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台风接连登陆台州玉环，台州的得名和台风有关吗？

一

外地朋友问我，台州的得名，跟台风有关吗？

我说，跟天上的星星有关，跟台风无关。

台州的“台”，读第一声tāi。源于浩瀚星空中的三台星，天象与地理，在此遥相呼应。

可偏偏，它地处北纬28度，卧在台风必经之路上，不断被台风当成活靶子抽打。中央气象台的气象预报里，大凡提到台州，多半有台风登陆。

因此，外地人自动“脑补”——台州的“台”，因台风而名。而本地人更诙谐，索性称台州为“台风之州”。

台风又来了。

今夏的台风执念太深，别地方不去，就去台州。

先是“巴威”。“巴威”虚张声势。刚形成时，网上咋咋呼呼，说它可能是史上最强台风。甬台温严阵以待，杭州停课停地铁。结果呢？兜兜转转，在玉环登陆后，旋即跨过乐清湾，在乐清再次登陆，然后夹着尾巴跑了。风雨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倒是“白海豚”，不动声色，暗中发力。风是横压过来的，雨是整盆倒下来的。天仿佛被捅了个大洞，一盆一盆往下倒水，“白海豚”给江浙沪带来了破纪录的极端雨量。

“白海豚”走了没多久，“沙德尔”又来了。“沙德尔”倒是痛快，不扭扭捏捏，直接在玉环登陆。玉环连中三元，一个夏天连续登陆三个台风，创造了同一年三个台风在同一地点登陆的历史。

这下，台州“招台风”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二

台风对台州已经熟门熟路了。

夏秋之季，台风是台州的常客。台州老话，称台风为“风痴”——大约是因为台风有一股蛮劲，发作起来，不管不顾，糟蹋万物，像得了痴病一般。

台州地处东南沿海，是浙江受台风影响最大、登陆最多的地方。每十个登陆浙江的台风中，就有四个锚定台州。算上2026年登陆的“巴威”“白海豚”“沙德尔”，从1949年至今，共有22个台风登陆，遥遥领先于老二温州。另有三百余个台风擦肩而过，虽没有正面登陆，却给台州带来狂风暴雨。

台风一次次登陆台州，并非偶然。大气环流引导、海岸线凸出、海温能量补给，三重因素叠加。登陆台州的，都是一手台风。不像福建，有台湾岛的屏蔽效应，强度先被削掉一轮。到台州的台风，都是远洋生成，数千公里奔袭，一路蓄积巨大能量，最后裸奔上岸，威力巨大。

每一个台州人，都有自己的台风往事，也都有自己的抗台故事。

台州人记忆最深刻的，是9711号台风、2004年的“云娜”和2019年的“利奇马”三场台风。

9711号台风，是1997年8月18日在温岭石塘登陆的超强台风。彼时大陆尚未采用国际统一的“温妮”来命名这场台风，仍沿用年份加次序的编号方式，故称其为9711号台风。

狂风、暴雨、天文大潮三碰头，风暴潮破了历史纪录，登陆时风速超过40米/秒。海水大面积倒灌入城，暴雨引发山洪暴发。台州405公里的一线海塘坝招架不住狂风暴雨，溃决损毁，城区成汪洋泽国。台州的粮仓——温黄平原，几乎成了内陆湖。

我第一次经历“台风劫”，就是9711号台风。

当时我住在临海洪池路茶田巷，地势低，家住一楼。浑浊的水流漫过好几级台阶，像蛇一样蜿蜒钻进屋里。到了晚上，进的水已有半米高，沙发、柜子、桌子等家俱全泡在水中，水位离床只有五六厘米。

没多久，全城停电。风刮得越来越猛，雨下得越来越大，水还在不断涌进屋内。那年儿子才三岁，怕吓坏他，我找出家里的大木盆，把他放在木盆中漂浮，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台风过后，城里的水好几天才退光。临海的大马路上，有人撑着门板当船划。还有人拿网直接在水里捞鱼——台风一来，大小鱼塘里的鱼全跑出来，被冲到大街上。

家中后院的水渐渐退去，我在后院抓到一条鲤鱼。那是上游牛头山水库泄洪时冲下来的。但屋子里的潮气，直到半年后才彻底消退。

除了临海，椒江也成了泽国。解放北路与工人路的大马路上，停着好几条大船——都是被台风刮上岸、随水流漂上街的。巨大的油罐和集装箱，被风吹到热闹的十字马路。一家海鲜厂的冷库被水冲开，冰冻的黄鱼、鲳鱼、梅童鱼、比目鱼……全顺着水漂到街上。街边的居民，不管台风余威尚存，蹚着水在街上捞鱼。

三门也受到重创。所有的鱼虾蟹蚌，全被风浪冲走，养殖塘悉数被冲毁，水产养殖户血本无归。农户也好不到哪里去，地里的旱稻全变成水稻。一农户养了四千多只鸡，绝大多数淹死，只剩五十多只。

那场台风，台州死了197人，倒了1.7万间房。全市600多万人口，受灾人口就有470多万，61.8万人被潮水和洪水围困，直接经济损失93.3亿元。而1997年，台州市财政总收入不过26.3亿元。

9711号台风，是台州风暴潮灾害的标志性台风。台州人只要一提起台风，往往以它为开端。

台风肆虐过后，浙江启动千里海塘工程。

新华社传真照片，象山，2000年8月11日　“杰拉华”登陆之后 从1997年起，浙江省将1000公里低标准海塘改建成高标准海塘，筑起了一条沿海百姓“生命大堤”。 新华社记者 王小川摄（传真照片）

三

七年后的“云娜”，比9711台风还要惨烈。那时我已随单位搬迁到椒江，就住在白云山下的赤龙苑。

2004年8月12日，第14号强台风“云娜”在温岭石塘登陆。中国气象局认定，它是1956年以来登陆浙江的最强台风。椒江大陈岛实测极大风速58.7米/秒，十七级。十级以上大风，持续了八个多小时。海边石塘，二十多米巨浪扑打着海塘。有渔船冒着狂风出海救回十二条人命，自己却被大海吞没。一位渔民推开窗户，想看一眼外面水势，竟被灌进屋内的狂风倒卷出去，像一片树叶，瞬间不知吹落何处。

“云娜”不仅风力强劲，恰逢天文大潮，又一次“风雨潮”三叠加。下午，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天空瞬间暗沉下来，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那风，不是普通的呼啸，是低沉持续的嚎叫，听上去十分恐怖，每一阵嚎叫，都伴随着撞击门窗的声音，站在屋内，能感觉到楼层在轻微晃动。那雨，用“倾盆”形容还不够，它不是斜倒下来，而是被狂风压成几乎水平的雨幕，快要落地时，又被狂风托举着往上飘。窗台外的空调外机，被风吹离了原地，在半空中晃荡着，全靠一根管子吊着。

上百棵大树被拦腰折断。老树被连根拔起。广告牌的铁片，像纸片一样在空中乱飞。电线被狂风抽打碰撞，不断爆出“啪啪”的电火花。小区的铝合金大门，拧得像麻花。马路上的隔离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倒下。

狂风从下午刮到晚上。整座城市先是停电，再是停水。水管里滴不出一滴水，但家中却成了水帘洞。屋顶、窗台全在漏水。无数人跟我一样，对那一夜的记忆，不是坐在电视机前收看2004雅典奥运会开幕式——而是在昏暗的烛光下，搬出家里所有的桶和盆，承接从屋顶、窗台漏下的雨水。家中所有的毛巾、浴巾都被拿出来堵窗台。但水依旧流个不停，接完一桶倒掉，很快又接满一桶。

台风之夜无比闷热。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人因在家中，如身处孤岛。

这场台风，给台州造成重大损失。台州六百多万人口，受灾人数达416万人。110人遇难，165人受伤，4.69万间房屋倒塌，573个村庄被洪水围困，农田被淹157.48千公顷。仅椒江一地，就有284艘渔船沉没，1865艘渔船受损。全市直接经济损失127.82亿元。

台风过后，省里定性：“云娜”台风是浙江历史上破坏性最强的台风，损失最大的是台州。

新华社照片，台州，2004年8月14日 8月14日，台风过后，浙江台州市黄岩区北洋镇恢复了往日的繁忙。8月12日，台风“云娜”登陆台州，给当地造成了极大破坏，黄岩区大部分地区因暴雨被淹。在有关部门指挥援救下，大水退去后，受灾地区群众已经开始有序地生产自救。 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四

之后，还有台风陆续登陆——2005年的“海棠”和“卡努”，2018年的“摩羯”，但在经历过“云娜”的台州人眼里，这些台风只能算是小虾米。

2005年9月11日的“卡努”台风，是秋台风。稻子还没黄熟，它先赶到了。“卡努”在路桥金清黄琅登陆。大陈岛实测阵风59.5米/秒，接近十七级，风力比“云娜”更大更猛。路上的汽车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方向盘很难把稳。

“卡努”个头不大，因为云系紧凑、移动速度快，没有酿成旷日持久的暴雨和洪水，但短暂有力的暴雨，让台州南部沿海的五个县城全部被淹，路面与河道分不清界线，鱼塘和稻田连成一片。厂房被掀翻了屋顶，报刊亭被掀翻到路上。小车半路熄火，泡在水里。

我撑着伞回单位值班，走不了几步，伞面就被狂风翻转。从家到单位，平时走路五分钟。那天狂风袭来，每走一步，被吹回两步。要压低身子斜着走才能对抗狂风。风越来越大，我被大风刮到一棵树旁，死死抱住，才没被刮走。雨比黄豆还大，打在脸上像鞭子抽一样生疼。旁边一位路人，被刮到墙边，像块胶布一样紧贴在墙上。

台风过后，街巷水沟里散落着脱落的汽车牌照，有人在积水中，一次性捡到三十余张。

这场台风，台州死亡5人，倒塌房屋1571间，直接经济损失48.66亿元。

之后，超强台风在台州消停了十几年。坊间传闻，是海塘坝边上的镇海神牛，把台风给“镇”住了。

直到2019年8月10日凌晨，超强台风“利奇马”在温岭城南镇登陆，台州人再次领教到强台风的威力。

登陆后，这厮迟迟不走。极端暴雨导致灵江水位暴涨，洪峰水位达10.98米，突破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极值，加上上游水库泄洪，洪水不断涌入临海。

那天我在深圳。飞机停航，一大早，我赶上了深圳回杭州的唯一一班动车。

我不停地刷着手机，在朋友圈里，不间断地看到这场超强台风的实况播报。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古城，被80年一遇的洪水围堵成水城。

洪水先是突破兴善门，长驱而入。离望江门最近的千年老街紫阳街，最先被淹。洪水不断涌入城中，老城区积水1.5米深，最高水位一度到达红绿灯位置。老人们把台风进水称为“做大水”，说从来没有见过做得这么大的水。

洪水冲进无数小区。在积水与漏电交织的黑暗中，一位企业高管趟水想看一眼自家新买的车子是否受损，结果触电身亡。

一天之后，洪水还在不断涌入。朋友圈有人发出警示：住在低矮平房的人，找出家中空矿泉水瓶，拧上盖子，绑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隔着手机，我都能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气氛。

临海一共一百多万人口，这场台风，直接造成临海76.3万人受灾，321个村庄进水，一千多处山体滑坡，2.9万辆车被淹，其中报废全损的超过1万辆。那一年，这些车有了个专门的名字——泡水车（水淹车），临海直接经济损失85.5亿元。而台州，直接经济损失达到251.28亿元。

台风过后第三天，我去了临海。

整座城市还弥漫着污泥的味道，墙上留着洪水退去后的痕迹。我去崇和门服装市场，那里卷帘门紧闭。只有几家店开着，摊位上，成堆的服装，被脏水和烂泥泡坏，成了一堆垃圾。

新华社照片，临海（浙江），2019年8月11日 受超强台风“利奇马”影响，浙江临海老城区内有着1600多年历史的台州府古城墙遭受洪水围困，有关部门和各种救援力量正尽全力抢险救灾。记者在现场看到，目前城内洪水已基本退去，老城居民正展开生产自救，清理淤泥和垃圾，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新华社记者 翁忻旸 摄

五

台风对台州死缠烂打。

对台风，台州人早已处变不惊。他们会说“汽车下海，轮船上街”的段子，会说“家中变成水帘洞，老子成了孙大圣”的笑话，也会说“风雨潮三碰头”这样专业的气象术语。

他们怕台风不来，大地干渴；又怕台风乱来，损失惨重。每次有台风来，他们都会复盘9711号台风、“云娜”、“利奇马”……这几个台风，刻在每一个台州人的记忆里。

每有台风预报，他们嘴上若无其事调侃，行动上早已做好准备：囤积食材、加固门窗、捆绑空调外机、清空阳台花草。小区物业垒起沙袋包。

台州人常说，这座城市的很多记忆，其实是顺着台风的时间轴长出来的。

临海城门的每一次加固，三门海塘的每一次加高，温岭渔船的每一次回港，玉环渔港的每一次修补——背后都站着一场场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台风。

也正是在这一次次与风的相遇里，台州人练就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韧劲和硬气：鱼塘冲了，再修。海塘毁了，再建。生活，还是要继续。

8月26日，在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金清渔港，渔船有序停靠以防御台风“沙德尔”（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发（蒋友青摄）

他们知道，只有比台风更强大的海塘坝，才能扛住无情的风雨。9711号台风过后，台州“众筹”开建高标准海塘坝——资金不够，全民来凑，公职人员连续三年每年捐出一个月工资。这一次，不再是修修补补，而是重塑脊梁。

到2008年，台州建起了北起三门蛇蟠岛，南至玉环的320多公里的高标准砌石海塘，能抵御20到50年一遇的风暴潮。

这是一道“海上长城”。它极大降低了台风带来的毁灭性损失。此后强台风不是没来，而是坚固的海塘坝，替我们扛住了大部分。

高标准的海塘坝，不仅挡住了汹涌的潮水，还成了融绿道、公园于一体的滨海景观带。

所以你看，台州和台风，虽然不是词源上的亲戚，却是命运里的老相识。

台州人念着第一声的“tāi”，却在台风季里，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天。

下次你在天气预报里再听到“台州”两个字——

别忘了，这座城，是天上三台星宿“罩”着的城。而台风，不过是它岁岁年年，都要打照面的“冤家”。

原标题：《三个台风接连登陆台州玉环，台州的得名和台风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