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术浪潮中重构并夯实书院“以人为本”的精神内核

（来源：上观新闻）

数智变革正以颠覆性的力量推动我们进入“奇点”时刻，也深刻改变着高等教育的生态图景。我国现代大学书院制始终致力于在专业化、学科化的大学体制中，开辟一块涵养人文精神、注重师生互动并形塑生命共同体的“教育特区”。如何在技术浪潮中重构并夯实书院“以人为本”的精神内核，使书院制彰显其不可替代的生命力，是大学教育管理者必须直面并回应的时代命题。

现代大学书院制的育人精神

我国现代大学书院制借鉴了西方住宿学院制的组织架构和精英培养理念，精神血脉深植于中国古代书院传道济民、明理修身的人文传统。其育人精神可凝练为三重向度：价值之维，全人教育是“魂”；关系之维，师生从游是“脉”；空间之维，精神家园是“场”。

以全人教育涵育整全人格。书院制的逻辑起点是“人”，超越专业壁垒，致力于培养知识、德性与能力协调发展的“完整的人”。中国古代书院如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等，将明理、修身、做人等人文精神的陶冶置于首位。现代大学书院制正是这一育人传统的当代回响，坚持以人文精神统摄通识教育框架，通过教育课程群、活动群的构建，打破现代分科教育带来的知识碎片化和学科区隔化，引导学生先成人再成才，在专业能力之上建立丰沛的精神世界与崇高的价值坐标。

以师生“从游”实现具身交往。梅贻琦先生曾言：“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不仅是对知识传授过程的生动描绘，更精妙揭示了教育的本真状态，即师生在朝夕相处中的濡染观摩。现代大学书院制正是这方滋养师生关系、重塑教育生态的活水之源。书院公共空间里的非正式漫谈、学术沙龙上的平等交锋等，都构成了教育自然发生的有机载体。

以精神家园陶熔成长共同体。中国古代书院的空间布局讲究在朝夕相处、弦歌不绝的起居行止间涵养学派门风。现代大学书院制集住宿、学习、社交、文化活动于一体的“一站式”社区，使教育延伸至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书院从物理意义上的建筑围合，衍生为承载文化、形塑品格的精神共同体。正是在这种“共同在场”中淬炼出的精神气质，使得书院成为学生走出校园后依然心之所向的精神家园。

数智技术造成的育人范式冲击

数智技术的深度嵌入正在重塑高等教育的生态格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集群式突破在为教育带来效率跃升的同时，也暗藏着对传统教育逻辑的解构，进而对书院制赖以维系的育人范式造成冲击。

工具理性的僭越导致全人教育面临边缘之困。书院制注重浸润、熏陶、养成的育人方式。然而，在算法逻辑下，什么内容最精准、什么路径最高效、什么指标最可量化，便被优先选择与推广。工具理性对教育领域的渗透，使全人教育被降维为技能训练，算法推荐将学生禁锢于信息茧房；书院的讲座、沙龙、读书会等需要沉下心来参与的文化活动，在注意力博弈中处于明显劣势；评价体系的指标导向使那些难以短期量化的审美品味、道德判断、公共精神等人文素养日益被边缘化。

人机交互的渗透导致师生“从游”的关系之殇。从游的核心在于“具身在场”。导师的微表情、谈吐的温度等这些非语言信息，恰恰是品格浸润的核心介质。而人际互动被人机交互大规模替代，原本师生共处一室的朝夕相处被压缩为“有事在群里说”。当从游退化为线上云游，师生之间的精神联结便失去了赖以生长的根基。

虚拟世界的扩张导致精神家园的解体之危。数字原住民的社交行为日益向虚拟空间迁移，当屏对屏替代了面对面，点赞、表情包替代了促膝长谈，书院精心设计的“共同生活”空间日益空心化，学生虽然同处一室，精神却各自在不同的虚拟世界中漫游。

在技术浪潮中坚守以人为本

面对数智浪潮的裹挟，书院制的出路既不是退回前技术时代的浪漫怀旧，也不是拥抱一切技术的盲从主义，而是在变与不变之间坚持以人为锚点，以人文精神驾驭工具理性，以技术向善推动人本主义的深刻复归。

以数字人文守护全人教育的价值底色。AI越是能够替代标准化的脑力劳动，人类的情感同理心、道德判断力、审美创造力就越发珍贵。书院亟需以更高的站位审视技术、以更清醒的姿态驾驭技术，旗帜鲜明地守护人文精神的尊严。一方面，应将数智素养纳入全人教育框架，在通识教育体系中增设人工智能伦理、数字社会等课程，使学生理解技术背后的社会逻辑、伦理风险与人文边界，拥有在算法裹挟面前保持批判反思、坚守主体价值的能力。另一方面，创设不可被算法替代的教育场景——诸如审美判断、道德自觉和公共关怀，恰恰是AI的算力盲区。

以人机协同滋润师生从游的生长土壤。数智时代的师生从游，不在于简单地增加线上互动，而在于重新审视导师角色的跃迁——当AI在知识检索与标准化解答上超越人类大脑时，导师便从知识的讲授者转型为智慧的启迪者、人生的引路人。一方面，应重构“师-机-生”三元协同机制，鼓励学生自主运用AI完成基础知识的构建，导师则回归对学生高阶的思维训练、学术品味的陶冶和价值选择判断的引领。另一方面，应以制度牵引保障从游的质量，设计围炉夜话、师生田野调查等轻量化互动场景，利用书院公共空间打造师生共享客厅。

以虚实融通构建精神家园的共生图景。技术的本质是连接，而书院的本质是联结——前者是信息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书院要以技术向善促进虚实融通，坚守育人温度。一方面，推动智慧书院建设，通过数字技术分析学生的兴趣图谱，通过智能创客空间、全息展厅等让物理空间变得更具交互性，精准策划并主动撮合具有共同志趣的朋辈群体，将学生从各自的屏幕后“拉回”公共空间，重建真实的社交。另一方面，传承和创新“以道相交、合志同方”的传统书院精神，让“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公共情怀在算法时代找到新的表达空间，以数字化、场景化、年轻化的方式加以转化。

归根结底，书院的破局必须始终以人为核心锚点，以人文精神驾驭工具理性，让技术进步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守护书院作为精神家园的价值底色。现代大学书院制只有坚守育人初心，让每一次技术升级都落脚于人性的丰盈，方能真正超越技术陷阱，在数智时代立定脚跟，为培养“大写的人”贡献书院智慧。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孟宪承书院）

原标题：《在技术浪潮中重构并夯实书院“以人为本”的精神内核》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于颖

来源：作者：艾美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