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错了,我没有闺女
12年不联系的闺女突然叫我去带外孙,我拒绝:打错了,我没有闺女
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我闺女陈瑶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头也没回。
那天热得邪乎,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块半化的黑糖。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牛仔裤洗得发白,马尾辫扎得老高,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巷子口走。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丝瓜,那是我刚从藤架上摘下来的,带着毛刺。
“瑶瑶!”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像谁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我看着她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树荫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又吐出来,再吞进去。最后,她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太阳底下的热浪里。
老伴儿从屋里追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披头散发地冲我喊:“你倒是追啊!你哑巴了?”
我把丝瓜往地上一摔,那半截绿玩意儿断成两截,汁水溅在鞋面上。
“追什么追?她要走,谁能拦得住?”
那一年,陈瑶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跟一个叫周伟的男人走了。那男人比她大八岁,离过婚,带个五岁的女儿,在省城开一家不大的汽修厂。我见过他一次,在金河路上的一家拉面馆里。他请我们老两口吃饭,点了一桌子菜,说话客客气气,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机油。他管陈瑶叫“瑶瑶”,给我递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了一根,烟雾在我面前飘。
我问他:“你凭什么娶我闺女?”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叔,我真心对她好。”
我说:“你拿什么好?你带着个孩子,又是二婚,你拿什么保证?”
他说:“叔,我知道您有顾虑,我可以把厂子扩大……”
我没等他说完,筷子一放,拉起陈瑶就要走。
陈瑶甩开我的手,在饭馆里跟我吵起来了。她说我不尊重人,说我看不起周伟,说我老封建、势利眼。她说周伟疼她,懂她,不像我,从小到大只会板着脸教训人。她说她活了二十二年,就这一个男人是真的疼她。
拉面馆里那么多人,都在看我们。我听见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我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最后,我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落在她脸上,倒像是打在我自己心尖上。她捂着脸,眼圈红着,却一滴眼泪没掉。
“你会后悔的。”我说。
“我后不后悔,都是我自己的事。”她说。
那之后,她就跟周伟走了。连家都没回,只打了个电话让她妈把她衣服寄过去。老伴儿偷偷摸摸地寄了,寄完躲在屋里哭了一晚上。
我没再提她的名字。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像水一样往前流,又像风一样从指缝里漏。十二个春天过去,院里的槐树开了十二茬花,丝瓜藤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老房子拆了,我们搬进了城西的安置小区。老伴儿身体不好,三年前查出糖尿病,后来眼睛也模糊了,走路要扶墙。我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弯了。
这十二年,陈瑶没回来过一次。
起初,她逢年过节给她妈打电话。我在旁边坐着,能听见话筒里她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伴儿掉眼泪,我把电视音量调大,假装没听见。
后来,电话也少了。几个月一次,半年一次。再后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打一次。
五年前,老伴儿脑梗住了一次院,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她号码,愣是没按下去。老伴儿醒来后,虚弱地问我:“闺女知道不?”
我撒了谎,说:“打了,没人接。”
她闭了闭眼,没说话。
去年,老伴儿又住院。这一次,她没再问起闺女。她躺在病床上,人瘦成一把骨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给她擦脸,她突然说:“老陈啊,咱是不是把闺女弄丢了?”
我擦脸的毛巾停在她额头,没动。
“从她自己选的那天起,她就不是咱闺女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片枯叶。
老伴儿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三天后,她走了。
我没办什么仪式,叫了几个老街坊,在殡仪馆开了个最简单的告别会。陈瑶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了。七十平米的小房子,两个房间,一个空着。我住朝南的那间,朝北的那间堆满了杂物和旧衣服,还有陈瑶以前的书、奖状、照片。我没动过,也没扔,就那么堆着,落了一层灰。
每天清早,我去小区门口的早点铺吃一碗荠菜馄饨,再要一根油条,掰碎了泡在汤里。然后是菜市场,跟卖菜的老李头杀两毛钱的价。午后睡一觉,醒来去楼下棋牌室看人下象棋。我不会下,就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晚上回来,给自己下碗面,或者把中午剩的菜热一热。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吃一颗降压药,洗洗睡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像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修水龙头。水阀拧不紧,一直滴水,滴得人心烦。我用扳手卡住螺帽,使劲一拧,水“噗”地一声喷了我一脸。正手忙脚乱地找总阀,手机响了。
我用抹布擦了把脸,去客厅接电话。陌生号码,响得急促,屏幕一闪一闪的。
“喂,哪位?”
“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颤巍巍的,像风里的一根蜡烛。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是我,瑶瑶。”
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清脆,像有人用指尖敲桌子。
“爸,您说话呀。”
我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十二年。三千九百多天。她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沙了,沉了,带着一股子我没听过的疲惫。
“你打错了。”我说,“我没有闺女。”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再响。我还是没接。
它响了一晚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最后我把它塞进沙发垫子底下,那声音闷闷的,还在响,嗡嗡嗡,嗡嗡嗡。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号码拉黑了。
日子照旧。
我去早点铺吃馄饨,跟老李头杀价,下午看人下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我忘了自己只拉黑了昨晚那个,还是又来一个?一看,号码变了,但归属地显示还是同一个地方。
我没接。
第四天,又换了一个号。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边哭。哭得很轻,像猫在夜里叫。
“爸,我求您了。周伟出事了,厂子没了,他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贴着耳朵。
“你活该。”我说。
说完,又挂了。
可她哭的声音像被烙铁烫在了我耳朵里。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哭,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绝望。
吃晚饭的时候,我给自己炒了个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吃了一半,筷子停了。
我忽然想起陈瑶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炒的青椒肉丝。她总是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说爸爸炒的最好吃了。后来她上了初中,嫌我炒的油腻,说会长胖。再后来,她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北屋门口,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在夕阳的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蛾子。我打开灯,看见角落里那个纸箱子。陈瑶的书,那些年她在学校得的奖状,还有一张她的照片,高中毕业时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关上了门。
那之后,她没再打过电话来。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下午,我在棋牌室看人下棋,一个老头儿接了个电话,说门口有人找陈建国。我抬起头,看见棋牌室老板冲我招手,说:“老陈,门口有个女的找你。”
我出了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梧桐树底下,瘦瘦的,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个小孩,脚边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外公。”
我愣住了。
那孩子两三岁的样子,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靠在姑娘怀里,怯生生地望着我。那姑娘是周伟的女儿,我想起来了。周伟那个女儿叫周玲玲,今年该有十七八了。可我记忆里她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在拉面馆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长得比陈瑶还高,却瘦得脱了相。头发随便扎着,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孩的衣服尿不湿什么的。脚上是一双磨破边的帆布鞋,露出一小截脚踝,黑乎乎的。
“外公,我妈住院了。”周玲玲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实在没人了。”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孩,那孩子正把一个手指头塞在嘴里,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手。他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跟陈瑶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妈怎么了?”我问。
“肠胃炎,发烧。医生说再拖下去就脱水了。”周玲玲低着头,“本来不想来找您的,可我妈天天烧得不省人事,乐乐没人看。我在超市当收银员,请不了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赶紧晃了晃胳膊。
我站在那儿,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棋牌室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围到门口了,一个个探着脑袋。
“先进屋吧。”我说。
她跟着我上了楼。我把那间朝北的屋子腾出来,把纸箱子挪到我自己屋里。地上扫了扫,换了张床单。周玲玲把小孩放到床上,那孩子翻了个身,睡着了。
“外公,谢谢您。”她说。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妈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二院,急诊。”
我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转身去了厨房。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个番茄鸡蛋。端出来的时候,周玲玲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先吃吧。”我说。
她摇头,说吃不下。
“吃。”我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她接过去,低头吃着。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没擦,就那么和着粥喝下去了。
我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我不怎么抽烟,就是心烦的时候点一根。
“你亲爸呢?”我问。
周玲玲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说:“跑了。欠了一屁股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你妈跟他离婚了?”
“没有。找不到人,离不了。”她笑了一下,“离了又能怎样,他都那样了。”
我沉默了。
“我妈这几年过得挺难的。”周玲玲说,“周伟……那个厂子早就不行了,他天天喝酒,打牌,输了就回家发脾气。我妈就出去打工,在饭店刷碗,在超市理货。乐乐生下来,周伟一看是男孩,高兴了几天,后来又那样了。去年他欠了赌债,把厂子抵了,人就不见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出来了,她的手在发抖。
“外公,我妈其实一直想回来看您。”她抬起头看着我,“她就是拉不下脸来。她说,您早就把她当外人了。”
我没说话。
“这次她真撑不住了。她发烧到四十度,还念叨着要把乐乐送过来。她说,只有您能帮她看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远处的旧烟囱冒着一缕青烟,斜斜地往天上飘。下面院子里有老太太在遛弯,有小孩在追跑。
我背对着她,问:“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她怕您把她轰出去。”
我笑了一声,自己也听出来那笑有多难听。
第二天,我去了市二院。
陈瑶躺在急诊留观区的病床上,打着点滴。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凹陷,嘴唇白得像纸。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她睡着,眉头却皱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我听不清。旁边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是谁。
“我是她爸。”
护士“哦”了一声,说:“病人肠胃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重度贫血。最好住几天院,但她老是闹着要出院。您劝劝她吧。”
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
最终还是进去了。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她的手指很细,青筋暴起,指甲剪得短短的,有几根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我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压在她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吊瓶的速度调慢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以前多要强啊,多漂亮啊,头发又黑又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穿什么都好看,满脑子都是理想和远方。那时候她坐在拉面馆里,说周伟懂她,说她终于找到疼她的人了。
十二年。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有气无力地亮着。
进了家门,周玲玲正在给乐乐喂粥。孩子吃得满嘴都是,咯咯地笑。
我走过去,摸了摸乐乐的脑袋。
“外公,我妈怎么样了?”周玲玲问。
“死不了。”我说。
说完进了厨房,把昨天剩下的排骨炖了一锅汤。小火慢慢煨着,香气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盛了一碗,放在保温桶里。
“玲玲,你下午带着乐乐去医院看看你妈吧。”我说。
周玲玲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她出门前,我忽然叫住她:“把这个带上。”
我把那保温桶递过去。
她接过去,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跟陈瑶小时候一样,左边嘴角有一颗小梨涡。
“谢谢外公。”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走出小区大门,周玲玲一手抱着乐乐,一手拎着保温桶,晃晃悠悠的。乐乐趴在她肩膀上,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晚上她们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周玲玲,她说她妈醒了,正在喝汤。电话里能听见陈瑶的声音,沙哑的,在骂周玲玲:“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然后就咳嗽起来。
周玲玲捂着话筒,小声说:“外公,我妈让我带乐乐回去,说别麻烦您了。”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没说话。
“外公,我……”
“把电话给你妈。”我说。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瑶。”我说。
她不说话。
“把身体养好。养好了,回来说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听见她说:“爸,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那是陈瑶十岁那年拍的,她坐在我和老伴儿中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一排豁牙。我那时候头发还黑着,腰板也直。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宿。
过了几天,陈瑶出院了。周玲玲带她回来,她站在门口,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看她,说:“进来吧。”
她进来了。在门口换了鞋,找了半天,没有她的拖鞋了。我拿了一双新的,扔在她脚边。
她穿上,低头说了声谢谢。
乐乐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腿上喊妈妈。她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
我看见她的背在抖。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的丝瓜藤。楼下不知谁家也种了丝瓜,顺着防盗网往上爬,已经结了好几条。
那天午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陈瑶吃得很少,周玲玲也吃得少,乐乐倒是把半碗饭都吃完了。
饭后,周玲玲带乐乐去午睡。我和陈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妈走了。”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
“爸,我……”
“你妈走的时候,还在说,咱是不是把闺女弄丢了。”我盯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演一个调解节目,一对母女在台上抱头痛哭。
陈瑶哭出声来。她弯下腰,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二年,你一个电话都不打。你知不知道你妈每天晚上都去你房间坐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你妈手机里你的照片存了一百多张?”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吃惊,“你妈脑梗住院,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打到第三次,你不接。后来我让玲玲转告你,你也没回来。”
陈瑶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没有接到电话。周伟……周伟把我的手机摔了。后来玲玲跟我说了,那时候我正在……”
她说不下去了。
“行了。”我打断她,“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看着她那双手。又粗又干,指节突出,像是做过许多重活。
“你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我问。
她摇摇头,不肯说。
我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和周玲玲在房间里说话。我站在门外,听不清,但能听见她在哭,压着声音,怕吵醒孩子。
我回到屋里,打开那个纸箱子,从里面翻出她高中毕业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好看,好像全世界的苦都还没落到她头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2009年6月,陈瑶,十八岁。
我摸着那几个字,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出了门,去了趟银行,取了两万块钱。回来的时候,陈瑶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她看见我进来,有些局促,说:“爸,我煮了粥。”
我“嗯”了一声,把钱放在餐桌上。
“拿着。”
她看着那叠钱,摇头:“爸,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我说,“乐乐要上幼儿园,玲玲……她那个超市的班,一个月才两千多。”
“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她说。
“你拿什么养活?你自己的身体都养不活。”
她咬着嘴唇。
“先拿着。算我借你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周玲玲说,她想回超市上班,但乐乐没人带。陈瑶说,她可以带。周玲玲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两个人推让了几句。
我放下筷子,说:“都别争了。白天我帮你们看孩子。”
陈瑶和周玲玲同时看向我。
“看我干什么?我这把老骨头又没到不能动的地步。”我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晚上你们带,白天我看。就这么定了。”
周玲玲眼睛里泛着泪花。陈瑶低着头,喝着粥,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乐乐在边上玩着一辆小汽车,嘴里嘀嘀咕咕的,笑得口水直流。
那之后,日子像换了根弦。
周玲玲回了超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陈瑶在我这里养了一阵子,身体慢慢好起来。她找了个饭店后厨的活,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中间休息两小时。早上她送乐乐去幼儿园,下午我接乐乐回来。晚饭她做,有时赶不回来就我做。
乐乐那孩子,皮实,也乖。我带着他在小区里溜达,他见人就喊,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小嘴甜得不得了。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都认识他了,见我就说:“老陈,你外孙又来了。”
我不解释,也不否认,就那么“嗯”一声。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有一天傍晚,我接乐乐从幼儿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乐乐盯着冰柜,不走了。
“外公,我要吃冰激凌。”
“不行,要吃饭了。”
他瘪着嘴,眼睛湿漉漉的。
我叹了口气,掏钱给他买了一根小布丁。他拿在手里,舔得满嘴都是,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领着他往家走,心里忽然想,这孩子,是陈瑶跟周伟生的。周伟那个王八蛋,跑了,陈瑶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三岁。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晚上,陈瑶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棵青菜和半只烤鸭。她进门换了鞋,进厨房洗了手,开始炒菜。我坐在客厅陪乐乐拼积木。
“爸,今天乐乐乖不乖?”她在厨房里喊。
“还行。”我说。
“没闯祸吧?”
“没有,就是吃了根冰棍。”
她端着菜出来,笑着说:“您别老惯他。”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瘦了,却比以前精神。脸色好多了,眼睛也有光了。
“陈瑶。”我叫她。
她愣了一下。这些天,我很少叫她名字,都直接说事。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她放下菜盘,在围裙上擦着手:“爸,您啥意思?”
“我说,你和那个周伟,你打算怎么办?他跑了,你连离婚都办不了。你就这么耗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我不是逼你。”我说,“我是怕你以后……”
“爸,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我现在不能想这些。我就想先把乐乐带大。”
我哼了一声:“带大?你一个人怎么带大?你自己看你现在,一个月挣的钱,够不够交房租?玲玲也在养你们,她才多大?她还没嫁人呢。”
陈瑶站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
乐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爸,我知道我错得离谱。”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可事情已经这样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在想。”她说,“我真在想。”
第二天,我去了趟社区派出所,问了一个老熟人,关于离婚的事。那老熟人说,人找不到了,只能起诉,公告送达,时间慢是慢点,但也走得通。
我回来跟陈瑶说了。她低着头,说:“那得请律师,我问过,不便宜。”
“钱的事你别管。”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爸……”
“行了。”我转身去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掐了,回到客厅,对她说:“你妈临走前,把家里存折留给我。她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就给你。要是你不回来,等她走了,我也走了,就把这钱捐了。”
陈瑶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存折在我枕头底下。”我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没去拿。我知道她不会去拿。
过了一个月,周玲玲谈了个男朋友。那小伙子是超市的理货员,老实巴交的,来家里吃过一顿饭。我给他倒了杯酒,问他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他紧张得满头汗,回答得磕磕巴巴。我看出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人不坏。
陈瑶有点不放心,说玲玲还小。我说她今年十八了,你又不能管她一辈子。
陈瑶没接话。
又过了些日子,陈瑶下班回来,跟我说她找到份新工作,在商场卖女装,底薪加提成,比后厨强。我看她挺高兴,就说:“行,别累着。”
她笑着说:“不累。人嘛,总要往好处走。”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了。陈瑶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翻来翻去。我起夜,看见灯还亮着。
“还不睡?”
“爸,我给您看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过来。
那是乐乐上幼儿园的照片。他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个小书包,笑得眼睛眯成线。身后是花花绿绿的板报,上面写着“欢迎小朋友”。
我接过手机,放远了看,又凑近了看。照片里的孩子,眉眼那么像陈瑶小时候。
“像不像我?”陈瑶笑着问。
我“嗯”了一声。
“我小时候也这么爱笑。”她说,“我妈总说,这丫头整天就知道笑。”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擦过屏幕。
“爸,你恨我吗?”她突然问。
我看着她。客厅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恨什么。”我说,“你是我闺女。”
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去睡吧。”
她抓住我的手,把脸埋在我掌心里。她哭起来,没声音,眼泪却像决了堤,滚烫滚烫地流进我手心里。
我站在那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我想起那一年,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我想起她上小学的第一天,我骑自行车送她,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我的腰。我想起她高考出分那天,比一本线高了四十分,她蹦起来抱住我,说爸,我能上好大学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好下去。
可日子不会听你的。它有它自己的走法,跌跌撞撞,弯路十八弯,最后不知把你带到哪里去。
但不管走到哪儿,她都是我闺女。
十二月的时候,乐乐病了。肺炎,住了六天院。陈瑶请了假,白天黑夜地在医院守着。我每天往返医院和家,做饭送饭。周玲玲轮休时也来搭把手。
病房里挤着六个孩子,哭声此起彼伏。乐乐烧得小脸通红,贴着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也不闹。陈瑶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妈,疼。”乐乐小声说。
“哪里疼?”陈瑶手一抖。
乐乐指了指胸口。陈瑶赶紧叫护士。护士说没事,痰咳不出来就会疼。又给做雾化。乐乐戴上面罩,陈瑶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后背。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母子。
陈瑶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薄,像浮在水面上的冰。
我知道她几天没合眼了。
“你去歇会儿。”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来喂。”
她摇头。
“快去。”我加重了语气。
她这才站起来,把乐乐递给我,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没两分钟,就靠着墙睡着了。
我抱着乐乐,给他继续雾化。小家伙眼神发直,昏昏欲睡。我摸着他的额头,还是滚烫。
“外公,”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叫。
“在呢。”我说。
“我疼。”
“知道,外公知道。”
他缩了缩,往我怀里钻。
我把他搂紧,哼起了歌。哼的是一首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年轻时在工厂宣传队唱过。曲调悠扬,在这逼仄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乐乐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走廊里睡着的陈瑶。
这娘俩,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塑料椅上,都那么小,那么累。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端着那些没用的面子和脾气,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现在这石头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过了几天,乐乐出院了。陈瑶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她回商场上班那天,穿了一身新工装,还描了眉毛。乐乐仰头看着她,说妈妈好漂亮。
她蹲下来亲了他一口,说:“妈妈去挣钱给乐乐买好吃的。”
乐乐拍手笑。
我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酸又暖,像冬天里喝下一碗热汤。
腊月二十八那天,社区送温暖,给我家送了两袋米一桶油。陈瑶在厨房里炸丸子,周玲玲和男朋友在客厅包饺子。乐乐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个面团,捏得不成样子。
“爸,去把阳台上的灯笼挂上。”陈瑶在厨房喊。
我去阳台,翻出两盏红灯笼。有一盏的线头断了,我找了胶带缠了缠。找梯子的时候,乐乐跟过来,仰着头看我。
“外公,你在干什么?”
“挂灯笼。”
“为什么挂灯笼?”
“过年了呀。”
“过年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还小,还不懂什么是过年。他出生三年,大概没过过什么像样的年。
“过年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那我天天都过年。”他笑着说。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年夜饭很丰盛。陈瑶做了八个菜,摆得满满一桌。周玲玲男朋友拘谨地坐着,我给他倒了杯酒。乐乐在儿童座椅里,抓着一块鸡翅,吃得满脸油光。
陈瑶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
“爸,我敬您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爸,这些年,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我摆摆手:“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她点头,仰头喝了橙汁。放下杯子时,我看见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吃完饭,她们在客厅看春晚。我回屋里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把黑夜撕成一片一片的。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黑名单里那个号码。我把手放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我把它放出来了。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瑶瑶。”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我抽出来一看——
“爸,新年快乐。我爱您。”
窗外恰好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仰面躺平,看着天花板上映出的烟火影子。那光亮忽明忽暗,在我脸上跳来跳去。
我笑了笑。
后来,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老院子。槐树下,陈瑶扎着羊角辫,仰头追着树上的知了。她回头冲我喊:“爸,我够不着!”
我走过去,踮着脚,把知了捉下来。
她把知了捧在手心,一脸惊喜。
“爸,我以后每天都这样。”她说。
“什么每天这样?”
“每天都笑啊。”
我站在槐树荫里,看着她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
梦醒了。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新的一年,第一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满屋子都暖。
我听见客厅里,乐乐在喊:“外公,起床啦,吃饺子啦!”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小鸟叫。
我笑了笑,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开了门,陈瑶正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我,笑着说:“爸,快吃。”
我“哎”了一声,去厕所洗漱。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
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劲。
吃完饺子,我带着乐乐下楼溜达。走到小区花坛边,遇到老李头。
“老陈,这是你外孙?”
“对。”我说。
“你这福气不小啊。”
我笑了一声,低头看乐乐。乐乐也抬头看我,小手紧紧攥着我两根手指。
“是啊。”我说,“捡来的福气。”
日子还在往前淌,跟水一样,跟风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十二年,又慢慢接上了。
像那根丝瓜藤,看着枯了,第二年的春天,又会从根上冒出新的芽来。
日子经不起念叨,一眨眼,乐乐就上了中班。
幼儿园离小区不远,出门右拐,穿过一条早市街,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我每天接送两趟,早晨一趟,傍晚一趟。早上陈瑶把乐乐收拾利索送到我手上,母子俩在门口亲热一番,一个往东去赶公交车,一个跟着我往西走。傍晚我从幼儿园把他接回来,路上买根烤红薯或者一块葱油饼,他吃一半我吃一半,慢悠悠地走回家。
那条早市街热闹得很。卖菜的、卖鱼的、炸油条的、烙煎饼的,从凌晨四五点闹到上午九十点。乐乐爱看杀鱼,蹲在鱼摊子边上看人家刮鳞,一蹲就是好几分钟,拉都拉不动。卖鱼的老赵认识我们了,见乐乐来了就逗他,说:“小外孙,今天又来看你赵爷爷杀鱼啊?”乐乐就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我牵着他从早市里挤过去,一路有人打招呼。“老陈,送外孙啊?”“老陈,今天买点什么?”“陈叔,给你留了两根嫩丝瓜。”我一一应着,手里有时拎几棵青菜,有时提一袋苹果。乐乐的口袋里总被那些摊主塞糖,塞花生,塞小橘子。他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有天早上,乐乐忽然问我:“外公,为什么他们都认识我呀?”
我低头看他:“因为你天天从这儿过,他们都记住你了。”
“那为什么他们记住我了?”
“因为你爱笑。”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要天天笑。”
我把他的手往我手里攥了攥,没说话。
陈瑶现在在商场里卖女装,有时候白班有时候晚班。白班的时候晚上七点到家,晚班的时候晚上十点才能回来。她上班的地方在城东新开的万象城,从家里坐公交车得四十分钟。周玲玲和那个理货员小赵处得不错,两个人租了个房子,搬出去住了。每周末回来吃顿饭,小赵有时候帮我修个水龙头,通个下水道,人憨厚,话不多,一来就找活干。
家里就我和陈瑶、乐乐三个人。说不上多热闹,但再也不冷清。陈瑶下班回来,不管多晚,都要去乐乐屋里看一眼。有时候乐乐还没睡,她就坐在床边给他讲个故事。她讲故事的水平不怎么样,东一句西一句的,乐乐却听得认真,眼睛瞪得溜圆。
有天晚上,陈瑶上晚班。我哄乐乐睡下,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十一点多,她回来了,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鞋都没换。
“吃饭了没?”我问。
“吃了,商场楼下买了个煎饼。”
我放下遥控器,去厨房给她热了碗汤。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电视里播着深夜访谈,一个女明星在讲自己离婚的故事。
“爸,”陈瑶忽然说,“今天周伟给我打电话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他用一个陌生号打的。我接起来,听见是他的声音,手都抖了。”
“他说什么?”我压着嗓子问。
“他说他想回来,说想看看乐乐。”陈瑶把碗放在茶几上,双手环着膝盖,“他说他在南方打工,挣了点钱,想把欠我的还上。”
我冷笑了一声:“还?他拿什么还?厂子赌光了,人跑了三四年,现在说想回来?”
陈瑶不说话,盯着电视屏幕。那女明星还在说,声音温柔又委屈。
“爸,我想离婚。”她说。
“早该离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可我怕他回来闹。”
我往后一靠,想了想:“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法院。”
第二天,我们去了区法院。接待窗口的小姑娘让填了一堆表格,说材料交上去,等公告送达,最快也得大半年。陈瑶一一填了,笔迹一笔一划,像下很大决心。从法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摇摇头:“没想那么远。先离了再说。”
我点点头:“也行。一步一步来。”
她挽住我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没动,由着她靠。太阳晒得人头发发烫,我伸手给她遮了遮。
过了一阵子,陈瑶说,她想考个会计证。她以前大学里学的就是会计,只是后来荒废了。现在商场卖女装,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也就四千多,她想换个正经工作。
“想考就考。”我说,“家里不用你操心。”
于是她报了网课,每天下班回来,哄乐乐睡了,就坐在客厅里戴着耳机听课。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草稿纸上画满借贷分录。我给她披件衣服,她迷迷糊糊抬头,说:“爸,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我关了台灯,“明天还上班呢。”
她这才回屋。
考试那天是十一月。她起了个大早,给乐乐煮了碗面,自己也吃了半碗。出门前,我站在门口,说:“别紧张,考不过就下次。”
她回头笑:“您怎么知道我要说紧张?”
“你是我闺女。”
她笑了,那笑容在清晨的光里格外好看。
那天下午我接乐乐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乐乐扑过去喊妈妈,她一把抱住他,亲了又亲。
“怎么样?”我问。
“过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晚上加个菜。”
那晚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娃娃菜,还有一锅番茄蛋汤。陈瑶开了一瓶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乐乐坐在旁边,吃着排骨,小嘴上油乎乎的。
“妈妈好厉害。”乐乐说。
陈瑶揉揉他的脑袋:“那你要不要跟妈妈学算数啊?”
“不要。”乐乐摇头,一秒钟都没犹豫。
我和陈瑶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刮得紧,窗户缝里呜呜响。屋里灯光昏黄,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入冬后,陈瑶辞了商场的工作,去了一家小会计事务所。工资比卖衣服时少了三百,但她说能学到东西。我说行,先当学生。她每天挤公交车上下班,晚上回来还要对着电脑对账。我有时候看一眼她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晕。
“这都什么玩意儿?”我指着账本问。
“这是资产负债表,这是利润表。”她耐心解释。
“能算出谁欠你钱不?”
她想了想,笑着说:“能算出你欠别人多少钱。”
“拉倒吧。”我摆摆手,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到了年底,陈瑶发了第一笔年终奖,不多,三千块。她给我包了个红包,说是孝敬我的。我接了,揣在兜里,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存了。存折上面的数字,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要在上面添一点。
老家的房子拆迁了,补偿款早就下来了,我分了三套安置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租出去,还有一套空着。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但她从来不提。有一次周玲玲说漏了嘴,说妈那套房子留着给你养老。陈瑶瞪了她一眼,她赶紧闭了嘴。
我装作没听见。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那套空房子,等乐乐上了小学,就过户给陈瑶。她们母子俩,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现在住我这儿,再方便也是我的房子。她是我闺女不假,可她得有自己的日子。
可这些话,我没对她说。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怎么说。
腊月里,社区组织免费体检。我去测了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医生问我要不要吃药,我说吃着呢。他看我一眼,问:“吃的什么药?”
“降压的,就那个什么氯……”
“氯沙坦?”
“对对对。”
“那再给你加一种。”医生在单子上写了几笔,“回去让你闺女监督你,少吃盐,少抽烟,没事多动动。”
我拿着单子回了家,往茶几上一扔。陈瑶晚上回来看见了,问:“爸,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
她拿起单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虽然看不懂医学术语,但认真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
“明天我去给您拿药。”她说。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她把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您别管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她下了班就去社区医院拿了药,又去药店买了个电子血压计。从那天起,每天早晚,她都要给我量血压。
“爸,左手。”
我伸出左胳膊。她把袖带缠上去,按了开关。袖带慢慢鼓起来,挤压着我的胳膊。我看着她低着头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神情,认真得发紧。
“好了,一百四十五,九十二。”她在本子上记下来。
“没那么高吧?”我嘟囔。
“医生说连续测三天,取平均值。”她把本子合上,“爸,您得按时吃药,别自己想当然。”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她笑笑,也不跟我争。
我有时候想,这丫头,真是长大了。十二年前那个头也不回走出家门的女孩,现在也会管着她爹吃药了。人啊,都得在苦水里泡一泡,才知道日子是怎么一回事。
开春以后,天气暖和起来。我带着乐乐去人民公园放风筝。那是一个周日,陈瑶休息。她买了个燕子风筝,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我扯着线跑了两步,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上去,又栽下来,逗得乐乐哈哈大笑。
陈瑶把风筝接过去,自己跑起来。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风里乱飞,像个小姑娘。风筝越飞越高,变成天空里一个小黑点。乐乐拍着手,仰着头,嘴里喊着:“飞喽飞喽!”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她们母子。阳光洒下来,暖乎乎的。旁边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有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陈瑶头发上,落在乐乐肩膀上。
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厂区后面的大草坪上,陈瑶七八岁,我给她扎了个最简单的菱形风筝。她也是这样跑着,笑着,马尾辫一甩一甩。她妈站在我旁边,说:“你慢点儿,别摔了。”
那时候,她妈还在。那时候,她也没走。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安稳下去。
可日子不等人。它往前蹿得飞快,一回头,就过去半辈子了。
到了五月,陈瑶的离婚手续有了进展。法院通知说,公告期满,可以开庭了。我陪她去的。没有律师,她自己在网上查了流程,自己写了陈述。庭上,她平静地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清楚。周伟没有出庭。法官问了几句,就宣布择日宣判。
出了法院,天阴沉沉的。她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上的国徽。
“爸,我是不是太傻了?”她说。
“现在明白,就不算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阴天里的一抹云。
“乐乐以后长大了,我要告诉他,找对象不能光看眼前。得看那个人,能不能扛事,能不能过日子。”她顿了顿,“别像我一样。”
“也不能这么说。”我点了一根烟,“人这一辈子,谁没走错过路?你走错了,能回来,就成。有些人错一辈子,都不回来。”
她“嗯”了一声。
我们沿着法院门口的路慢慢走。道边的梧桐长出新叶,绿油油的。有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笑声传得老远。
“爸,那套空着的房子,我想租下来。”她突然说。
我看看她,她赶紧补充:“不是让您给我,就是租。我现在工资也涨了,付得起租金。”
“租?”我哼了一声,“租你爹的房子?”
她低下头,不吭声。
“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我说,“等手续办完,就过户。”
她站住脚步,睁大眼睛看着我:“爸……”
“别爸了。你妈走之前,就嘱咐过这个事。她说,房子给瑶瑶。我那时候不答应,我说她都不回来,给什么给。现在,我给你。”我抬头看天,“你妈在天上看着,别让她失望。”
陈瑶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没擦,由着眼泪在脸上流。
我也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着。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那天回家,我在北屋的旧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陈瑶小时候的胎发,用红纸包着。还有一副银手镯,是她满月时她姥姥送的。还有一个拨浪鼓,褪了色,鼓面破了个洞。我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放在她床上。
她晚上回来,看见了,跑过来问我:“爸,这些……”
“你的。”我说,“收着吧。”
她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一块宝贝。
转眼入夏。六月底,法院判下来了,陈瑶和周伟离婚。乐乐归陈瑶抚养。周伟人在外地,没出席,也没上诉。
那天,陈瑶把判决书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进厨房,做了四个菜。饭桌上,她举起水杯,郑重其事地说:“爸,从今天起,我重生了。”
我端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子里是酒。
“别整这酸的。”我说,“重生不重生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她笑:“那不一样。有些东西,放下了,身上就轻了。”
我看看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东西”,压了她多少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四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月,全耗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了。现在放下了,是好事。
暑假,乐乐去了幼儿园的托管班。陈瑶工作忙,晚上经常加班。我白天带乐乐,晚上她回来接着带。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电脑前一边对账一边打哈欠,心里不是滋味。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做几顿好饭,给她补补。
那天傍晚,我接乐乐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吴。老吴六十出头,跟我差不多,搬来好几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闺女嫁在邻市,一年回来两三趟。他看见我牵着乐乐,叹了口气。
“老陈,还是你好啊,天天有外孙陪着。”
我笑笑:“那你搬去闺女那儿啊。”
他摆摆手:“去什么去,她婆婆在家呢,不方便。”
我开自家的门,乐乐先钻进去了。老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回头:“进来坐坐?”
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坐在客厅里,我给他泡了杯茶。他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我:“老陈,听说你闺女回来了?”
“啊,回来快一年了。”
“那就好。闺女还是得回来。”他点点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乐乐从屋里跑出来,问:“外公,吴爷爷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我摸摸他的头。
“看我?”
“你长得好看。”
乐乐就笑了,露出小豁牙。他最近在换牙,两颗大门牙都掉了,说话有点漏风。
晚上陈瑶回来,我把老吴来的事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吴叔也不容易,闺女嫁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人啊,养闺女图什么呢。”我叹了一声,“就图老了以后,能有个人在跟前说说话。”
陈瑶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我以后不走远了。”
我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走不走远,是你的事。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七月初,陈瑶说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老年大学,就在街道办的,有书法班、国画班、智能手机培训班。她问我去不去。
“不去。”我说,“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坐一屋子,有什么意思。”
“您也是老头。”
“我这么忙,看孩子呢。”
“乐乐白天在幼儿园,您又没事。”
我不理她,回屋午睡去了。
过了两天,她直接把名给我报了。书法班,每周三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她把一张听课证拍在茶几上,说:“爸,周三准时去,别迟到。”
我瞅了一眼那张红彤彤的听课证,嗤了一声:“多管闲事。”
她笑笑,没收。
周三早上,她出门前又叮嘱:“爸,记得去啊。我跟老师说了,您有点基础。”
“我有什么基础?”我瞪眼。
“你以前不是爱写春联吗?厂子里的黑板报也是你出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去捡起来嘛。”她笑着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揣着听课证出了门。老年大学就在小区隔壁的街道文化中心二楼,走五分钟就到。
去了之后,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有二十几个。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先教横竖撇捺。我坐在最后一排,拿着毛笔蘸了墨,手有点抖。太久没写了。
写了半个小时,老师走过来看,说:“老先生,您这字有底子。”
我抬头:“有吗?”
“有。笔力稳,结构也好。就是手腕太硬了,放松一点。”
我点点头,按她说的松了松手腕。再下笔时,果然顺溜了些。
从那以后,我每周三都去上书法课。一来二去,认识了好几个老头。有个姓顾的,六十八岁,从工商局退下来的,写一手漂亮的欧体。有个姓陶的,退休老师,画山水。还有老吴,也来,学手机摄影。
下了课,我们几个就坐在文化中心楼下的凉亭里,喝喝茶,抽根烟,下下棋。下午各自散了,各自去买菜。日子仿佛多了一个支点,也多了些活泛气。
那段时间,我忽然觉得,这老年生活也没那么难熬了。人嘛,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整天围着孩子转,她不烦,我也累。
有天周三下午,我拿着笔和字帖回家。陈瑶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我把字帖往她面前一展,说:“看看,你爸写的。”
她擦了手,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爸,你写得真好看。”
“还行吧。”我故意端出不在意的样子。
“比我写得好多了。”她笑。
那天晚上,我练字的时候,乐乐搬个小板凳坐我旁边看。他看得入神,说:“外公,你教我写。”
我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写了个“乐”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但乐乐高兴坏了,举着那张纸满屋子跑,说:“我会写名字啦!我会写名字啦!”
陈瑶从厨房端菜出来,笑着说:“等上了小学,让外公天天教你写字。”
“好!”乐乐蹦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软乎乎的。
过了两天,玲玲和小赵回来了。小赵进门就钻到厨房里,帮着洗菜切菜。他切土豆丝的刀工不错,据说是初中毕业后在饭店帮过厨。玲玲在客厅里逗乐乐玩,两个人追来追去,笑声震天。
吃饭时,玲玲说:“外公,我要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跟小赵把证领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看陈瑶。陈瑶低着头,没说话。
“你才十九。”我说。
“虚岁二十了。”玲玲争辩,“小赵对我好,我也……我也没啥别的想法,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长得像她亲爸周伟,眉眼有些野气,但那双眼睛是亮堂的,跟她妈陈瑶一样,不藏脏东西。
“领证是大事。”我说,“你们俩都想过没有?房子呢?钱呢?以后要孩子呢?”
玲玲看了小赵一眼。小赵正襟危坐,说:“外公,我爸妈在老家有套房子,虽然旧,但能住。我这两年存了点钱,够办个简单婚礼。以后我努力挣钱,不让玲玲吃亏。”
我哼了一声:“嘴上说说容易。”
小赵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我可以写保证书。”
玲玲“噗嗤”一声笑出来,推了他一把:“你写什么保证书啊,傻不傻。”
我摆摆手:“算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不许草率。别等有了孩子再后悔。”
玲玲认真点头:“我知道。妈也跟我谈过了。”
我看看陈瑶,她笑了笑,没说话。原来母女俩早就聊过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晚他们走后,我问陈瑶:“你同意玲玲这么早结婚?”
“她自己选的。”陈瑶说,“小赵我观察很久了,是个老实孩子。家里穷点,但人肯干。总比……总比当年我那样强。”
她说完,转身去刷碗。我坐在那儿,品着她这句话。最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孩子都是要自己过日子的。你拦不住,也替不了。”
她“嗯”了一声。
窗外,小区里的蝉叫得厉害。一声声的,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七月半,老伴儿的忌日。
我提前买好了纸钱和香,陈瑶也调了班。那天一早,我们带着乐乐去了公墓。公墓在城北的山坡上,一排排的墓碑,密密麻麻。我老伴儿的墓在第十二排中间,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上面的照片还是她五十岁那年照的,头发烫着卷,笑得腼腆。
陈瑶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湿毛巾擦了擦碑身。乐乐站在那里,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手掌去抹石碑上的灰。
我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又点上三根烟,放在碑前。老伴儿活着的时候不让我抽烟,但每年这一天,我都会给她点三根。
“妈,我回来了。”陈瑶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山谷里风声呜咽。有鸟从松林里飞出来,扑棱棱的。
乐乐仰头问:“外公,外婆去哪里了?”
“去天上了。”我说。
“那她能看到我们吗?”
“能。”
乐乐就冲着墓碑喊:“外婆,我是乐乐!你看见我了吗?”
他喊得用力,声音在碑林间回荡。陈瑶别过头去,眼泪汹涌而出。
我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老伴儿笑得温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十二年,她一定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等着。等着闺女回来,等着我把她领到跟前,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现在,终于等到了。
下了山,陈瑶情绪好些了。她开车来的。去年她学了驾照,买了辆二手的polo,白色的小车。我说她浪费钱,她说有了车方便带乐乐出去。
车上,乐乐睡着了。陈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小声说:“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又商量。”
“我想把这辆车卖了。”
“为啥?”
“省点油钱。我坐公交就行。”
我没说话。过了红绿灯,我说:“车卖了,下雨天接乐乐怎么办?冬天呢?你自己的日子,该花的花,别什么都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不卖了。”
“这不就对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历上翻到老伴儿的忌日,用红笔圈了起来。陈瑶看见了,说:“爸,以后每年都让我来。”
“你不来谁来?”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着。陈瑶在事务所干得不错,虽然加班多,但她从没抱怨过。有一天,她拿了个小奖状回来,是所里评的“优秀新人”,奖金五百。她把奖状贴在冰箱上,乐乐看见了,夸妈妈厉害。陈瑶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也高兴,但没表露出来。晚饭的时候,我拿了一瓶酒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半杯。
“喝点。”我说。
她受宠若惊,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以后好好干。”我说,“这行是越老越吃香。你踏实学,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嗯。”她点头。
“还有,”我斟酌了一下,“乐乐的户口,你迁回来没有?”
“还没。等离婚判决书下来,我就去办。”
“抓紧办。马上上小学了,别耽误。”
“知道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陈瑶刚回来那天。她瘦得脱了相,站在门口,像被风吹歪的树。那时候我看着她,心里有气,有怨,有恨。可心里又疼。那种疼,说不出口,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化了。她回来了,把乐乐也带来了。家里有了烟火气,有了笑声。日子终于像日子了。
我想,老伴儿要是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八,陈瑶说要去车站接个人。我问接谁。她说:“周伟他妈。”
我眉毛一挑:“接她干什么?”
“她打电话来,说想见见乐乐。毕竟是乐乐奶奶。”陈瑶顿了顿,“爸,您别生气。我不是原谅周伟。我就是觉得,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想看孙子,不该拦着。”
我没说话。周伟他妈,我见过,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以前在老家种地。周伟跑了以后,她也没跟陈瑶联系过。现在突然要来,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你让她来。”我说,“我倒要看看她说什么。”
陈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我去接她。”
那天下午,陈瑶从车站接回来一个老太太。果然瘦小,头发全白,拎着个蛇皮袋,怯怯地站在门口。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老……老陈。”她叫我,声音打颤。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陈瑶把她让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老太太捧着水杯,坐得拘谨。乐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乐乐,叫奶奶。”陈瑶说。
乐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泪“哗”就下来了。她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要塞给乐乐。乐乐看看陈瑶,又看看我,不接。
“拿着吧。”陈瑶说。
乐乐这才接过来,说:“谢谢奶奶。”
老太太抹着泪,反复说:“好孩子,好孩子。”
那天晚饭,陈瑶做了几个菜。老太太吃得很少,一直说够了够了。她看乐乐的眼神,又欢喜又难过,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饭后,她主动帮着刷碗。陈瑶不让,她非刷。两个人在厨房里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刷一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陈瑶把老太太安排在朝北的那间屋。那屋子空着,早就收拾干净了。老太太进去后,陈瑶给她铺床。她坐在床边,拉着陈瑶的手,说了许多话。我听不清,但听见她在哭。
后来,陈瑶出来,眼睛红红的。我招手让她坐过来。
“怎么说的?”我问。
“她说,周伟又娶了一个,在海南。那个女人不愿意带孩子,把周伟管的死死的。周伟现在过得很不好。”陈瑶看着我,“她说,她来就是想把乐乐认下。她不指望周伟了,就指望这个孙子。”
我哼了一声:“你信她?”
陈瑶摇头:“我信不信不重要。乐乐才四岁,多个人疼他,没坏处。”
我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老太太走了。走之前,她给乐乐买了双棉鞋。又红又土,鞋底厚厚的。陈瑶收下了,给乐乐试了试,大小正好。乐乐穿着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高兴得直蹦。
陈瑶送她去车站。回来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周伟这个人,怎么就把日子过成那样。”她轻声说,“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我冷笑:“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都会变。”
她看看我,没说话。
那之后,乐乐奶奶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乐乐的情况。陈瑶也不拦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她做得坦然,我也就没再计较。
过完年,乐乐五岁半了。陈瑶开始给他物色小学。我们这片区对口的小学是解放路小学,教学一般。陈瑶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市实验小学有片外名额,但要考试,还要交赞助费。
“多少钱?”我问。
“听说六万。”
我皱了皱眉:“你手里有多少?”
“没多少。”她低下头。
“那套房子,你把它过户了,抵押贷款,或者卖了,都能拿出钱来。”我说。
她抬头,急了:“爸,那不行。那是您的房子。”
“我说了给你,就是你的。”我摆摆手,“现在别跟我争这个。乐乐上学要紧。”
她咬着唇,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过意不去。可这事没有别的办法。我这把年纪,退休金不多,存折里的钱也就够养老。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派上用场。
“明天我跟你去房产局。”我说,“早点过完户,别耽误报名。”
她红着眼睛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房产局。填表、签字、交税。窗口的人问我:“大爷,您确定过户给女儿?”我点头:“确定。”那人又看陈瑶一眼。陈瑶坐在旁边,腰挺得笔直,眼眶又红了。
从房产局出来,她一把抱住我胳膊,把脸埋在我袖子上。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哭得像个小孩。
“行了。”我拍拍她,“给你套房子你哭成这样,没出息。”
她噗嗤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最终,乐乐没能上实验小学。竞争太激烈,面试那天,他怯场了,一道算术题都答错。陈瑶出来时有点失落。乐乐拉着她手,说:“妈妈,那个老师问得太快了。”
我蹲下来,给他擦擦鼻子:“没事,上哪个小学都一样。关键是自己努力。”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后,乐乐还是上了解放路小学。陈瑶说,解放路也好,离得近,接送方便。我看得出来,她是给自己打圆场,也是让我宽心。
九月一号,乐乐开学。他背着一个蓝色的新书包,里面放着铅笔盒、本子、还有一盒水彩笔。他兴奋得很,一路走一路跳。陈瑶送他进校门,他回头冲我们挥手:“妈妈,外公,拜拜!”
阳光照在他脸上,金灿灿的。陈瑶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到他拐进教学楼。
“走吧。”我拍拍她。
她“嗯”了一声,转身跟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让我回来。”她说。
我抬头看天,蓝色的,一朵云都没有。
“你是我闺女,不让你回来,让谁回来?”我说。
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慢慢地走,像一对寻常父女。
九月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那香味甜丝丝的,弥漫在空气里,像日子过到最后,终于熬出的那点甜。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乐乐。他排着队从校门口出来,远远看见我,挥着手,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外公,我得了小红花!”他举起手里的一张贴纸,上面是一朵红艳艳的小花。
“真棒。”我蹲下来,把贴纸贴在他额头上,“走,外公带你去买冰棍。”
他蹦起来:“好耶!”
我牵着他往小卖部走。夕阳把我们爷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手放在我手心里,那手又小又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闺女回来了,外孙也回来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却又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看着乐乐长大,看着陈瑶把日子过起来。等有一天,我真的老得走不动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一辈子,有这一屋子的人,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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