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有间“秘密舞厅”,一群大爷大妈每天偷摸往那儿钻
武昌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起眼的院门,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上用白漆写着"长虹被服厂职工宿舍",数字模糊了,像被雨水泡过的字迹。院门右手边有个地下室的入口,斜坡下去,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
下午两点,门口的人多起来。穿碎花裙子的、拎布袋的、戴呢子帽的、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看年纪都在六十往上,最老的估计快八十了。他们在门口互相点头,也不说话,掏钥匙的掏钥匙,输密码的输密码,门开了,一个个闪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外面的人路过,只当是居民楼的地下室,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一个舞厅。
陈美珍来这儿三年了。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呢外套,裙子是深灰的,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是双半新的黑色中跟皮鞋,鞋头擦得锃亮。她在门口照了照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唇,推门下去。
楼道里只亮着两盏节能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一路往下,再拐个弯,推开那扇贴着隔音棉的里门——
音乐涌出来了。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声音不大,但节奏绵软,像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肩膀上。二十几个平方的厅,木地板踩得发亮,靠墙一圈长椅,几个热水瓶搁在角落里,墙上一面大镜子,镜面有点花了,照出的人像带了一层柔光。
已经来了十来个人,有在镜子前面活动肩膀的,有坐在长椅上换舞鞋的,有两个已经开始跳了,脚步细碎,身子挨着,慢慢转圈。陈美珍换好舞鞋,把外套叠好放在长椅角落,站起来抻了抻裙摆,目光扫了一圈。
老周还没来。
她垂下眼皮,轻轻吁了口气。旁边的刘大姐凑过来,胳膊碰了碰她:"今天来晚了啊,老王刚才说新换了一台功放,音质好多了,你听听是不是?"
陈美珍听着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点点头:"是清亮些。"
说话间门又开了,老周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白了,但精神头足。他换好鞋,径直走到陈美珍面前,微微弯了弯腰,手掌向上摊开。
"陈老师,请。"
陈美珍嘴角压了一下,把手搭上去。老周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握得稳稳的。音乐已经从《小城故事》换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节奏舒缓,老周的步子很稳,带着她在木地板上慢慢滑动。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一层很淡的光,跟歌里唱的那种月光差不多。
"昨天去复查了?"他低声问。
"去了。大夫说控制得还行,血压比上个月低了点。"
"那就好。上回你说腿疼,我这有个膏药,日本的,你拿着试试。"他把塑料袋递给她。
陈美珍接过来,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舞厅没有名字,来跳舞的人也不去提它的名字。都是熟人带熟人,口口相传,像一棵树底下的蘑菇,看不见根,但该长的时候一片一片地冒出来。谁也不知道是谁最早开的这个头,也许是被服厂倒闭那年留下来的老工人,也许是哪个退休的工会主席,反正就这么传下来了。钥匙配了好几把,谁先到谁开门,走的时候最后一个人锁门,电费均摊,每人每月十块钱。
跳舞的人,背后各有各的故事。
老周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儿走了六年,独生女儿在上海。他来跳舞是去年的事,一个老同学拉他来的,说你在家闷着也是闷着,不如活动活动筋骨。他头一回来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个下午,后来是陈美珍走过去,说这位大哥,咱俩搭个伴吧。
刘大姐是退休的护士,老伴瘫痪在床三年了,每天上午伺候好了,下午出来跳两个钟头,再回去。她说她跳舞的时候觉得自己轻了,能飘起来,什么尿管子什么翻身什么褥疮,这两个钟头里统统不归她管。
老张头七十多了,舞跳得最好,什么快三步慢四步都会,女伴轮着带。他老伴走了十年,他靠跳舞把这个十年一天一天撑过来的。他有一句话挂在嘴边:"人老了,骨头会锈,心也会锈。跳舞是往骨头缝里滴油。"
三点半,人来得差不多了,屋里二十几个人,两两成对,在木地板上慢慢地转。也有一对女人搭着的,两个老太太搂着肩膀慢慢晃,也有一对老头对着笑,也有一人靠着镜子自己转圈。音乐换成了《甜蜜蜜》,灯光还是那两盏节能灯,可不知怎么的,整个地下室里像镀了一层蜜色的光,每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皱纹淡了,背挺直了。
陈美珍靠着墙休息,喝了口热水。她看着舞池里那些转动的身影,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来这儿的情形。那天她刚过完六十二岁生日,儿子送了一双舞鞋给她,说妈你去跳跳舞吧,别老在家坐着。她拎着那双鞋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才找到这个门,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敢下去。
后来是刘大姐从里面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那儿,说进来吧,没事。她就进去了,那天的曲子也是《小城故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腰板挺直、眼睛亮亮的自己,想不起来上次跳舞是什么时候了。
"想什么呢?"老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没想什么。"她接过来,茶是热的,茉莉花茶,香香的。"老周,你说这个舞厅,还能开多久?"
老周想了想,指了指墙上那排长椅:"只要还有人坐在这儿换鞋,就开得下去。"
四点半,音乐停了。大家陆续换鞋,把椅子归位,灯关了,门锁了。陈美珍和老周最后出来,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响,锁上了。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着,梧桐叶子绿了一层,几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嗖地过去。
老周往左走,陈美珍往右。分开的时候老周说了句:"明天见。"
陈美珍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院门。铁皮上的红漆字被夕阳照着,亮了一下。她转回去,攥了攥手心里的钥匙,这把钥匙她也有,老周走之前偷偷塞给她的,说万一哪天他想早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陈美珍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她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妈买了好多菜。"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很稳,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轻轻的声音,嗒、嗒、嗒,像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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