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型号、同年产，配件尺寸不一样｜李子曰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驾仕派立场无关。）

标题概括了汽车市场的某种现象，这种现象近些年在各个社交媒体上被越来越多地曝光。其实那些博主发布的内容相对还温和一些，评论区才更瞠目结舌：

同月生产的同款车型，配件都未必一样。

需换配件把车架号发给修车铺，对方回复「你还是拍照片发我吧」。

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买来的车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因为即便不存在这种情况的车，厂家也从来不会营销说：「我们的车不管开多久，配件都会是统一型号的，修起来、换起来容易，一目了然。」因为这种营销意义不大，用户并不那么关心。起效快的营销往往直击痛点，比如三电、配置、智能化之类。

倒不是说这是错的，毕竟这些的确重要。问题在于，不应该只说三电、配置和智能化——用户不只关注它们，用户同样关注车的品质，比如做工是不是细致，比如磨损是不是被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之所以汽车厂商越来越少关注这些问题，本身就不太在意是一方面，还有一个隐性的原因是：它们不太会营销这些东西。

当厂商无法把一种优势营销出去，就意味着它们没法让这种优势作用到市场层面，那建立这个优势就成了一种「成本大于收益」的投入。竞争越激烈，厂商就越有可能放弃去建立这种优势。

于是一款车的品质变得越来越不重要，「劣币驱逐良币」就是这么发生的。

▲来自《鸡同鸭讲》

大众是懂得宣传品质优势的，谈不上多高明，但的确起到了效果。很值得玩味的是，当时外界对它们的那些宣传基本上嗤之以鼻，乃至说它是「欺骗」。

首先是关车门的声音。老用户肯定知道这个事情，十多年前在线下店里，很多销售——大众尤其多——会特别着重让客户去对比想买的车型，听听关车门声音的区别，有些车关门「砰」的一声很闷，听上去高级，有些车关门是「乓」、「咣当」之类松松垮垮的。

彼时的舆论场里，主流的声音全在讽刺这种宣传，说这种对比是不懂车、说这和安全性无关、说只要换个密封条都能做到、说很多大几十万的越野车和上百万的跑车关门声也不闷……

关门声音的确和安全性能没什么关系，但用户针对关门声音判断的本来也不是安全，而是品质。更闷的关门声音意味着至少车门这部分结构更紧凑、限位器和钢板不差，部件安装到一起公差控制得足够好。

至于大几十万的越野、上百万的跑车，关门声音也不闷，当然不代表它们不好，的确如此。但是越野车和跑车的评判标准本来就和家用车不一样，用途不一样，评判的标准就有差异，比如F1赛车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空调（25赛季才开始配备冷却系统），但我们不能因此说「空调不重要」。

当一个人懂车并且开过了足够多的车之后，试驾一款车不用多久就能判断这款车的底盘好不好。好的底盘会更有整体性，会针对其特性呈现出紧凑感，而差劲的底盘则松松垮垮、很「散」。这种判断底盘的标准是被公认为「懂车」的。

听关门声和试驾体验底盘其实是一样的标准，声音更整体、更紧凑要好于声音散、松垮的。这种标准不能证明一切，但作为参考指标之一，并无问题。

另一个案例是大众的「踩车门」。最初是一个大众工程师通过视频宣传，踩在车门上上下晃动身体、证明车门铰链品质过关。那个宣传本身的确存在问题，因为他为了证明大众好，还在视频里放入了一款其它品牌的车型（印象里对车标做了处理，但熟悉汽车的人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至于踩车门这个事情本身，它并没有什么问题。特别是当这个方式被大众各地4S店学去之后，后期还演化到了两侧车门各站上好几个人，视觉效果更加夸张。

平心而论，这一次大众的确该被批评，因为在视频里带了其它品牌的车，而且后来有媒体针对多个品牌12款车型进行过测试，结论是所有品牌都能做到踩车门上下晃动之后、车门不位移。但批评的声音歪了，没有批评大众拉踩友商，而是又扯到这和安全无关，说这种宣传是欺骗。

需要说明，品质是品质，安全是安全，两者有相关性但并不绝对绑定。品质更类似设计，「零工差」很多时候还是一种让人畅快的体验，有品质感、有设计感的东西放在手里把玩，那种愉悦是实实在在的，金属外壳就是比塑料外壳好、缝隙小的就是比缝隙大的好、细腻的就是比粗糙的好，原因就在于此。

踩车门宣传的是品质。后期大众各地4S店多人踩车门的演化版本要更有说服力一些，毕竟当时有媒体在测评不同车型时，还都是一个人。

（叠甲1：个人只看到了单人踩车门评测，时间过于久远，没搜到有多人踩车门的测评，欢迎纠错）

（叠甲2：大众有大众优秀的地方，其它品牌有其它品牌优秀的地方；大众有大众糟糕的地方，其它的品牌亦如此）

（叠甲3：关门声和多人踩车门不变形能证明相应部位的品质，不能证明整车品质，且评价车型有太多值得关注的项目，不止品质一项）

通过关门声和踩车门，大众达到了传播品质的目的。只是主流声音误解了大众的宣传点，从那之后针对品质的营销变得更少了，以至于全是些虚幻的概念，比如造车多少多少年、比如源自XX、比如XX精神……一个比一个空洞，品质的市场价值也因此越来越弱。

▲踩车门的起源｜来自优酷「洪工侃车」

当同一个型号的车型，同一年、同一月生产出来，配件或连接件尺寸却不一样，乃至于车架号与实车配件不一致，那就很难再去要求这款车有什么品质可言。

这又引出了另一种误解，什么是工业？

这种误解普遍存在于各个领域，先说误解最严重的地方——电影行业。三年前《满江红》上映的时候，票房一路飘红，并且最终票房超过了同档期的一部科幻大片。当时网络上大量出现了这样一种声音：

「《满江红》这种电影大卖，是对中国电影工业的打击。」

这种声音就是最典型的对「电影工业」的误解。当我们能拍出好看的科幻大片，这当然可以证明我们的电影工业实力。但《满江红》同样也在证明我们的电影工业实力。

这部电影里有大量场景是在狭窄空间内拍摄，机位布置、镜头运动、演员走位和表演等等方面，都需要非常默契的配合，整个故事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周期内，故事的走向、冲突的设置直接影响观众的观看情绪。所有这些文本上的、拍摄上的、表演上的设计、执行与配合，它们都能以成熟的形式完成，这就是电影工业水平的证明。

再说一个更细微的层面，录音。公认的录音大师杜笃之在多年与不同导演的合作中，针对不同电影的环境音收音、演员在镜头中不同位置对应声音位置变化的立体收音、不同画面中多个音轨的混音和声音剪接等相当多的层面，摸索出了海量相应的技巧和工作模式。

在之后的工作中，这些技巧和工作模式则经由他本人传授给自己的团队，进而通过团队传授个整个行业。于是他的技巧得以普及，相应设备得以普及，拍摄变得更容易、成本变得更低廉。这就是录音的电影工业。

电影工业化涉及每一个画面、声音和表演、剧作。哪怕一段再简单无比的对白，好导演能让它引人入胜，差导演会拍得让观众想要退票。而当电影工业变得成熟，针对一段对话的内容，该怎么布置机位、该怎么运动镜头、该怎么剪辑画面、该怎么设计语言和表情……所有这些方面就会有好几套成熟的可供随时调用的方案，不同职能的工作人员依照经验去执行即可。

摄影、录音、影棚、道具等等涉及方方面面的器材都有海量的供应，有不同的公司向制作方提供租赁服务。相当数量的热钱涌入行业，那些缺乏相关经验的新人能得到投资、得到帮助、用低廉的成本拍出完成度很高的作品。这些就是电影工业。

电影工业是能让更多人拍出电影、能让更多人用更低的成本拍出电影、能让更多人用更低的成本拍出合格的电影。科幻大片，只是电影工业的呈现之一而已。

新能源、智能驾驶、智能座舱……它们只是中国汽车工业的组成部分，主动悬架、激光雷达、高压平台这些东西当然是好的，是能证明实力的，但汽车工业还包括这些技术是否高效、是否成熟，以及还有更多在它们之外的、并不在聚光灯下的东西。

比如一款车上选用的螺丝有几种螺帽尺寸，选择不同螺丝的时候，螺帽尺寸的差异是否清晰可见、以便修车时更方便选择工具，螺丝在几年之后是否还能顺利拧下来而不是像焊死了一样……

如果一台车上，光是螺帽尺寸都能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哪个尺寸的套筒似乎都对应不上的话，这显然就是成熟的汽车工业所需要改进的了。

▲嬴政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来自86版《秦始皇》

工业本身是个名词，而非形容词，在电影行业，它根本无法证明好坏。电影工业成熟如好莱坞，每年产出的电影里99.99%的作品都是那种看着这一秒就能猜到下一秒的公式化作品。它们显然是成熟的工业产品，也显然和优秀根本不沾边。

成熟的电影工业的积极意义在于，它让整个产业有充分的人才、资金和设备去帮助那些有才华的人拓宽电影的边界。比如《沉默的真相》《隐秘的角落》这样的悬疑剧，比如《大明王朝1566》《走向共和》那样优秀的历史剧，以及那些优秀谍战影视剧、宫斗影视剧、反黑影视剧。它们催生了海量同题材、同类型的作品出现，即便很多作品看起来粗制滥造，但整个工业被盘活了，经验、设备、人才都积累起来了。

只是初始之路终归难免出现一些跑偏的案例，比如如今正在上映的某个粗制滥造的动画片，通过刻奇式的、把「倒要看看它有多烂」营销成一种潮流，从而获取了惊人的收益。

没必要从道德层面上去说「这种电影会毁掉中国电影工业」。但不可否认，这样的电影会让更多从业者想去走歪门道。

更严重的影响其实在舆论层面，那些可能因为误解或误导的、给《满江红》的不合理的批评，则多少会让那些还有艺术追求的从业者产生懈怠。

任何一场「劣币驱逐良币」的发生，作用都是两方面的，一是对劣币的鼓励，二是对良币的批评。

当我们要探讨汽车工业的时候，更要注意这样的问题。营销是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它能鼓励也能批评——近年来针对品质的有效营销越来越少，仅有拆车等少量内容，也很快会被其它噱头式营销给压过去，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于是造成了汽车工业的很多误解，造成了用户与厂商对品质的不同理解。

成熟的汽车工业会更有效地淘汰掉很多不可靠、不安全的成因，同时也会明白并且响应用户对品质的理解。

用户当然在意性价比，技术平权当然是再好不过的趋势。但如果这种观点被愈发片面且偏执地执行，则会不可避免地导致粗制滥造。汽车厂商应该看到，品质是能够创造利润的。用户当然在意品质，之所以那么多人愿意为iPhone和Mac支付超高溢价，工艺和材质是最重要的理由之一。

封面图片来自Pixabay，创作者Vilkas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