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河内内排机场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潮湿的热气裹着机油和某种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跟北京三月底干燥的杨絮天完全是两个世界。这是我第一次来越南,公司派我过来对接一个供应链转移的考察项目,要在河内待半个月。
来接我的是越方合作公司派来的翻译,一个叫阿俊的年轻男孩,瘦瘦的,戴副圆框眼镜,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深。他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纸板站在出口处,看见我出来就小跑着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跟我打招呼:“陈经理你好,欢迎来到河内。”
去酒店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回头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掠过成片的摩托车洪流,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密密麻麻的电线像黑色蛛网一样挂在老旧的楼房间。阿俊介绍说河内最近几年变化很大,多了好多高楼,游客也多起来了。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要见的几拨人、要看的那几个工业园区的资料。
酒店在还剑湖边上,不大但干净。办好入住之后阿俊说陈经理你先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我把他送到门口,转身拉开窗帘,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街巷,楼下是一排露天咖啡摊,几个老人坐在塑料小凳上喝那种加了炼乳的冰咖啡,慢吞吞地聊天,摩托车从他们身边贴着驶过去,谁都不着急的样子。
头几天完全是工作节奏。跑工业园区、看厂房、跟当地官员吃饭、听他们介绍优惠政策。我带着一套北京写字楼里练出来的职业习惯,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数据表格列得清清楚楚,每次开会都提前十分钟到场摆好笔记本和录音笔。越方的人客气礼貌,但聊起正事来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让我这种急性子有点上火。
阿俊一直跟着我,跑前跑后帮我翻译。有天晚上从郊区回来堵在路上,我累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阿俊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陈经理,你觉得越南怎么样?”
我睁开眼,随口说:“挺热的。摩托车太多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阵又说:“陈经理以前对越南了解多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不算多。就是知道你们这儿以前打仗,后来改革开放什么的。你们跟中国有点像,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嘛。”
阿俊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我们从小在学校学很多东西,中国的历史、文化、诗词。很多人家里还看中国的电视剧,听中国的歌。”
他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只是笑了笑,转头看窗外那些闪过的街灯和夜市摊。
那个晚上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阿俊那句“从小在学校学很多东西”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趟出差之前,我对越南的了解几乎是零。我对这个国家的认知停留在八十年代那些黑白照片和模糊的新闻报道里,而他们呢?他们是怎么看中国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第二天的会议日程淹没了。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那天下午。考察行程临时调整,空出来半天,阿俊说陈经理要不我带你逛逛河内老城吧。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骑摩托车载我,我坐在后座,穿过三十六行街那些迷宫一样的小巷。每条街卖一种东西,卖鞋的挤在一起,卖佛具的挤在一起,卖竹编的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香烛、烤肉和鲜花的气味,热闹得有点让人头晕。阿俊一边骑车一边侧着头跟我喊:“这条街以前都是华人来开的铺子!后来很多搬走了,但还是叫老名字!”
我们停在一个叫同春市场的大楼前面。阿俊说这是河内最大的室内市场,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法国人修的。他带我进去逛,里面密密麻麻的摊位堆着各种货,衣服布料五金器件小零食,什么都有。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用越南语跟阿俊说了几句什么,阿俊笑着回了她。我好奇地问他说什么,阿俊转过来,表情稍微有点复杂。
“阿婆问你是哪里人。我说中国来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边境卖过东西给中国来的卡车司机,那些人那时候穿绿色的军大衣,一买就是半车的干辣椒。”
我听了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那个画面跟我脑子里关于越南的任何想象都对不上。
从市场出来我们沿着还剑湖走了一圈。湖心有个红色的小桥连着一个小岛,上面有座庙,阿俊说叫玉山祠。我远远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字居然全是中文的汉字。走近了看,门柱上的对联、墙上的碑刻、匾额上题的词,全是端正的繁体字。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汉字,比我每天在手机上打出来的那些还要古老、规整,像是时光凝固在了笔画里。
阿俊在旁边轻声说:“以前我们用的是汉字,后来才改成现在的文字。但很多老建筑上还留着。小时候我爷爷教我念上面的字,他念得不好,但他说那些词很美,不能让它们丢了。”
我转过去看阿俊,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瘦瘦的身板被晒得有点发亮,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对这个国家的认知错得有些离谱。我脑子里那些扁平化的标签,跟眼前这个会念汉字的、在摩托车洪流中从容穿梭的年轻人,压根是两回事。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主动让阿俊带我去更多地方。去了胡志明陵,看了主席府和巴亭广场,去了文庙国子监。文庙那个地方让我印象最深。整座建筑完全是按照中国传统孔庙的格局修建的,大成殿、奎文阁、碑林,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树荫遮天蔽日。殿前立着几十块巨大的石碑,刻着历代科举进士的姓名和籍贯。我蹲在一块碑前面看了很久,上面全是汉字,刻工精细,有些字迹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些古老的人名和官职。
阿俊蹲在我旁边,指着其中一排说:“你看这些人,都是我们国家的读书人。以前考试要背四书五经,写的文章全是中文的。”
“那你现在还会背吗?”我问他。
他挠挠头笑了笑:“背不全了。但《论语》里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会的。小时候我爷爷天天念。”
那天下午我们在文庙的树荫底下坐了很久。阿俊跟我讲他爷爷以前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的汉字和古汉语,后来越南推行拉丁化文字,老一代人很不习惯,但还是慢慢跟着改了。他爷爷退休之后每天还在家里用毛笔写字,抄《三字经》,抄唐诗,抄到去世那年眼睛都花得不行了还在抄。阿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怀念和某种我说不清的遗憾。
我给他递了瓶水,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阿俊,你觉得越南和中国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他歪着头想了想,措辞很小心:“做生意的人觉得很好,因为越来越多中国工厂搬过来,大家有活干。年轻人喜欢中国的电视剧和歌,抖音在越南很火的。但有些年纪大的人……”他迟疑了一下,“他们有很多记忆,你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场战争,那些边境冲突,那些被写入两国教科书里但表述截然不同的历史。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块,表面上水流平缓清澈,但一旦翻动,就会搅起浑浊的泥沙。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发呆。手机里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一条都没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同春市场阿婆讲中国卡车司机时的眼神,玉山祠牌匾上那些饱经风雨的汉字,文庙碑林里密密麻麻的进士名字。这些跟我来之前想象的那个越南完全不同。我对他们的了解,远不如他们对我们的了解那么多。阿俊知道中国的城市、中国的朝代、中国的诗词,而我对越南的认知,撑死了就是几段历史课本上薄薄的几页纸。
这种不对等让我心里有些不自在,像欠了债没还似的。
后面的考察行程我变得主动了很多。开始留意当地工厂里工人的生活状态,跟几个越南同事吃饭的时候认真听他们聊家里的情况,让阿俊带我去吃路边那种牛肉河粉和炸春卷,学了几句简单的越南语。有次去海防市看一个港口项目,晚上跟当地负责人喝米酒,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阮文雄,中文说得特别好,当年在中国留过学。
喝到半醉的时候阮文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知道当年我在北京留学的时候,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冬天冷得要死,我那时候没钱买羽绒服,是宿舍隔壁一个不认识的北京大爷,看我每天缩着脖子去上课,回家翻了他儿子的旧棉袄给我穿。那个棉袄穿了好几个冬天,里面的棉花都硬了。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大爷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眯着眼睛。他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越南来的,从来没见过他有什么别的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米酒的辛辣让他皱了皱眉头,但眼睛里那层水光却比酒还烫人。
“人和人之间,其实没那么多事。”他把杯子放下,用筷子夹了一块炸鱼放进嘴里慢慢嚼,“隔着一条河,隔着一座山,但人心是能走过去的。只要你想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在房间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河内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和茉莉花混在一起的香气。楼下那条街上还有几家小馆子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在街边围着小圆桌喝啤酒,笑声隔着两层楼传上来,轻飘飘的,没有什么负担的样子。
我想起阮文雄说的那个北京大爷,想起阿俊爷爷抄的那些毛笔字,想起同春市场阿婆口中的绿军大衣。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带着体温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出来一幅跟新闻和政治完全无关的图景。那里面没有意识形态、没有地缘博弈、没有历史恩怨的宏大叙事,有的只是棉袄的暖、墨汁的香、干辣椒的呛。这些东西不分国界,也不该分。
离开河内前最后一天,阿俊带我去了一趟西湖边的镇国寺。那是河内最古老的寺庙之一,红墙金瓦,古塔巍峨,寺里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据说已经活了一千多年。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密匝匝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石板地上。阿俊在旁边的香炉前插了三炷香,很认真地合十拜了拜。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转过头来,酒窝又深了:“愿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我,两国的人,都平安。”
我走到他旁边,也学着样子合十拜了拜。菩提树下一阵轻风拂过,香火的青烟飘起来,散进明亮的天空里。
回国的飞机上我跟阿俊发了条微信:谢谢你,这半个月让我看到真正的河内。他说陈经理你要再来啊,下次带你去下龙湾,比还剑湖好看一万倍。我说好,一定。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舷窗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这些天遇见的每一个人:骑摩托带我在老城穿梭的阿俊,米酒桌上眼睛发亮的阮文雄,市场里梳着髻卖干货的阿婆,寺庙里穿着灰色僧袍低头扫落叶的老和尚。每一个人都是具体的、鲜活的、带着自己故事的。他们不需要我来定义什么,他们只是在那里认真地活着,像任何地方的人一样。
而我呢,来之前带着一脑袋模糊的刻板印象,以为越南是某种单调的远方。来了才看清,远方的模样从来都是复杂的、多面的,并且每时每刻都在变。就像阿俊说的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道理写在一千多年前的竹简上,到今天还在被不同国家的人念着、记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说到底没有那么远。
飞机降落北京的时候天也刚黑下来。我关了飞行模式,手机里进来两条消息。一条是同事问我项目报告什么时候交,一条是阿俊发来的照片,拍的是还剑湖上的晚霞,金红色的云彩倒映在湖水里,那个红色的小桥横在中间,像一抹温柔的分隔符。
我给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写得漂亮。下次教我拍。”
他把那个大拇指也返了回来,底下跟了一串笑脸。
我关了手机屏幕,拖着行李往到达大厅走。机场里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混在一起,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抵达和出发的消息。我一边走一边想,半个月前从这里出发的时候,我心里装的都是表格和汇报材料,回来的时候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被河内的热气、文字和那些笑着的脸填上了。
这就挺好的。回到北京的头一个星期,我整个人陷在倒时差和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几乎没工夫回味河内的见闻。直到有天晚上加班到深夜,从写字楼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尾气和烧烤摊的烟火味,我忽然想起还剑湖边上那些坐在塑料小凳上喝咖啡的老人,想起阿俊骑车带我钻巷子时后视镜里闪过的面孔。那些画面像被茶水泡开的干花,在我脑子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给阿俊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忙不忙。他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比了个耶的手势,底下配了一行字:陈经理你走了之后我又接了两个团,累死了。我看了笑出声来,给他回了个红包说请你喝咖啡。他说陈经理你太客气了,然后发了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工作上那个越南供应链转移的项目还在推进,我在周报里详细写了考察期间的观察和判断,建议公司尽快在河内周边设一个常驻联络点。上面没马上拍板,但也没驳回,让继续细化方案。
七月中旬的一天,阿俊突然给我打了个语音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有点激动,中文说得比之前更快了:“陈经理,我拿到奖学金了!下个月来北京语言大学读一个学期的汉语言进修!”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八月三号到,下午四点的航班。”他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陈经理,我……我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紧张什么,北京这儿我熟。你来了我带你吃烤鸭。”
他笑了,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那种压不住的欢喜。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来中国看到的北京,跟我去越南看到的河内,会不会是相似的感受?好奇、陌生,然后一点一点剥开那些标签,露出里面活生生的人和日子。
八月三号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机场接他。阿俊拖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来,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在河内的时候精神了些。他看见我就挥手,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带风,到了跟前先给我来了个笨拙的握手,然后又改成拍肩膀,整个动作手忙脚乱的。
“陈经理!北京比我想象的凉快!”
“那是你没赶上七月那几场桑拿天。”我帮他把箱子拎上车,“走,先带你去住处安顿下来。”
学校给留学生安排的宿舍在五道口附近,不大但干净,窗户外头能看见一条种满槐树的小街。阿俊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就趴到窗台上往外看,过了一会儿转过来一脸惊叹:“这么多电动车!河内都是摩托车,你们全是电动的!”
“环保嘛。”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明天带你去办入学手续。晚上想吃什么?”
“烤鸭!”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的。”
那天晚上带他去前门那边一家老字号吃了烤鸭。师傅推着片鸭车过来的时候,阿俊举着手机全程录像,连人家片鸭子的刀法都仔仔细细拍了一遍。卷饼、蘸酱、夹葱丝黄瓜条,他学着我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包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太好吃了!比我在越南吃的好吃一百倍!”
我被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不行,又替他卷了好几个。吃到后半程他开始慢下来,一边喝酸梅汤一边跟我说在飞机上遇到的事:旁边坐了个中国大叔,看他是越南来的留学生,非要给他塞苹果吃,说自己闺女也在国外念书,将心比心看不得年轻人出远门没人照顾。阿俊说那个大叔塞了三个苹果,他实在吃不完,剩下一个现在还在书包里放着。
“你那个大叔跟我去年在河内碰见的阮文雄有点像。”我给他续了杯酸梅汤,“都是心里热乎的人。”
阿俊点了点头,低头撕着手里半块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陈经理,我来越南之前,家里奶奶听说是去中国,叮嘱了我好几天。她没来过中国,但她听人说中国人对外国人凶。我也有点怕的。但是到了之后……那个大叔给苹果,你来接我,带我吃烤鸭。都不像怕的那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澄澈的东西,像雨后河内湖面上刚被洗过的蓝天倒影。
“那是因为你碰到的是好人。”我说,“坏人哪里都有,跟哪个国家没关系。你以后待久了就知道,北京好人坏人都有,但你碰见好人的概率大。”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接下来的日子阿俊开始上课,我继续上班,周末的时候约着出来逛。我带着他去天安门看升旗,凌晨三点起床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看到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地从头看到尾。带他去故宫逛了一整天,他趴在大殿的栏杆上看那些鎏金的龙纹和彩绘的梁柱,拿手机对着每个角落拍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说比文庙的规模大多了。爬长城的时候他累得直喘气,爬到第三个烽火台就死活不走了,坐在台阶上灌水,仰头望着蜿蜒起伏的城墙说:“当年那些人怎么修出来的,太厉害了。”
在这些相处的间隙里,我慢慢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阿俊。他不只是一个热情开朗的翻译,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和牵挂。有天晚上我们在后海边上散步,他忽然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想给奶奶打个电话。他在湖边找了一截矮墙坐下,拨通视频,越南语说得低低的,偶尔笑一下,偶尔又皱着眉头认真听对面讲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他蹲在那儿好久没动,湖面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晃出一圈圈碎光。
“奶奶身体不太好。”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样子,“她说让我在这儿好好学,不用惦记家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带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找了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糖水店,给他要了一碗杏仁茶。他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我:“甜的。”
“嗯,就是甜的。”我说,“喝完心情就好些了。”
但事情真正起冲突,是在九月中旬。
那天阿俊上完课来找我吃晚饭,表情明显不对劲,进门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对面等着,他攥着杯子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才开口:“陈经理,今天课上老师放了段新闻视频,讲边境贸易的。有几个同学看了之后说越南人做生意不守信用,偷税漏税。他们不是对我说的,他们在后面讨论,但我听到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杯里的水,语气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他们不知道越南人也看得到中国的新闻吗?”他终于抬起头来,“我们那边也有很多人说中国人这不好那不好。但真正见过中国人的又有几个呢?他们都只是看新闻、看手机上的视频,然后信了。”
我坐在他对面,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阿俊说的这些我太熟悉了,我自己在去河内之前不也是这样吗?靠着几段碎片化的信息,在心里给一个遥远的民族画了一幅潦草的速写。
“阿俊,”我想了想,尽量让声音放轻,“那些同学说的不对。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说吗?因为人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习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归类。你奶奶不也叮嘱过你要小心中国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可是,我还是不舒服。”
“那你要不要亲自做点什么?”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我。
“下周公司有个越南投资环境分享会,我去讲。你要是愿意,来当我的嘉宾,把你在这边看到的、感受到的,讲给别人听。一个人一个人地讲,比什么都有用。”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个标志性的酒窝终于又露了出来。“好。”
分享会那天来了不少人,公司各部门的同事、合作方代表、还有几个经常跑越南的业务员。我先把河内考察的整体情况讲了一遍,讲了工业区、政策、劳动力成本这些硬东西。然后我把阿俊请上来。他站在讲台前面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手扶着桌沿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讲。从他在机场给中国大叔塞苹果开始讲,讲我带着他在北京吃烤鸭喝杏仁茶,讲他奶奶的叮嘱和他在长城上看到的风景。他的中文还有些磕绊,有时候会想半天才能找到一个词,但底下几十号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他讲到那个给他塞苹果的大叔时说:“那个人不知道我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名字,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但我会一直记得,在飞机上有一个中国大叔往我书包里塞了三个苹果。这就是我认识的中国。”
讲完之后底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掌声响得比之前任何一次商务汇报都长。我站在角落看着阿俊在掌声里微微红了脸又微微弯了嘴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在河内的正午阳光下喝了一杯滚烫的姜茶。
散场之后好几个同事围过来跟阿俊聊天递名片,他手忙脚乱地应对着,酒窝就没平过。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他跑过来找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陈经理,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特别好。”我冲他竖起大拇指,“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他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后海走了很久。秋天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湖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阿俊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陈经理,”他说,“我来越南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会在一个外国城市有这样的感觉。这里的人不把我当外人,奶奶担心的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但是我在这儿也看到了他们有时候怎么想我们国家的人,就像我们那边也有人怎么想你们一样。”
他转过来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平常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我觉得,两边的人都应该多走走。像你去了河内,我来了北京,走过了就知道了。光靠看屏幕上的字,是走不到对岸去的。”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湖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脑子里忽然浮起阮文雄说过的那些话。隔着一条河,隔着一座山,但人心是能走过去的。阿俊说的不就是同一回事吗?
“你说得对。”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明年要是有机会,我再过去看你。你再带我去那些你没来得及带我去的地方。”
“下龙湾!”他眼睛一亮,“还有沙巴,山里面特别美。我奶奶的村子就在那附近,到时候带你去看我奶奶,她肯定也会往你书包里塞苹果的。”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湖面上的风又大了一些,卷着柳叶打着旋儿飘远。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觉得需要说什么。
阿俊在北语待了一整个学期,十二月底结课回国。我去机场送他,他推着行李车在值机柜台前排着队,临进去之前转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瘦瘦的胳膊用了不小的力气。
“陈经理,明年四月我毕业,你过来,我带你骑摩托车走遍整个河内。”
“说好了。”
他松开我,又露出那两个酒窝,拖着他的行李箱朝安检口走去,走几步回头朝我挥挥手,再走几步又回头。我站在玻璃门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闸机后面。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雪花落在手掌心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我掏出手机给阿俊发了一条消息: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飞机起飞的时候大概正在穿过云层,我仰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想象阿俊坐在舷窗边上,望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心里大概也跟我当初在飞机上看河内时一样,装着很多刚刚被拆开又重新拼好的东西。
这就很好。隔着山河湖海的人,总得有人先走一步。走过来了,那些隔着屏幕和新闻垒起来的高墙,才会一砖一瓦地松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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