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往八仙桌上砸了三万块,红票子散开,有几张飘到地上,被旁边蹲着的黄狗踩了一脚。张磊跪在堂屋中央,额头贴着冷冰冰的水泥地,后背衬衫被汗浸透。二婶子站在灶台后面剁排骨,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像剁在人心上。“让你整天在外面瞎混,现在人家女方开口就要十二万八,少一分免谈!咱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张大强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他刚下火车,坐了十七个小时硬座,口袋里还剩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村,上次走的时候母亲刚下葬,二叔一家没有一个人送他到村口。
院子里忽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张磊抬头看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泪水:“哥?你……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张大强把牛奶放在墙根下,没往里走。他注意到二叔的手从八仙桌上缩了回去,三沓钱被拨到桌角,像怕被他看见似的。二婶子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挤出笑:“大强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
“吃了。”他其实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胃里泛酸水。堂屋里的气氛很怪,张磊的婚事出了麻烦,而他这个在外混了三年一事无成的堂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更像是来讨嫌的。
王瘸子从人群里探出脑袋,他是村里小卖部老板,消息最灵通,嘴也最碎。“哟,大强回来了?听说你在深圳厂子里干得不赖?攒了多少钱?你弟这可急着用呢,要不你先垫垫?”
哄笑声从院子里蔓延到堂屋。张大强没接话,只是看了张磊一眼。堂弟穿着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金色领带夹,那是去年他寄回来给张磊的生日礼物,花了他半个月工资。此刻领带夹在灯光下闪得扎眼。
“三类家庭。”王瘸子翘着二郎腿,掰手指头,声音故意放大,“现在农村娶儿媳妇,就这三类稳当。头一类,父母年轻能干,县城有房有车,存款六位数往上;二类,男孩自己有本事,要么考了编制,要么做生意一年挣个二三十万,嘴甜会来事;三类,最直接的,爹妈舍得砸钱,砸到女方家挑不出理来,砸到媒人把门槛踏破。”
他顿了顿,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张大强:“大强啊,你今年三十三了吧?你家那几亩地你二叔帮着种的,你自己在深圳混了三年,回来就带两箱牛奶?三类,你挨上哪一类?”
院子里又笑。张大强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解放鞋鞋头磨破了洞,大拇指从里面顶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二婶子这时候插嘴:“大强你别听王瘸子胡说,你弟的事,你要是手头宽裕……”
“我没钱。”张大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回来,是因为厂子倒了,老板跑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没结。”
二婶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二叔把桌上的钱往抽屉里塞的动作更快了。张磊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看着张大强的眼神变得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庆幸——“还好我没混成你这样。”
当天晚上,张大强睡在原来他父母的房间,床板硬,被褥潮,屋里一股霉味。隔壁堂屋传来二婶子压着嗓子的声音:“他这时候回来干啥?添乱!咱家磊磊彩礼还差一大截,他倒好,两手空空回来蹭饭……”二叔闷声闷气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张磊的声音:“爸,那三万不够,我跟小芳说了,她家那边最低十二万八,少一分她妈不让嫁……”
后半夜下起了雨,瓦檐滴水声吵得人睡不着。张大强翻了个身,从破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上面有两万三千块,是他这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打算回来翻修老屋,再托人相个亲。但现在他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张磊带着未婚妻小芳回了村。小芳烫着一头大波浪,指甲涂得鲜红,挎着个亮片包,进院子就皱眉头:“这路也太破了,我高跟鞋差点崴了。”张磊在旁边赔笑,给她搬凳子擦灰,殷勤得像伺候公主。二婶子端出糖水蛋,小芳看了一眼:“阿姨,我不吃甜的,会长胖。”
张大强蹲在屋檐下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咔嚓裂开。他看见小芳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扭过头去跟张磊说:“这就是你那个在深圳打工的哥?看着不像有出息的样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张磊尴尬地笑了一下:“哥他……运气不好。”
劈柴的手顿了顿。张大强没抬头,继续劈。他想起三年前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强,出去闯闯,别在村里窝着,咱家条件不好,你不走出去,连个说媒的都不会上门。”母亲咽气那天,二叔一家在隔壁院子里张罗张磊的升学宴,鞭炮放了半个钟头。
中午吃饭,八仙桌上摆满了菜,二婶子难得大方了一回,杀了一只鸡,炖了一条鱼。小芳坐在上首,张磊在旁边剥虾,剥一个喂一个。二婶子小心翼翼地问:“小芳啊,你看彩礼的事……能不能跟你妈商量商量,咱家确实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小芳脸沉下来:“阿姨,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我妈说了,十二万八,一分不能少,三金另算,县城婚房首付你家出。你们家张磊跟我谈了一年多了,现在跟我说拿不出?早干什么去了?”
张磊赶紧打圆场:“小芳别生气,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想办法,肯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就你们家这条件,瓦房三间,院子养鸡,你爸开个破三轮拉货,你妈在镇上饭馆洗碗。要不是看你对我好,我妈根本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小芳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张大强劈好的那堆柴火上,“你哥回来还得跟你们挤?以后结婚了这房子怎么住?总不能让我跟你们一大家子挤吧?”
二婶子脸色变了又变,挤出笑:“大强就是回来住几天,过阵子还走……”
“我不走。”张大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宅基地证上是我爸的名字。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死一样的寂静。小芳瞪大了眼睛,看看张磊又看看二婶子。张磊猛地站起来:“哥你什么意思?这房子当年是爸说给咱家……”
“二叔当年是说替我照看,没说过送。”张大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开放在桌上,宅基地使用证,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他父亲的名字,“我查过,这房子我继承,天经地义。你们住可以,但翻修或者卖,得我点头。”
二婶子的脸白了。二叔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小芳站起来,挎包带子甩到张磊脸上:“张磊!你跟我说的你家有房有院,就这?还不是你的?你们家骗我?”
“不是……小芳你听我解释……”张磊去拉她,被一把甩开。小芳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外走,到门口回头指着张大强:“行,你们家真行!这婚不谈了!”
高跟鞋声音消失在巷子口,院子里只剩下鸡啄食的咕咕声。张磊慢慢转过身,眼睛通红,冲上来一把揪住张大强领口:“你故意的!你回来就是搅黄我的婚事!”
张大强没还手,任由他揪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堂弟的眼睛:“她冲的是这房子,不是冲你。你看不出来?”
“放屁!”张磊挥拳砸过来,被二叔从后面抱住。二婶子坐在地上拍大腿哭:“造孽啊!大强你心怎么这么狠!你弟好不容易找个对象……”
张大强把宅基地证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这房子的事,法律上我占理。但你们住了这么多年,我不会赶人。我自己另外想办法。但你们记着,别拿我的东西去换彩礼。”
他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镇上走。后面张磊的骂声、二婶子的哭声、二叔闷闷的叹息,越来越远。王瘸子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路过,咧嘴笑:“大强,刚回来就把你弟婚事搅黄了?可以啊,出息了。”
张大强没理他,继续走。口袋里的宅基地证硌着大腿,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房子的归属问题,三年前走的时候就查过。母亲临终前特意叮嘱过,房产不能撒手,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他没想着回来争,但别人把他的退路当筹码去换儿媳妇,他不能忍。
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义乌的号码,三天前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大强?我是李国栋,你还记得不?当年我在深圳跟你一个厂,现在我在义乌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缺人手,你愿不愿意来?”
张大强攥着手机,眼眶有点热:“愿意。李哥,我明天就能到。”
“别明天了,现在就来。我这边有个急单,懂技术的就你合适。车票我给你报销。”
挂掉电话,张大强买了最近一班去义乌的大巴票。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张磊的婚事黄了,二叔一家肯定恨死他;房子的事迟早要撕破脸;小芳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真的——他三十三了,没房没钱,在村里连个说媒的都不会上门。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大巴驶出车站,穿过镇子,两边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三年前他走的时候,镇上只有一家信用社和两个小饭馆,现在冒出来三家奶茶店和一家婚纱摄影店,门口贴着巨幅海报,新娘子笑得像朵花。
他在义乌待了两个月,每天从早干到晚,李国栋的厂子做头饰加工,活不重但繁琐,张大强手快心细,第一个月就出了全厂最高产量。第二个月发工资,他拿到八千七,比在深圳时候还多。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存着,一份寄回村里给邻居赵婶,让她帮忙看着老屋——二叔一家已经搬出去了,住到了镇上租的房子,走的时候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了,连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都挖走了。
赵婶在电话里叹气:“大强,你二叔家气得不轻,逢人就说你狼心狗肺,把亲堂弟的婚事搅黄了,还说那房子是你爸当年口头答应给他们的……”
“口头答应没用,宅基地证在我这。”张大强把耳机夹在肩上,手上还在打包货,“他们骂就骂吧,我不回去听就是了。”
“哎,对了,还有件事。”赵婶压低声音,“你弟那个对象小芳,你走之后半个月,又跟咱村东头老刘家的刘洋好上了。刘洋家有钱,他爸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彩礼一口价给了十六万八,这个月月初刚订的婚。”
张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知道了。张磊呢?”
“你弟……唉,跑出去打工了,听说去了新疆,你二叔二婶拦都拦不住。你说这事闹的,当初要是没那些弯弯绕,磊磊那孩子也不至于……”
“赵婶,这事不赖我。”张大强把打包好的箱子码到一边,“张磊要是真跟小芳结了婚,那房子的事迟早也得炸。我只是提前把它炸了。”
赵婶在那边沉默了会儿:“也是。大强,你啥时候回来?村里人都说你出息了,在义乌干得挺好。”
“忙完这阵吧。”张大强挂了电话,看着窗外义乌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三个月后,国庆节,张大强回了趟村。这次他开了辆二手面包车回来的,车里装了些义乌带回来的小商品,给赵婶带了头花,给村里几个老人带了保暖袜。他没去二叔家,但村里人多嘴杂,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王瘸子就摇着轮椅过来了——他去年摔断了腿,小卖部关了,人却更爱管闲事了。
“大强!听说你在义乌混得不错?”王瘸子人未到声先到,“开上四个轮子了?有对象没?”
张大强正在院子里修漏水的水管,头也没抬:“没呢,忙。”
“哎呀,你三十三了吧?该找了!”王瘸子把轮椅滑到近前,“我跟你讲,现在农村娶媳妇,还是那三类家庭稳当。你知道刘洋家吧?县城有房有车,小芳嫁过去当天就发朋友圈,钻戒这么大一颗。你弟张磊呢?要啥没啥,现在跑新疆去了,连个音信都没有。你呢?比张磊强点,但跟刘洋比——”
“王叔。”张大强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手上全是铁锈,“我回来是修房子的,不是听你说媒的。”
王瘸子悻悻地咂嘴,正要走,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响。张大强探头看了一眼,赵婶快步跑过来:“大强!刘洋家出事了!小芳她——”
“她又跑了?”张大强皱着眉。
“没跑!是刘洋他爸的建材店被人举报卖假货,工商查了,封了店还要罚几十万!刘洋家一夜之间全完了!小芳今天早上提着行李箱走的,刘洋在后面追了二里地没追上!”赵婶喘着气,“你说这叫什么?当初刘洋家砸了十六万八娶她,现在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张大强看着村口乱糟糟的人群,刘洋蹲在路边抱着头哭,他爸坐在三轮车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脸黑得像锅底。王瘸子摇着轮椅凑过去,嘴里念叨:“可惜了可惜了,十六万八,打水漂了……”
这天晚上,张大强坐在院子里喝粥,月亮很圆。手机响了,是李国栋:“大强,厂子下个月要扩一条生产线,我想让你当车间主任,工资翻倍,干不干?”
“干。”他放下碗,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去镇上买菜,路过信用社门口,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台阶上哭,旁边散了一地传单,是招工广告。姑娘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大哥……你是这个村的?请问张大强家怎么走?”
张大强愣了一下:“我就是。你是?”
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年他在深圳厂的离职证明,背面写了一行字:“大强,如果有一天你回老家了,替我看看我奶奶。地址在下面。谢谢你当年帮我垫的那三个月工资。——周敏”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子嗡了一声。周敏是他在深圳厂子里的同事,比他小五岁,老家就在隔壁镇。当年厂子倒闭老板跑路,周敏被欠了三个月工资,是她奶奶借了高利贷给她交的房租。张大强把自己最后攒的钱借给了她,说好年底还,但后来厂子散了,两人就断了联系。
“你奶奶……怎么了?”
姑娘眼泪又涌出来:“奶奶走了,上个月的事,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人,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当面说声谢谢。那笔钱,我后来寄到你老家地址了,你没收到吗?”
张大强摇了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他老家的地址,收件人写他名字的信件,全都经过二叔的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二婶子的号码,犹豫了三秒钟,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二婶子声音很冷:“干啥?”
“婶,这几年有没有寄给我的信或者钱?”
沉默。电话那头传来二叔闷闷的声音:“跟她说什么!”二婶子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对张大强说:“没有!啥都没有!”
电话挂了。张大强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姑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还好吧?”
“没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姑娘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小雨。”姑娘擦了擦眼睛,“我在镇上的小学代课,工资不高,但想先把奶奶的债还了。大哥,那笔钱我实在还不上,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不用还了。”张大强打断她,“那钱就当给你奶奶看病了。你留着。”
陈小雨愣住,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连声道谢,说要请他吃饭。张大强摆了摆手,但陈小雨坚持,最后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面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面。陈小雨吃得很慢,一直说话,说她奶奶怎么怎么好,说她在小学教语文,说学生们多可爱。张大强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手里的筷子慢慢搅着面汤。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小雨说:“大哥,你是个好人,跟村里人说的不一样。”
“村里人说我什么?”
“说你心狠,把堂弟婚事搅黄了,还抢了二叔家的房……”陈小雨声音越来越小,“但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张大强没说话,站在面馆门口的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张磊红着眼睛冲他挥拳,想起二婶子拍大腿哭,想起宅基地证上父亲的名字,想起周敏那封被吞掉的信和寄回来的钱,想起小芳两次甩手走人的背影,想起刘洋蹲在路边抱头的样子。
“小雨。”他忽然开口,“你明天有空没?”
“有啊,周末不上课。”
“帮我个忙。我老屋要翻修,缺个监工的,你懂行不?”
陈小雨眨了眨眼,笑了:“我不懂行,但我可以学。”
张大强也笑了。这是他从深圳回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翻修老屋用了两个月,陈小雨每天放学过来看进度,拿个小本子记材料,跟工人对账,比张大强自己还上心。房子修好那天,赵婶端了一盆饺子过来祝贺,王瘸子摇着轮椅来看热闹,嘴里念叨着:“大强你这房子修得不错啊,比你二叔在镇上租的那个强多了。哎,你这是准备娶媳妇了?”
张大强正在贴对联,回头看陈小雨在院子里教赵婶的孙女认字,阳光从枇杷树新长的叶子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王叔。”他放下对联,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说农村娶媳妇容易的三类家庭,有房有钱有本事。我一样都不占。”
王瘸子噎住了:“那你……”
“但我有一样东西。”张大强看着陈小雨的背影,“我不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去换婚姻。我也不让别人拿我的东西去换。我三十三了,穷过,被骗过,被亲戚嫌弃过,但我没坑过谁,没骗过谁,没为了娶媳妇把全家拖进高利贷里。”
他顿了顿:“张磊当初要是踏踏实实挣钱,不指望砸钱娶个心里没他的人,不会落到今天这步。刘洋家要是老老实实做买卖,不为了充面子砸十六万八,不会人财两空。我二叔二婶要是当年对我妈好一点,不扣那笔周敏寄回来的钱,现在他们老了,我还能养他们。但他们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枇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王瘸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摇着轮椅慢慢走了。赵婶眼眶红红的,拉着张大强的手拍了两下:“孩子,你受苦了。”
陈小雨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片枇杷叶:“对联贴歪了,我帮你扶一下。”
张大强把对联重新扶正,陈小雨站在旁边看,两人并肩站在翻修一新的老屋门前,红纸黑字在风里微微鼓动。上面写的是他请镇上教书先生写的两句话——不是那种恭喜发财的套话,是先生听了他的事后自己拟的:
“人穷志不穷,踏踏实实过日子;家贫心不贫,认认真真对良心。”
横批只有四个字:“但行好事。”
第二年开春,张大强和陈小雨领了证,酒席只摆了三桌,请了赵婶和几个邻居,还有从义乌赶来的李国栋。二叔一家没来,但张大强让赵婶捎了两条烟和一箱酒过去,附了张纸条:“二叔二婶,房子你们住的那几年,算我孝敬的。过去的事,我不提了。你们保重身体。”
张磊没回来,但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对不起。”
张大强握着手机,嗯了一声:“好好干,别走歪路。”
挂了电话,陈小雨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油点子,脸上却笑着:“大强,吃饭了。”
院子里枇杷树结了果,黄澄澄挂了一树。张大强搬了把椅子坐到树下,剥了个枇杷塞进嘴里,酸里透着甜。
村口王瘸子摇着轮椅经过,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红对联和枇杷树,摇着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意还是那三类家庭的老调。但他摇过去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自己笑了:“得,算有第四类吧。”
那天傍晚,赵婶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老太太纳鞋底,有人提起张大强娶媳妇的事:“你说大强那孩子,啥都没有,咋就娶着了?那陈老师条件也不差啊,公办小学代课,有转正希望的。”
赵婶咬断线头,慢悠悠地说:“娶媳妇也好,嫁人也罢,图的啥?图钱图房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图人靠谱的,风吹雨打都吹不散。咱们村这几年,你看看,哪家砸钱砸出来的婚事到头来有好结果的?哪家把儿女当买卖谈的,最后不是人财两空?”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没接话。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大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张大强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陈小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新刷的红漆。口袋里的宅基地证还在,但已经用不着了。他掏出手机,把那张存了两万三的存折照片从相册里删掉——那笔钱早该花了,花在给陈小雨奶奶迁坟上,花在新房添置的家具上,花在日子该花的地方。
枇杷树又长高了一截,明年这时候,该结果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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