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建议判6年法院判无期，“认罪认罚”还作数吗？

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案例，隐去被告人和办案机关信息，探讨下其中的是非。

这是一起受贿案件。作为非国家工作人员，被告人被指控与官员共同受贿。该名官员被起诉到法院有几年时间了，至今未见公开宣判信息，先审先判了被告人。

受贿金额不小，由于被告人有自首、立功、认罪认罚、积极退赃等情节，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有期徒刑6年。

量刑建议的依据，《量刑建议书》提到了。对法律不熟悉的朋友，可能看不太懂，我来解读一下：

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其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巨额受贿，免除处罚自然不可能，检察院认为可以减轻处罚，在下一档量刑幅度（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内，提出6年的量刑建议。

但判决结果却超出被告人预期：无期徒刑。

需要说明的是，《量刑建议书》中提到的被告人从宽处罚情节，自首、认罪认罚、退赃都得到确认，只是“重大立功”变成“立功”。至于为何变化，一审判决书未予解释。

二审中，被告方提出“重大立功”问题，二审法院对于为何不认定，做了解释。

被告人检举的是与他共同受贿官员的其他受贿行为，查实金额4000多万元。根据司法解释，认定“重大立功”的标准之一，是被检举的被告人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按照法院解释，被告人检举的4000多万，在官员受贿总额中“无足轻重”，即便官员被重判，也不是这4000多万的“功劳”。只要单凭4000万元判不了官员无期，被告人就不是重大立功，这是法院的逻辑。

把4000万元从官员整个犯罪中单拎出来，认定“不属于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法” ，这种否定“重大立功”的逻辑其实不是很严密，但今天不探讨它。

不过，根据刑法第68条规定，即便不是“重大立功”，只是“普通立功”，法律仍给了减轻处罚的空间。

刑法第68条 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检举4000多万受贿，追回4000多万赃款，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不算小。

本案的最大问题，还不在是否认定“重大立功”，而在于适用哪一档法定刑。

根据刑法，受贿罪依照贪污罪规定处罚。贪污罪法定刑如下：

本案受贿数额巨大，按（三）处罚。（三）又包含两档，一档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红线）；一档是“无期徒刑或者死刑”（蓝线）。

检察院《量刑建议书》认为，应适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但从无期徒刑的结果看，法院适用的是“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作出上述判断的根据是，即便不认定“重大立功”，不减轻处罚，只要认定自首、立功、认罪认罚、退赃等从轻情节，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法定刑内量刑，就不至于判处最重的无期徒刑。

两档法定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要求犯罪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而“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在数额特别巨大的基础上，还要求“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

一审判决书未提及“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犯罪性质极其恶劣”，都不足以认定“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

一审判决后，被告人一方请国内权威法学家做了专家论证，结论是在案证据并未证明被告人受贿“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一审法院适用了错误的法定刑。

二审判决书，增加了这方面内容：

但“特别重大损失”是物质上还是社会影响层面的；如果是物质上的，具体损失数额是多少，这些仍语焉不详。在无新证据情况下“一笔到过”，难以令人信服。

被告人与官员共同受贿，受到法律制裁乃咎由自取，但他有得到公正处罚的权利。自首、检举、认罪认罚、退赃，都是其在用行动弥补犯下罪恶。这些行为，应该得到法律的积极评价。

和法学人士探讨：根据审判认定的事实，假如没有自首、立功等行为，被告人会被判处何种刑罚？应该还是无期。也就是说，从结果看，他“白自首”“白立功”'“白认罪认罚”了。

对于检察院量刑建议，法院并非一定“照单全收”。根据《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量刑建议明显不当，或者被告人、 辩护人对量刑建议有异议且有理有据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人民检察院，人民检察院可以调整量刑建议。人民法院认为调整后的量刑建议适当的，应当予以采纳；人民检察院不调整量刑建议或者调整后仍然明显不当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

一审判决书并无调整量刑建议程序的内容。如果事实是未经调整量刑建议程序，法院迳行重判被告人，或涉嫌程序违法。

被告人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系基于“六年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议。这是检察院代表国家与被告人达成的合意。从6年有期徒刑到无期，不知道被告人有无受骗的感觉？这样的案子多了，可能会从根本上动摇认罪认罚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