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底,我专门抽了一天,从瓯北走到上塘。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调研,就是想看看——街上贴满的“转让”,到底是不是真的。
先走的瓯北双塔路。从罗浮大街路口开始数,到楠江中路为止,短短一公里多点,贴着“旺铺转让”“低价出租”的铺面,我数出十七家。有一家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红纸晒褪了色,边角卷起来,看样子贴了三四个月。旁边小卖部老板娘说:“那家做服装的,去年这时候还在,今年过完年就没再开门。”
下午转到上塘老商业街,更冷清。工作日三点多,街上晃荡的人还没外卖骑手多。好几家店门口贴着A4纸打印的“转让”,字都模糊了。屿后巷附近有条小街更是夸张,100内之内,旺铺转让”“低价出租”的铺面整整有十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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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我姑过生日,三个开店的表兄弟坐到一块儿,没说两句就叹气。一个说“上个月亏了八千”,一个说“能保本就算烧高香”,还有一个餐馆已经关了,正在找活干。
但另一边,瓯北快递站点包裹堆得人进门得侧身,一天派七八百件是常态。上塘年轻人,工资三千来块,奶茶喝二十多的,手机用最新款。
永嘉人不是没钱。钱呢?
我琢磨着:钱没留在永嘉,花到外面去了。粗略估算,永嘉人在网上花的钱,相当大一部分去了杭州、上海、深圳——平台抽成、主播佣金、快递费,都跟本地没关系。没变成瓯北实体店的营收,没变成上塘店员的工资,也没变成永嘉的税收。网购越方便,本地实体越难。
实体店关门,看着是一家店的事,实际上连着一串人。
以前在瓯北街边买双鞋,三百块。店主赚了钱去隔壁面馆吃面,面馆老板给店员发工资,店员去理发店烫头,理发师交房租,房东给儿子买鞋。一笔钱在本地转好几圈,每转一圈多养活一个永嘉人。
现在网上买同款,两百块。平台扣一笔,主播拿一笔,快递分一笔,工厂拿剩下的,工资发给外省工人。永嘉得到什么?几乎为零。中型超市关门,收银、理货、保洁、防损,十个岗位没了,隔壁面馆生意少三成,楼上童装店客流跟着少,连锁反应一圈接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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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还有一层痛。
永嘉人开超市的本事全国排得上号。九几年开始,永嘉人把超市开遍大江南北,最火时据说超万家,年销售额三百多亿,业内叫“中国超市第一县”。可这些年电商一冲,该关还是关。
走南闯北开超市的永嘉人,守不住自家门口的生意——这个反差,比数据更让人不是滋味。
你可能会说,桥头纽扣不是还挺能打?没错。线下摊位从四千多减到八百多,但靠着市场长起来的三百五十余家企业还在。2025年纽扣交易额五十二亿,占全国七成、全球四成。销售从线下转线上,工厂在桥头、工人在桥头、税交永嘉。
我打电话问桥头做纽扣的老同学,他说:“摊位少了,厂里机器没停过,去年外贸两千万。”他儿子抖音卖纽扣,一天三百单。
问题在于:桥头的路子,瓯北、上塘学不来。桥头自己生产自己卖,利润留本地。瓯北服装店、上塘鞋店只管卖不生产。电商一来,连“卖”都保不住,钱直接去了外省和平台总部。
就这么恶性循环:实体店倒→就业少→收入降→买的人更少→更多实体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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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瓯北得尔乐大酒店关门了。我家亲戚婚宴在那儿办过两回,二楼靠窗能看到江,现在窗玻璃都落灰了。近两千平场地网上拍卖,起拍价从一千二百四十四万降到九百九十五万,还是没人要。
另一边,永嘉2025年GDP六百三十五亿,增百分之六点一,规上工业增加值涨百分之九点六。但宏观数字好看,跟街上贴满的“转让”是两码事。数据是给上面看的,关门是自个儿扛着的。
说到底,钱留不住,根子是“只会花钱、不会生产”。瓯北、上塘只做销售末端,电商一冲就散。桥头有产业链,电商反而多了个渠道。
我姑那三个表兄弟,一个跑网约车,一个进厂,还有一个还在找。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就是没赶上趟。
采写手记:2026年7月,我在瓯北双塔路和上塘永建路走了两趟,数了转让铺面数量,在快递站点蹲了半小时。GDP等数据来自永嘉县统计局2025年公报,纽扣交易额参考桥头镇商会报告。得尔乐拍卖信息来自阿里司法拍卖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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