终了，同学们打算要求免考，先问Miss杨同意否，她说当然同意。梁先生问是否全班的要求，然后一口答应说：‘好！免考！我请你们吃饭！’”

《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度国立清华大学一览》

“文学批评”，大学第三年级学科，吴可读（A. L. Pollard-Urquhart）教授。同学有季羡林（参看季羡林《清华园日记》1933年11月2日、23日、28日、30日），N。

《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度国立清华大学一览》

“法国文学专题研究”，研究院学科，温德（R. Winter）教授，第二学期专攻André Gide（1869-1951），细读Symphonie Pastorale，Faux-monnayeurs及Oedipe三书（《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度国立清华大学一览》）。

“中西诗之比较”，研究院学科，吴宓教授。钱锺书先生第四年级选修了它，成绩E。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国立清华大学一览》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国立清华大学一览》之《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章程》第七条：“研究院学生在本校毕业期限至少三年，除专题研究外，第一学年须肄习系主任核准应习之学科12至18学分，第二年6至9学分，第三年6学分。”杨季康两年18学分准此。而《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度国立清华大学一览》之《研究部选课总则》第六条，“研究生每年须选习研究课程12学分”；《民国二十四年十月国立清华大学一览》载1934年5月通过之《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章程》第六条，“研究院学生在研究期限至少二年，在此二年内须肄习系学科至24学分”（《世界日报》1935年2月13日《清华研究生研究期限今后改为二年》）。民国二十二年度的《国立清华大学一览》似未编印。此两种章程，外国语文部似未采行。费孝通与杨季康同时考入研究院文科研究所，第一年14学分，第二年14学分，1935年5月9日通过毕业考试，得硕士学位，派送留学（《清华大学史料选编》第二卷载1935年7月16日《呈教育部文》、《京报》1935年7月8日《清华评议会决定资送留外学生》）。

杨季康1932年3月起在国立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借读三个多月，2000年11月27日函答汤晏说，“她借读清华选了很多名家的课，如蒋廷黼的清末民初外交史，史禄国的古史，还有其他政治及经济思想史”（汤晏《民国第一才子钱锺书》第五章）。比勘二年选习四科的“成绩片”，可知“选了很多课”的假妄。

于就读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杨季康语焉而不详。

《民国二十四年十月国立清华大学一览》

《回忆我的父亲》：“我在清华大学研究院肄业。1935年锺书考取英庚款赴英留学，我不等毕业，打算结了婚一同出国（清华研究院各系毕业生都送出国留学，只有外语系例外，毕业也不得出国），那年我只有一门功课需大考，和老师商量后也用论文代替，我就提早一个月回家。”《我们仨》第一章亦云：“我指望考入清华研究院，可以公费出国……系主任说清华外文系研究生都没出息，外文系不设出国深造的公费学额。”按大误。依据《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章程》第十三条：“本大学研究院毕业生其学分成绩、毕业初试成绩及论文成绩均在上等以上及获有所在部之推荐者，由评议会特组审查委员会按照下列计算法计算其总成绩，择优派遣留学，每年至多不得过十名，每部每年至多不得过二名，留学期间不得过二年。”截至1937年5月，毕业于外国语文部者只田德望一人。《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国立清华大学一览》中《研究院各部概况·文科研究所·外国语文部》：“本部自民国十九年成立后即开始招考，凡公立暨已立案之私立大学毕业生均得应试。原定本校大学毕业生成绩优良者准免试入部研究，民国二十三年秋废止此例。计前后招生七次，入所研究者共三十人，研究期满考查成绩及格准予毕业者仅一人，由本校派送赴意留学；自动考取本校留美公费生三人。”参看《益世报》1935年7月7日《清华评议会昨开会审定两项出国研究生/田德望等四人赴美继续研究》、《世界日报》1935年7月7日《清华研究院本年度派遣留学学生》。又按“提早一个月回家”，当在五月下旬——《益世报》1935年6月22日《清华本届毕业典礼今日上午隆重举行》。

《新月月刊》1933年6月号

《我们仨》定稿前写的《记我的翻译》说：“我在清华做研究生时，叶公超先生请我到他家去吃饭……下一次再见到叶先生时，他拿了一册英文刊物，指出一篇，叫我翻译，说是《新月》要这篇译稿。我心想：叶先生是要考考钱锺书的未婚妻吧？……叶先生要我翻译的是《共产主义是不可避免的吗？》……没过多久就在《新月》上刊登了。”按杨季康所译（“吗？”原作“么”）登在《新月月刊》第四卷第七期（有钱先生书评《近代散文钞》），1933年6月刊行；三个月后，杨季康才订婚，才“在清华做研究生”。杨绛的记忆力和想象力，可窥一斑。

《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1933年。我随后就到北京清华大学研究院上学，住静斋（女生宿舍）。1934年。得清华优秀生奖，每月奖学金20元，学期开始之月为30元，因需交学费10元。我请温德（Robert Winter）先生为导师。”按《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章程》第八条：“本大学设研究院学生奖学金名额至多100名，每名每年320元，凡入学试验成绩特优者得给予此项奖学金，以一学年为限。凡入学后一年所选学科之成绩至1.05及获有所在部之推荐者，得于下学年给与以上奖学金，每学年分期发给。”杨季康第一年成绩优等，获奖学金。

《听杨绛谈往事》为杨季康口述、吴学昭笔录、杨季康审定（潘兆平《悼杨绛先生》：“杨先生赠我一本，说这本书最后定稿时，‘我是一个字一个字校核的’”），第六章：“阿季初入研究院，选了翟孟生（Robert D. Jameson）的《欧洲文学史》、梁宗岱的《法国文学》、吴宓的《中西诗比较》，吴可读（A. L. Pollard-Urquhart）的《英国小说》，还有朱自清的《散文》。”按据“成绩片”，杨季康没有选修翟孟生（Robert是Raymond之误）的课（《西洋文学概要》《西洋文学史》）。“法国文学”宜作“第二年法文”。“英国小说”当作“文学批评”。“中西诗之比较”非“初入研究院”所修。“散文”的正规名目作“习作”，是朱自清在中国文学系开的3学分的课——也许杨季康旁听过朱自清的“习作”。

《路路》作于1934年9月19日

《听杨绛谈往事》第六章又云：“阿季本年请温德（Robert Winter）为导师，并选了他的《法国文学》……阿季明年才能研究生毕业，决定本学期结束后休学，办自费留学出国。她本年只有温德的《纪德研究》和朱自清的《散文》二门需大考，与老师们商量后，朱自清允许以一篇小说代替大考，温德先生处需交一篇《读纪德心得》。阿季交朱自清先生的考卷，是回家前赶写的。这就是她的《璐璐，不用愁！》，也是她创作的第一篇小说。温德先生处，阿季回家后，费心赶写的《读纪德心得》是英文稿（因为温先生用英文讲解），封入信封，由钱锺书代写地址和收信人姓名。锺书用毛笔写了封面，地址不错，但他用了他送温先生的诨名‘冬心’先生。信是挂号寄的，但温先生想必没有收到。他自己也不知道‘冬心’先生何许人也。他没给学分。学分，倒无所谓，但忙中赶写了好长一篇论文，只是白费功夫，真冤啊！”按“本年”是第二学年，1934年9月至1935年6月。“纪德研究”的准确名目是“法国文学专题研究”，杨季康已得学分。“收信人姓名”“冬心”，那多分是戏剧家的“编造故事自娱”。又按《回忆我的父亲》早说“只有一门功课需大考”（汤晏《民国第一才子钱锺书》第五章引杨季康2000年4月30日函，谓以文代考的是温德“André Gide”课），此番何以平添“《散文》二门”？《璐璐，不用愁！》发表时题作《路路》（《大公报》1935年8月25日），末署“九月十九日”；1980年6月辑入《倒影集》，作者解说：“这是我1934年秋第一次试作的短篇小说。当时我在清华大学研究院外文系肄业，选修了中文系朱自清先生的‘散文习作’。1935年夏，我把这个短篇（原题是《路路，不用愁！》）作为‘习作’缴卷。承朱先生鼓励后学，为我投入《大公报·文艺副刊》发表。”“谈往事”时“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致可怕”。

《国立清华大学二十三至二十四年度学生名册》

《清华周刊》等刊物翻检不到“杨季康”。《清华副刊》1934年4月9日亦人《中书君翩然临故园》：“君于客夏已与本校研究院Y女士互订鸳盟……并闻Y女士为本校沈秘书长太太之令妹。”《国立清华大学校刊》1933年12月4日《第二周应受体格检查学生名单》、1934年1月15日《为宫荣二君募捐会启事》、1935年6月20日《民众学校捐款鸣谢》出现杨季康名字——共捐一元五角。《国立清华大学二十三至二十四年度学生名册》：“杨季康，118，女，廿三，外研二，女生宿舍，苏州庙堂巷62号。”“杨季康”复见于级别和系别学生名单。外研二尚有李梦雄、王锡蓂。

《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章程》第七条：“研究院学生在研究一年成绩及格中途自请退学者，得予研究院修业证书。”杨季康似未得此证书。杨季康“办自费留学出国”，“出身学校”是东吴大学（《时事新报》1935年7月9日《最近一年之出洋学生调查录》）。《清华同学录》（1937年4月印行）的《肄业生同学》里也没有杨季康。

钱先生1933年12月4日“为季点定文字”

现存钱先生在上海的一册日记《起居注》卷十四，始自1933年10月25日，终于1934年2月28日，正当杨季康读研究院的初期（1934年1月1日《上石遗丈书》：“锺书已缔姻杨补堂先生季女，现在清华研究院治西洋文学”）。

1933年12月4日：“两得季书，皆复。为季点定文字。”“点定”，修改写定；“文字”是《收脚印》，三周后刊于《大公报·文艺副刊》——可能是钱先生求沈从文发表的（《起居注》1933年11月9日、22日记与沈从文通问）。《收脚印》1992年7月收入《杂忆与杂写》：“这是我在朱自清先生班上的第一篇课卷，承朱先生称许，送给《大公报·文艺副刊》，成为我第一篇发表的写作。”果尔，则杨季康连续两年“大考”“散文”。钱先生重游清华园，《朱自清日记》1934年4月6日：“晚雨僧约饭，有张素痴、中书君、张季康。中书君言必有本，不免掉书袋，然气度自佳。”朱自清误书“张季康”，或许流露对杨季康的漠如。

1933年12月30日钱先生为杨季康“大鸣”

1933年12月30日：“得季书，即复。善问如攻坚木，予亦大叩大鸣也。”杨季康求教的是“第二年法文”或“文学批评”。钱先生是杨季康的补习老师或家庭教师（《我们仨》第十六章：“锺书是我们的老师，我和阿瑗都是好学生”；《听杨绛谈往事》第七章：“锺书就权充她的tutor，为她批改作文”）；据常凤瑑《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山西文学》2000年9月号），同学蒋恩钿介绍钱先生给杨季康补习法文，“他俩就有了交往”。杨季康那篇“费心赶写的《读纪德心得》”，“由钱锺书代写地址和收信人姓名”，谁知道不也“大鸣也”——“由钱锺书代写”。

这两则日记，似可疏证《听杨绛谈往事》第十四章的“凡是她所做的工作，人家总认为有钱锺书协助”。

1934年1月8日：“得季快函，云下半年愿来光华，得朝夕相近。意可感，而势不能。儿女之痴，为之肠转。即电复不可，并作书。”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斯大尔夫人（Madame de Staël）所谓“爱情于男只是生涯中一段插话，而于女则是生命之全书”（《管锥编》论《毛诗·氓》）。这本书真大，一时不易看完，“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研究院还读么？“结了婚一同出国”罢。未婚夫电覆，曰：可！

范旭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