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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庄里有两处挂着鲁迅的像,驻院作家楼一楼是鲁迅的头像,我的书房挂着赵延年的木刻鲁迅像。每日清晨走进书房,抬头便见迅翁,围着黑围巾的思想者,他目光沉静,仿佛和我说: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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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像 (作者供图,下同)
其实,在我杭州的书房中,还挂着十年前赵延年先生签名的那幅木刻复印画。赵老的黑白木刻,大多数中国人心目中认为“这就是鲁迅”。他用刀锋刻出的鲁迅,眉头微蹙,胡须如戟,围着黑围巾,瘦削的面庞上有一种不肯妥协的倔强。有时写作累了,我就站在这幅画前看一会儿。那些刀刻的线条,粗粝、有力、毫不含糊,像极了他笔下的文字。
2010年11月9日晚,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绍兴举行。站在鲁迅故里的舞台上,我手中捧着《病了的字母》的奖杯。央视主持人现场采访,问我有什么感想。我答:鲁迅依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标杆。
近三十年前,我写《新子不语》系列,《采薇》《关雎》《子见南子》等,就曾仔细研究过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那些古老的故事,经他一写,忽然就有了精气神,有了当代的体温。他用古人的皮囊,装现代的灵魂;用调侃的语气,讲严肃的道理。比如《铸剑》,那把剑不只是剑;比如《理水》,那个治水者也不只是治水者。这十几年来,我写历代笔记新说系列,从《字字锦》《笔记的笔记》到《袖中锦》《云中锦》,再到今年第9期《作家》杂志刚发的笔记长篇小说《五尘镜》,我以为都是向鲁迅先生致敬。那些汉魏六朝、唐宋元明清的笔记,只是散落在时间的尘埃里,其实有不少是能发光的金子。所以,我这近十部作品,几乎都能找到现实的影子。
也有人评论说,我的那些片断式笔记新说,解读与创造,激活与打通,充满隐喻,就是鲁迅杂文随笔精神的承继,我自然十分赞同。从故纸堆里打捞那些被遗忘的、被遮蔽的、值得被重新看见的东西,我不遗余力。
鲁迅说:“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无妨。”我在作讲座时,将此观点广泛传播,并当作《浙江散文》创刊时的卷首语标题。笔记的写法,本就松散、随意,正好承载这种自由。我写作时,就可以不拘泥于那些范式,时时突破一下所谓的边界,但如果不是鲁迅在前面走过,我大概不敢这么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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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祥
2018年,我的随笔集《而已》出版。责任编辑有点担心:读者会不会说我们蹭鲁迅?我说不怕,我向来喜欢书名借用,《新世说》《新子不语》向历代笔记借,《焰段》《字字锦》向元杂剧和词牌名借。借古可以,借今也可以。鲁迅的“而已”里有激愤,我的“而已”里有自嘲与反讽,但这些背后,依然是他教给我的那份清醒。
鲁迅的杂文是匕首和投枪,深刻、锋利、不留情面,但时代不一样了,新时代的杂文可以温柔一些。我理解,这种温柔,不是软弱,只是换一种方式说话。换句话说,真正的写作者并不痛恨这个世界,相反对这个世界抱有强烈的热爱和无限的悲悯之心,努力发现现实世界中的病灶,并试图开出有用的药方。
有文、有思、有趣,我努力践行这样的散文写作观。三者齐备,才能奔赴远方。除文笔与思想外,鲁迅的幽默风趣,是藏在冷峻背后的,它像冬日的阳光,看着冷,照在身上暖。我从海量的历代笔记中挖掘那些素材,零光片羽,苦心甄采,也是想在严肃中透一口气。
几十年的写作,这一路写来,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围着黑围巾的迅翁。我知道,迅翁不说话,迅翁只是看着我,但他的目光中有期待。
原标题:《陆春祥:围着黑围巾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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