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霸权边界遭遇“非对称反击”：异曲同工的美加关税战与美伊战争

8月下旬，美加贸易谈判经历了戏剧性的一周，从几乎达成协议变成谈崩，结果走向新一轮的贸易摩擦。综合外部信息分析，特朗普政府最后时刻加码施压、索要更多的经典“套路”恰好撞上了加拿大敏感的主权问题，是谈判被“搅黄”的关键因素。

此次两国贸易纷争由美墨加协定首次审查的契机触发，又离不开两国国内形势和美伊战争引发能源危机的外部背景。华盛顿和渥太华都自恃有拿捏对方的“利器”，可这也决定了贸易战是对两国伤害最大的选择。

特朗普政府再次变卦，进一步冲击着美墨加协定和北美自由贸易框架的韧性和公信力。纵观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到美墨加协定的演变历史，特朗普的反复无常、绑定经济与国家安全的思路、极限施压的谈判博弈套路持续打击贸易伙伴的信心。现有协定形式上能否延续尚不可知，可支撑起昔日贸易伙伴关系的根基一经削弱将很难恢复。

美方最后时刻变卦导致谈判形势急转直下？

美加两国在短短一周内从“非常接近”达成协议到撕破脸皮、互祭关税大棒，看似非常戏剧化，实则反映出双方政府始终存在结构性矛盾、难以寻求共识。谈判破裂背后，既有两大邻国围绕经济、贸易利益真金白银的摩擦，更有在主权和外交关系认知上的核心分歧。

最新一轮美加贸易谈判的大背景是7月1日“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美墨加协定）生效满六年，进入首次三方联合审查阶段。彼时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发表声明，称美国不同意以现有形式续签该协定，并将继续与墨西哥和加拿大就协议不足和贸易逆差问题进行沟通。白宫就此启动与北美邻国的新一轮贸易博弈。

作为典型的特朗普政府谈判施压手段，美国于7月20日率先对加拿大打出关税牌：特朗普首次触发极具保护主义色彩的1930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第338条款（授权总统向对美国采取歧视性贸易政策的国家加征最多50%的关税），对价值约200亿美元的数百类加拿大进口产品征收关税，包括多类奶制品、糖类产品、酒类、水泥、曲棍球棒等。

这些关税原计划8月19日起实施，由此美加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关税谈判。起初双方似乎顺风顺水。特朗普还赶在8月18日晚提前宣布双方已达成协议、只待敲定最终文件内容，为此还推迟三天实施上述关税；加方也多次宣称双方“十分接近”，直至总理卡尼发表声明的21日深夜前都相信美加已经达成协议。

据英国路透社援引消息人士所说，当时的框架方案将美国对加拿大生产的汽车和卡车关税从25%降至15%（而且征收时不扣除美国本土生产的零部件价值，大幅降低了实际税率），对加拿大钢铝关税亦从50%降至25%；与之相应，加拿大放宽了美国酒类和农产品的准入。

现在看来双方实属“半场开香槟”，与21日后急转直下的形势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两国政府各说各话、没有披露详情，但结合多家媒体和消息人士释放的信息，最可能的因素是美方团队最后时刻变卦、提高价码，试图逼加方再让一步，结果在经贸和主权问题上均触碰加方红线，导致谈判破裂。

在经贸层面，最新说法是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介入“搅黄”谈判。综合美国彭博社、加拿大《全国邮报》等媒体的说法，卢特尼克几乎要推翻两国此前做出的关税调整：美国钢铝企业不接受对加钢铝产品关税做出让步，甚至游说国会议员；他本人则认为对加汽车关税让步太大，主张同样维持原有税率。

如果说经贸层面“推倒重来”尚有继续讨价还价的可能，那么美方将经贸谈判与加内政挂钩、涉及对加经济乃至政治、文化主权的干预，就断绝了加方协商妥协的空间。例如美方要求对加拿大关键矿产享有独家“获取权”，美方有权决定加方可以同哪些第三国发展经贸关系。

更令加拿大无法接受的，是美国对其法语文化政策的干预。据卡尼所说，白宫要求渥太华取消对法语文化（特别在魁北克省）的特殊保护政策，如魁北克省要求本地商品必须有法语说明和通用名称商标的第96号法案，以及要求媒体服务商向魁北克省用户推广并优先提供法语内容的第109号法案。

考虑到卡尼的政治生涯、魁北克省和加拿大全国政治生态的变化，以及它们与特朗普2.0时代的关联，加自由党政府在法语文化政策问题上对白宫妥协无异于政治自杀，更可能在全加最反感特朗普的魁北克省掀起不可预知的风暴，危及国家团结和统一（何况魁北克省是自由党的重要票仓）。在此情况下，谈判破裂其实是唯一合理的走向。

各有动机与“武器”，但贸易战是最糟结局

随着谈判暂停，美国关税于8月22日按期生效，两国开始“你来我往”：同日卡尼宣布将公布“美元对美元”的对等反制；两天后特朗普在社媒发文，声称自2027年1月1日起将关税范畴扩大，将加拿大所有汽车、卡车、汽车零部件、钢铁等产品的进口关税提高至50%；8月25日，加政府正式公布9月8日生效的“等额、对等”反制关税，覆盖价值约200亿美元的近900种美国商品……

综合贸易依存度和规模，美加关系在全世界可谓无出其右。美国和加拿大分别是彼此的第一大和第二大贸易伙伴，对美出口常年占加拿大对外贸易出口的70%以上（前特朗普时代超过75%），两国贸易总额高达约8800亿美元。美加共享全球最长的陆上不设防边界（8891公里），每天跨越边界的双边贸易价值高达数十亿美元。最密切的贸易伙伴如今反目成仇，其原因是深层变化的折射。

美国是率先发难的一方，这显然离不开特朗普强烈的行为动机、对双边关系和国内形势的判断，以及他对美国有能力迫使加拿大一退再退的信心。首先，特朗普认定加拿大利用双边贸易从美国市场“榨取”收益。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5月底发布的《2026年外国贸易壁垒评估报告》就历数加拿大保护奶制品、“购买国货”、控制乃至限制美国酒类产品销售、数字服务税、限制农产品准入、能源和医疗定价等“壁垒”。

美国国内形势无疑是特朗普政府发难的主要动力。中期选举在即，通货膨胀、物价（尤其是能源）高企、就业等国内民生问题既是选举热点，更是美国民众不满、特朗普支持率持续滑落的痛点，而能源危机又与进退两难的美以伊战场局势息息相关。为了尽快缓解物价压力，特朗普将目光投向北境邻国，或是以强硬形象转移焦点，或是“柿子另挑软的捏”，从而令加方贸易让步、缓解美国物价压力、再添“胜利”。

不可否认，基于经济体量和贸易结构，华盛顿的确可以自恃更有底气，能迫使渥太华先服软。在双边贸易中，加拿大是尤为依赖美国巨大消费市场的一方，特别是该国出口的汽车及零部件有94%都流向美国。不少金融专家指出，一旦美国最新关税继续实施，可能在短期内令加GDP缩水0.3%到0.6%，长期持续则可能将通胀率提升至4%，导致约9万个工作岗位流失。

然而非对称的博弈并不意味着加拿大必然会先倒下，相比于咄咄逼人的特朗普，卡尼坚决反击的动机同样强烈且不乏反制手段。政治优势是加政府最重要的底气，即比白宫拥有更坚实的国内支持。

去年卡尼之所以能率自由党逆势翻盘、保住并扩大执政优势，正是拜特朗普高喊“吞并”、凸显卡尼“抗美保加”形象所赐。此后特朗普一再以关税胁迫，再度给了卡尼进行国内政治动员、提高自身支持率的契机。目前贸易谈判上升到捍卫国家主权高度，凝聚了国内各党派和全民共识，8月23日加民调机构安格斯·里德研究所的调查显示76%的民众支持政府退出贸易谈判的立场，其中包括53%的保守党支持者。

相比之下，特朗普的新关税动作不仅遭到民主党和商界多数人士反对，就连共和党乃至白宫团队内部声音都不统一。假如一方目标明确、众志成城，另一方目标不清、内部意见不统一，更可能自乱阵脚的无疑是后者。

加拿大的主要反制“武器”体现在非对称博弈优势。美国对加拿大的贸易依赖首先体现在能源供应层面：加拿大提供了美国约63.4%的原油、几乎100%的天然气、97.9%的天然气凝析液、81.3%的电力、24.9%的成品油，美国还是加拿大矿产品的头号进口国。卡尼和高调批评特朗普的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都或明或暗地提到对美“断供”这一后手。

英国广播公司指出，美国部分地区和特定产品也离不开加拿大消费市场。加拿大是美国26个州的第一大消费市场，45个州的前三大消费市场。由于此前特朗普政府的“霸凌”，加拿大掀起了抵制美国酒类和“购买国货”的运动，目前全加13个省中仍有11个继续抵制运动，致使美国酒产品对加出口同比暴跌78%、损失惨重，加拿大人拒绝赴美旅游（主要是自驾游）的抵制行动也令美国去年损失超过23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卡尼的反制措施不仅要打击美国钢铝和重要的汽车制造业（特别是与加接壤的密歇根州），还可能间接影响美国中期选举选情。密歇根州、俄亥俄州、肯塔基州、亚拉巴马州的产业工人生存高度依赖加拿大市场，同时密歇根州和同样与加接壤的缅因州是联邦参议员选举的关键战场。一旦当地共和党候选人因为关税战导致选民流失，他们势必会对白宫施压。

由此可见，美加两国都能有力地“杀伤”对方，这意味着全面开打的贸易战对双方都是灾难。贸易摩擦完全可能在短期内升级，可现实条件下在窗口期内恢复贸易谈判是唯一的最终选择。

区域自贸框架面临实质威胁

美加贸易摩擦和美伊战争从地理、物理、争斗形式上看截然不同，却在性质上有异曲同工之处。一方面，特朗普对这两国的“武斗”和“文斗”都是在检验美国实力和霸权的边界，而伊朗和加拿大都试图用“非对称优势”予以反击；另一方面，无论是安全还是贸易领域，特朗普随意改写契约、规则的做法，都前所未有地冲击着各国曾高度信赖的区域框架。

如上所述，美加贸易摩擦再次发酵的背景是美墨加协定到了三方联合审查的关键时间节点。事实上，正是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不满并多次威胁要终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迫使北美三国多次艰难谈判、更新文本，才推出了令美国满意的美墨加协定作为替代。该协定设置16年有效的“日落条款”，在第六年审查后提供三个选项：续签16年、退出协定、暂不续签也不退出。

2020年特朗普将刚生效的美墨加协定形容为“最公平、最平衡、最有利的贸易协定”，六年后却态度大变、反对以现有形式续签，致使这份撑起北美地区1.6万亿美元贸易额的协定今后10年每年需进行复审。面对这一突发变数，墨西哥即刻派出代表赴美磋商，设法强化与美国的经贸融合，而卡尼领导的加拿大则在协商不成后做好了自卫反击的准备。

无论是区域防务、安全协定，还是区域自贸协定，关键在于多边制度框架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不因一时一事的好恶而轻易改变。假如贸易规则的持续性、可靠性、约束力越发遭到质疑，那么失去信心的缔约国及其企业必然逐渐失去继续为之投资的意愿。即便美加达成贸易协议、美墨加协定形式上仍然存在，一旦北美自由贸易环境的前景被唱衰，地区国家另寻可靠伙伴，北美自贸区的实质价值也将缩水。

更何况自由贸易和区域经济一体化自带潜在的两难困境：各国关税越低、供应链和贸易融合程度越高，那么任何关税、抵制、禁运或其它形式壁垒造成的杀伤力就越大。前有加拿大高喊“中等强国”口号、发展多元贸易和安全伙伴，后有美伊战争中的“海峡牌”，现在卡尼更吸引了美国在欧洲、亚洲多个传统盟友的注意：加拿大能否提供独立自主、抵御美国“随意霸凌”的样板？

鉴于搬不走的地理相邻位置和根深蒂固的贸易联系，美墨加协定和北美自由贸易框架尚不至于彻底崩溃。特朗普政府或许是缺乏长期的经贸战略目标，不时索要对美方更有利的条件，抑或是出于将经济和国家安全绑定的世界观，在风云变化的国际和区域局势中随时将目光投向清晰可见的国家，而加墨两国恰逢其时地“撞上枪口”。不过可以预见的是，无论美加此次贸易摩擦如何收场，北美邻邦再难重回昔日关系。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