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志强,广西凭祥人,家就在友谊关底下那个村子。从小听着越南话长大,隔着一条河,对面就是谅山。我们那儿的人,世世代代跟越南人做买卖、走亲戚,比去趟南宁还方便。
我三十六岁那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爹瘫在床上,我娘风湿严重,我媳妇五年前跟一个广东老板跑了,留下个闺女。我一个人种几亩甘蔗,养两头猪,一年到头赚不到一万块钱。闺女要上学,爹要看病,我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后来听村里人说,去越南打工能挣钱。那边在搞开发,缺人手,中国人去了就是技术工,工资比国内还高。我想了一夜,把闺女托付给我娘,背着个蛇皮袋就出了门。
从凭祥口岸过去,坐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越南。我去的是海防,一个靠海的城市,到处都在盖楼。同乡老李在那边包了点小工程,介绍我去做水电工。一天三百块,管住不管吃。我算了算,一个月能有八千多,顶家里半年收入。
刚到那边,日子苦得没法说。住的是工棚,铁皮搭的,太阳一晒里面像蒸笼。吃的更别提,越南菜酸甜口,我吃不惯,顿顿靠老干妈拌饭。白天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满身泥浆,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可我心里有数,再苦再累,只要能把钱寄回家,就值。
大概过了两个月,工地对面开了家小卖部。卖烟卖水,也卖些越南粉。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两个闺女。大闺女叫阮氏梅,在店门口支了个摊子卖粉。我经常去那儿吃粉,一来二去就熟了。
阿梅那年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皮肤不算白,但眼睛大,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窝。她不会说中国话,可成天笑呵呵的,手脚麻利。每次我去吃粉,她总给我多抓一把米粉,汤里多加两块肉。我不好意思,多给钱她不要,她妈就在旁边用越语叽里呱啦说一堆,我一句听不懂。
老李跟我说,越南姑娘好,勤快,不图你房子不图你车,肯跟你过日子。又说阿梅对我有意思,让我别傻愣着。我嘴上骂他胡说八道,心里却动了一下。说老实话,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躺在铁皮屋里,听着外面摩托车突突响,心里头空得慌。阿梅的笑脸,就像那碗热米粉,暖胃。
一来二去,我真跟阿梅好上了。过程不复杂,就是有一天收工晚了,我路过她家摊子,她还没收,正一个人把桌子往屋里搬。我顺手帮了她一把。她抬头冲我笑,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碎发贴在额头上。我嗓子发干,就问她喝不喝水。她摆摆手,从屋里拿出两个塑料凳子,我们就坐在店门口,一人抱一杯冰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着手势聊天。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海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咸腥味。我掏出一包红塔山,点了一根。她伸手也要,我递过去,她接烟的姿势熟练得让我有点意外。点上烟,她吐了口气,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句:“累啊。”
就那一个字,我忽然觉得我俩是一路人。
后来我就经常帮她收摊。帮她搬煤气罐,帮她洗菜切肉。她妈一开始虎着脸,后来也习惯了,晚上收工还给我留碗粥。阿梅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成天围着我转,用越语喊我“哥哥”。我教他们写中国字,他们教我越南话。日子过得平淡,可我心里热乎。
跟阿梅睡在一起,是那年秋天。海防的秋天跟广西差不多,闷热,多雨。有一天夜里下暴雨,我正从工地往回走,看见阿梅家的店门半开着,雨水往里灌。我冲进去,看见阿梅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身上湿透了,正用脸盆往外舀水。她抬头看见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把她拉起来,她就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我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甜甜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工棚。
第二天早上醒来,阿梅还躺在我怀里,睡得正香。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心里既有甜蜜,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我知道,在越南,姑娘的名声比命还重要。我睡了她,就得对她负责。可我家里的情况,拿什么负责?我没房没车,还有个瘫痪的爹和上学的闺女。
我翻了个身,阿梅醒了,睁开眼睛看我。她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让我心里更乱了。
纸包不住火。阿梅的两个弟弟嘴不严,没几天,她妈就知道了。她妈跑到工地来找我,不由分说把我从脚手架上拽下来,用越语骂得我狗血淋头。老李在边上听了半天,脸色变了,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小子捅马蜂窝了。阿梅她妈说了,按她们那儿的规矩,你得娶阿梅,不然就报公安说你拐骗良家妇女。”
我脑袋嗡的一声。我知道越南有这规矩,但没想到真会落在自己头上。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给钱。”
老李摇摇头:“光给钱不行,她家要的是名分。再说,你给得起多少?你给了钱,人阿梅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我想跑。可往哪儿跑?护照和钱都押在工头那儿,人生地不熟,越南话就会说“吃饭”“喝水”“多少钱”。再说,阿梅怎么办?
当天晚上,阿梅来找我。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把我拉到僻静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中文字:“我跟你走。”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这个姑娘,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可我不能这么干。带她私奔,她家里怎么办?她两个弟弟还小,她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我要是把人拐跑了,那才叫真正的缺德。
“阿梅,”我说,“你听我说,我先回去,把事情处理好。过年前,我一定回来。”
她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拉着我的胳膊,不肯松手。我狠了狠心,把她的手掰开。她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脑袋上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块臭布。我挣扎了几下,绳子捆得死紧,手腕勒得生疼。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叽里呱啦的,是阿梅的叔叔和舅舅。他们在商量怎么处置我。
我在那间屋子里被关了一天一夜。期间阿梅她妈进来过一次,把一碗水放在我嘴边,喂我喝了。她的眼神复杂,有愤怒,也有无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用的越南语,我听懂了大概意思:“我家闺女不是随便睡的。”
第二天上午,门开了。进来的是阿梅的舅舅,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眼神凶狠。他把我嘴里的布扯掉,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两条路。一,娶阿梅。二,废了你。”
我心里明白,这家人是铁了心要个说法。我要是硬扛着不答应,真有可能出不了这个门。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点点头:“我娶。但我得回趟中国,把家里安顿好。”
舅舅脸色一沉,显然不答应。我赶紧又说:“我护照和钱都在工地上。你们让我回去拿,我肯定回来。我可以写保证书,按手印。”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舅舅说:“可以。但你得先把事办了。”
我愣住了:“什么事?”
“结婚登记。”
在越南,外国人和本地人结婚手续不简单。可这家人似乎铁了心,押着我就去了镇政府。阿梅她妈到处托关系,走了后门,把手续简化了不少。阿梅也来了,她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手续办到一半,我借口去厕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说实话,我动过跑的念头。可阿梅就站在那儿,像只受惊的小鸟,瘦瘦小小的一只。我要是跑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咬了咬牙,回去继续办手续。
红本子拿到手的那天,阿梅家摆了几桌酒。村里人都来了,闹闹哄哄的。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席上,任人摆布。阿梅穿着一身红色的奥黛,头上戴着红花,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阿梅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后,阿梅家才放我去工地拿东西。老李见了我,表情复杂,拍了拍我肩膀:“认了吧。阿梅这姑娘不差,比她家人强。”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是不认。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我本来就是出来打工的,结果整成了越南女婿。我爹要是知道了,准得气死。
拿到护照和钱的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跟阿梅说:“你跟我回中国,过完年再回来。”
阿梅听了,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一个人回去。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万个念头在翻腾。她是怕我不回来吗?还是她家人不让她走?我嘴巴动了动,想问她,可到底没问出口。
我是那年腊月回到凭祥的。走到村口,看见我娘带着我闺女在门口择菜。闺女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撒腿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我蹲下来,把闺女搂在怀里,鼻子酸得厉害。
我爹躺在床上,见我回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把在越南的事儿简单说了,没说被关起来那段,只说我认识了个好姑娘。我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吧。我这把老骨头,拖不了几天了。”
那个年过得揪心。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人家姑娘把什么都给了你,你得回去。另一个说:你家里这摊子事,哪有本事再养一个越南媳妇?
大年初五,我带着家里仅有的两万块钱,坐上了去凭祥口岸的车。我要回海防,回阿梅家。
到了口岸,看见阿梅站在出口处等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走过去,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她攥着我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怕你不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我说。
从那以后,阿梅就跟着我回了广西。她学中国话很快,不到半年就能跟我娘磕磕巴巴地聊天。她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我爹瘫在床上,她端屎端尿,从不嫌脏。我闺女跟她处得也好,成天“阿梅阿姨”叫个不停。
最难的是办手续。越南媳妇在中国落户不容易,跑了几个月,材料摞了一尺高。后来又赶上疫情,口岸关了,阿梅的签证过期,成了非法滞留。我们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年,孩子都不敢生。后来政策松动了,我去镇上、县里跑了无数趟,总算把手续办全了。
阿梅正式成为中国媳妇的那天,我破天荒去镇上买了一条鱼、一块五花肉,做了个酸菜鱼。阿梅爱吃,吃得满嘴油。她举起杯子,里面是二两米酒,冲我笑:“老公,干杯。”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海防街头,她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可心里头踏实了。
前年,阿梅生了个儿子。我爹临终前总算抱上了孙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娘身体反而好了起来,成天抱着孙子在村口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媳妇生的。”
阿梅的妈妈和弟弟来过中国一次。她妈老了,背驼了,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她拉着阿梅的手,用越语说了一堆,阿梅翻译给我听,说妈妈对不住我们,当年不该那么狠。我摆摆手说,都过去了。要不是她那一关,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阿梅。
现在,我在凭祥弄了个小铺面,卖越南特产。阿梅帮着看店,还学会了直播,生意还不错。每次有去越南打工的老乡路过,阿梅都要拉他们进店坐坐,给他们煮一碗越南粉。我就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劫难,躲是躲不掉的。可只要人还在,心还热,再大的沟坎,爬也能爬过去。
我有时候会去友谊关转一转。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对面那条河。河水不深,几根竹竿就能探到底。那年在海防被关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现在想起来,真正让我差点回不来的,不是那根麻绳,不是那间小黑屋,是我自己心里那点犹豫和胆怯。
阿梅常说,是她家人把我拴住了。可我知道,拴住我的,是她递给我的那杯冰水,是她蹲在地上舀雨水的背影,是她在口岸等我的那副瘦弱身板。我认了。这一认,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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