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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冬,和女知青共盖一床被,她哆嗦着说:你离我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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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的炉火

楔子

很多年以后,我仍会梦见那床带着霉味的棉被。北风从土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在被窝里发抖,声音细若游丝——你离我近点。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早得让人措手不及。

十月底,科尔沁草原就飘了第一场雪。雪粒细碎,打在脸上生疼,像是谁把一捧碎玻璃撒向人间。到了十一月底,大雪已经封了三次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我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分到了向阳公社红旗大队的。

说是“分”,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原本我的插队地点在河北老家,离北京不过两百多里地,条件虽说艰苦,但好歹离家近。可我不愿意。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楚,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弟弟妹妹小,在家里也帮不上忙。我寻思着,不如走得远一点,越远越好,省得给家里添堵。

报名去内蒙古的时候,街道办主任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上下打量我,说:“顾远山,你可想好了,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

我说我想好了。

“为啥?”

“不为啥。”我没说实话。

其实是有原因的。父亲被隔离审查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远山,做人要争气。别人越是瞧不起你,你越要活出个样儿来。”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去最苦的地方,就是我的“样儿”。我要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老顾家的儿子,不是孬种。

从北京到通辽,火车走了一天一夜。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白杨树越来越矮,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电线杆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站成孤独的队列。过了赤峰,窗外的风开始嚎叫,像是千万头野狼在荒原上奔跑。车厢里冷得厉害,座位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人坐上去,屁股底下咯吱咯吱响。

到了通辽,还得换乘长途汽车。那车破得不成样子,窗玻璃用胶布粘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哆嗦。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四个多钟头,最后停在一个叫“红旗公社”的地方。

接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蒙古族汉子,叫巴特尔,是大队的支书。他脸膛黑红,颧骨很高,眼睛细小,一笑就眯成两条缝。

“小顾吧?”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那行李简单得可怜,一个帆布包,一床被子,一个脸盆,“路上冷不?”

“还行。”我吸了吸鼻子,鼻涕已经冻住了。

“这算啥,”巴特尔哈哈笑,“等到了三九天,你才知道啥叫冷。走吧,还有二十里地,坐马车。”

马车是那种二马并辔的大车,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鼻孔里喷出白雾。我坐上车,把被子裹在身上,巴特尔甩了个响鞭,马车便吱吱呀呀地动了。

出了公社,路就没了。雪地上有两条车辙,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天地间只剩下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孤零零的榆树,枝桠上挂着冰挂,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咱大队有知青点,”巴特尔在车辕上回过头来,“二十多号人,北京、天津、上海的都有。你是第十三个北京来的。”

“十三?”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数字不吉利。

“嗯,加上你,正好十三个。”巴特尔没在意我的表情,“知青点是前年修的,土坯房,冬暖夏凉。你们自己开伙,粮食大队给拨,菜自己种。今年雪大,菜窖里储存的大白菜够吃一冬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马车在雪原上慢悠悠地走,马蹄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渐渐暗了,西边的天空泛着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像是冻伤了。

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巴特尔把我交给一个叫刘卫东的高个子男生,就走了。刘卫东是天津人,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是知青点的点长。

“快进屋暖和暖和。”他帮我拿行李,“食堂留了饭,我给你热热。”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很大,正面三间房,东西各两间,都是土坯房,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青烟。院墙很矮,是用干打垒的方法筑起来的,上面插着些干树枝。

“男生住东厢,女生住西厢。”刘卫东指给我看,“正房是食堂和活动室。我带你先进屋。”

东厢房分成两间,每间住五六个人。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靠墙是一铺大炕,炕上铺着苇席,五六床被褥挤在一起。几个男生正围坐在炕上打牌,见我进来,都抬了抬头。

“新来的,顾远山,北京的。”刘卫东介绍。

“哟,京油子。”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扔下牌,上下打量我,“我叫孙志强,天津的。以后一个锅里搅马勺,多关照。”

其他人也纷纷报名字。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个姓马的,矮矮胖胖,外号“马驹子”;还有个沉默寡言的,靠在墙角看书,叫方文远,也是北京来的。

“别站着了,上炕暖和暖和。”孙志强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出块地方。

我脱了鞋,把冻僵的脚伸到炕上。那炕烧得热烘烘的,一股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头像被猫咬了一样疼。

“西厢房还有几个?”我问。

“五个。”刘卫东说,“三个北京的,一个上海的,一个南京的。”

“哦。”

我顺口问了一句,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来之前,我听说这次分到红旗大队的知青里,有几个女生的家庭情况跟我差不多。其中有一个,父亲是某大学的教授,被划成了右派。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说她叫沈听澜。

好名字。我暗暗想。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首诗:“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炕太热,我梦见了父亲,梦见他在一张书桌前写字,背影笔直,像是永远也压不垮。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蓝汪汪的雪光,像是天色未明的深海。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便轻轻下炕,推开一道门缝。

院子的雪地上,有个人在扫雪。她裹着一件肥大的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动作很慢,一锹一锹,把雪堆到墙根。天很冷,她的眉毛上结了白霜,呼出的气像一团团小云。

我认出来了。她就是沈听澜。

虽然我之前从未见过她,但我知道是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早就认识一个人,只是一直没有见面。

她扫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门缝里的眼睛。她的动作有一种特别的韵律,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已经坚持了整整一年。

而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看见了一个人在雪地里,把自己站成了一首诗。

第二章 冰与火

我在知青点的第一个冬天,冷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里的冷不是北京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风从西伯利亚来,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气,一路畅通无阻,扑向这片草原。土墙上的裂缝里塞着干草,但风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的皮肤上。

第一场大雪过后,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屋外的水缸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得用锤子砸开才能取水。刚洗过的衣服晾在院子里,一转身就冻成了硬板,一抖就碎。

但最要命的是夜里。

炕烧得再热,到了后半夜也会慢慢凉下来。我这个人又有个毛病,睡觉不老实,总爱蹬被子。有好几次半夜冻醒,发现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冻得发木。

睡在我旁边的马驹子抱怨:“顾远山,你睡觉跟打仗似的,被子全让你卷跑了。”

“我冷啊。”

“冷也不能抢我被。”

“我抢你被子了?”

“你抢了,还踢我。”

这种对话几乎每天早晨都要重复一遍。后来孙志强出了个主意,让我把被子两头用绳子捆在腰上,这样再怎么折腾,被子也不会掉。我试了试,确实管用,就是翻身的时候勒得难受。

那段时间,我很少跟女生说话。男生女生分开住,平时吃饭也是在食堂打回各自屋里吃,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沈听澜也一样。她不太爱说话,每次见面,她总是微微点头,嘴角动一下,算是笑过。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清澈而遥远。

有一次,我去食堂打饭,正巧她也去。食堂的大盆里盛着炖白菜,一点油星都没有,白菜煮得稀烂,汤水浑浊。我皱了皱眉头,她看见了,轻轻说了一句:“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晃过她说的那句话,和她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食堂确实冷。炉子烧的是干牛粪,火不旺,还呛人。我们都缩着脖子,把碗抱在怀里,匆匆吃几口就跑。但沈听澜总是最后一个走,她会把每个人的碗都收起来,拿到灶台上去洗。水是冰凉的,她的手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

“我来吧。”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说。

她抬头看了看我,摇摇头:“不用,你手也冷。”

“你手不冷?”

“习惯了。”

她继续洗碗,动作利落。我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讪讪地走了。

后来我注意到,她不光洗碗,还扫地、擦桌子、给炉子添柴。食堂里外,总是她在忙活。而其他人,尤其是那几个女生,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仿佛沈听澜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

我有些气不过。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说:“怎么老让她一个人干活?”

话是对那几个女生说的。她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叫周丽的北京女生哼了一声:“又不是我们让她干的,她自己愿意。”

“那你们就看着?”

“顾远山,你算老几啊,管这么宽。”周丽翻了个白眼,“她乐意干活,你管得着吗?”

我正要发火,沈听澜拉了拉我的袖子:“别说了,没事的。”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像一捧雪。我整个人一激灵,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消了。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走出食堂,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以后别管我的事。”她忽然说,没有回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怕她们?”

“不是怕。”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白色的小珠子。“我只是不想跟人争。争来争去,没意思。”

“可是——”

“顾远山,”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比这个重要。你要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沉默了。雪越下越大,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她站在天地之间,像一根清瘦的芦苇。

那天以后,我依然会帮她。虽然她每次都说不必,但我还是坚持。渐渐地,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我们似乎达成了一个默契——我帮她干活,她在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谁都不说话。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食堂的炉子坏了。刘卫东和孙志强去公社领新炉子,来回得两天。这两天里,我们只能在屋里烧热水喝,饭是早前蒸好的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得用牙一点一点啃。

那天晚上,我裹着被子坐在炕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冷得睡不着。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纸。马驹子他们挤在一起,也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忽然,有人敲门。

“谁啊?”马驹子喊。

“我。”一个女声,很小,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我下了炕,拉开门。沈听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盖着一块布。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熬了点姜汤,你们分着喝。”她把缸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你等会儿。”我追出去一步,“你哪来的姜?”

“之前藏了一点。”她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快进去吧,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西厢房的门,这才回到屋里。打开盖子,姜汤的热气混着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男生一下子围过来。

“沈听澜熬的?”孙志强问。

“嗯。”

“她这人真好。”马驹子吸了吸鼻子,“就是太冷冰冰了,跟谁都隔着。”

“她不是冷。”我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是把热气藏得太深了。”

大家不说话了,都默默地喝汤。汤不多,每个人只分到半碗,但喝下去之后,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那一夜,我没有再蹬被子。我梦见了那碗姜汤,梦见了沈听澜站在风里的样子,梦见她睫毛上的雪花。

第二天,刘卫东他们还没回来。我起了个大早,想去食堂看看能不能生火。推开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沈听澜正弯着腰在扫雪,还是那个姿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走过去,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和她一起扫。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肩扫雪,从东墙扫到西墙,从大门扫到食堂。天渐渐亮起来,东方泛出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抹了一笔胭脂。

“你老家是哪里?”她忽然问。

“北京。”

“我知道。我是问,北京哪里?”

“东城。”

“东城哪里?”

“鼓楼那边。”

她停下动作,直起腰来。她的眼睛在晨光中亮了一下:“我也在东城,什刹海。”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听别人说的。”

“哦。”

我们继续扫雪。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什刹海冬天的冰场,你滑过吗?”

“滑过,小时候常去。”

“我也是。”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暖意,“我爸带我去滑冰,他滑得可好了。有一次,他拉着我在冰上转圈,我笑得停不下来……”

她忽然不说了,低下头,用力地铲雪。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知道她的父亲是右派,被下放到了新疆,多年没有音信。

“顾远山,”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大,我答不上来。

“我有时候想,”她继续说,“人活着,就是为了熬。熬过去,就是春天。熬不过去,就冻死在冬天里。”

“你会熬过去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里的一朵梅花,开在寒风里,细小而坚韧。

那天中午,刘卫东和孙志强终于回来了。他们带来了新炉子,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公社要组织知青文艺汇演,每个知青点必须出三个节目。红旗大队出两个,另外一个由附近的红星大队出。

“文艺汇演?”马驹子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

“响应号召,丰富知青文化生活。”刘卫东推推眼镜,“大家出出主意,出什么节目。”

孙志强说:“我来段快板吧,天津味儿,地道。”

“行,算一个。”刘卫东看向我,“顾远山,你会啥?”

“我啥都不会。”

“别谦虚。北京来的,会唱样板戏不?”

“会一点。”

“那就唱一段《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那个。”

我想推辞,但看到大家期待的眼神,只好答应了。

“还有一个呢?”刘卫东环顾四周,“女生那边出什么?”

周丽说:“我们排练个舞蹈吧,《北京的金山上》。”

“行。”

这时,沈听澜开口了:“我朗诵吧。”

大家都看向她。她平时话最少,居然主动报名,让人意外。

“朗诵什么?”刘卫东问。

“《致橡树》。”

“什么树?”

“一首诗。”她说,“舒婷的。”

刘卫东皱了皱眉:“这诗没听过,行不行啊?会不会有政治问题?”

“不会。”沈听澜说得很坚定,“是好诗。”

最终,节目定了下来。孙志强的天津快板,我的《智取威虎山》选段,沈听澜的诗朗诵。女生们的舞蹈因为人手不够,取消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各自排练。我每天在屋里吊嗓子,把几个男生烦得够呛。孙志强说我唱得像狼嚎,马驹子更是捂着耳朵说受不了。我也不管,反正到时候丢人的又不是他们。

沈听澜的排练很安静。她有时在活动室里,有时在院子里,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轻声地念那首诗。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我能听见。我站在东厢房的门后,透过门缝,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念。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流水,暗涌而滚烫。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天气冷,柴火冻得硬邦邦的,一斧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沈听澜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我。

“我来吧。”她说。

“不用,你手冷。”

“你手也冷。”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但皮肤粗糙,指关节处有裂口,还结了痂。

“你手怎么了?”我问。

“冻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每年冬天都这样,习惯了。”

“买点蛤蜊油擦擦。”

“下次去公社买。”

我们都不说话了。天色暗下来,雪地泛着蓝光,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

“顾远山,你的样板戏练得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不怎么样。”

“唱两句我听听。”

我清了清嗓子,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唱完一段,她点点头:“挺好。就是有两个地方音不准,我教你?”

“你会唱样板戏?”

“会一点。”她脸上露出少见的得意,“我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京剧。”

我笑了:“那你来一段。”

她也不推辞,张口就唱。她的声音清亮,有穿透力,虽然调门不高,但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字都清晰。唱到“迎来春色换人间”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听得入了神。

唱完后,她喘了口气,说:“怎么样?”

“好。”

“那你要不要跟我学?”

“要。”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劈完柴,她就教我唱样板戏。她说我嗓子条件不错,就是气息不稳,该换气的地方不换,不该换气的地方瞎换。她让我站在院子里,对着墙练“啊——”,一直练到肺都要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离汇演还有半个月。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北京来的信。

母亲在信里说,父亲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可能会从轻处理。她让我安心在乡下,不要挂念家里。信的最后,她嘱咐我多穿衣服,别冻着。

我把信看了三遍,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父亲的案子拖了三年,这是第一次听到积极的信号。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的信封里。

第二天,沈听澜看见我,问:“你昨天夜里哭过?”

“没有。”我矢口否认。

“眼睛肿了。”

“冻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那天排练结束后,她忽然递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暖水袋,旧的,外面套着一个手缝的棉布套。

“这个给你。”她说。

“那你呢?”

“我用不着。”

“胡说,这么冷的天……”

“我真的用不着。”她打断我,“你夜里老蹬被子,有个暖水袋,能好些。”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睡觉蹬被子的事,她怎么知道的?

“马驹子他们说的。”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他们在食堂聊天,我听见了。”

我接过暖水袋,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沈听澜,”我低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你帮我扫过雪。”

第三章 汇演

汇演那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马车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公社。公社有个大礼堂,能坐三四百人,舞台是砖砌的,挂着红布横幅,上面贴着“知青文艺汇演”几个大字。我们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很多人,都是各个大队的知青,穿着清一色的棉袄棉裤,从远处看像是一片蓝色的麦浪。

巴特尔在门口等我们,领着我们到后台去准备。后台很小,挤着各队的演员,闹哄哄的。孙志强拿着快板在角落里念词,念得很快,像炒豆子一样。我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沈听澜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是《致橡树》的全文。她的手在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紧张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好久没在人前朗诵了。”

“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白菜。”

她笑了笑:“那我试试。”

汇演开始,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一系列集体节目。孙志强的快板在第三个上场,他发挥得不错,天津腔很浓,逗得台下哈哈大笑。

轮到我上场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走到舞台中央,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见无数双眼睛在看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沈听澜从后台的幕布后面探出半张脸。她对我比了个手势,是那天傍晚在院子里教我时的手势,意思是“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一句唱完,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我越唱越顺,气息稳了很多。唱到“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的时候,我听见台下有人鼓掌。

唱完后,我鞠了个躬,快步走下台。沈听澜站在幕布旁边,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很好。”她说。

“还行。”

“你刚才第一句起高了。”

“我知道。”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我觉得后台的灯忽然亮了很多。

接下来的节目我没什么印象。我只记得沈听澜上场的时候,台下很安静。她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看台下,而是看着远方,仿佛在看着某个人。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响起,清亮而坚定。礼堂里静极了,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发出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我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她。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正在燃烧的雕像。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最后一个字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亮。

她鞠了一躬,转身下台。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你念得真好。”我说。

“谢谢。”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汇演结束后,是集体聚餐。难得有荤腥,大家都吃得很满足。巴特尔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顾,唱得不错,给咱红旗大队长脸了。”

“支书过奖了。”

“还有小沈,”巴特尔转向沈听澜,“你那首诗,把人都震了。好诗,好样的。”

沈听澜微微红了脸,低头说谢谢。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们挤上马车,在雪夜里往回走。风很冷,大家都挤在一起取暖。沈听澜坐在我对面,膝盖碰着我的膝盖。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冷吗?”我问。

“还行。”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推回来:“你穿上,别冻着。”

“我不冷。”

“你脸都白了。”

“冻的,不是冷。”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像所有的重负都暂时放下了。

马车的轱辘在雪地里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远处有狼在叫,叫声悠长,像在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歌。

“顾远山,”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不知道。”

“我想离开这里。”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大半,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去哪里?”

“去能看得见海的地方。”

“海?”

“嗯。我从来没见过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见过。”

“那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她说。

我看着她。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里面有光在流动。

“好。”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知青点,已经很晚了。大家散了各自回屋。我躺在炕上,浑身酸痛,但脑子里很清醒。我一直在想沈听澜的话,想她说“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时的表情。

马驹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孙志强在磨牙。我睁着眼睛看房梁,看到天光渐亮。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推开门,雪又下起来了。沈听澜已经在扫雪了,还是那个姿势,一下一下,像是永远也扫不完。

我走过去,拿起铁锹。

“今天不用你。”她说。

“为什么?”

“你昨天累了。”

“你昨天也累。”

她停下来,看了看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倔。”

“彼此彼此。”

我们不再说话,闷头扫雪。雪很大,刚扫过的地面很快又积了一层。但我们谁都没有停,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

扫完雪,她说:“顾远山,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收到我爸的信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他在新疆,身体不好。”她继续说,“我想去看他。”

“什么时候去?”

“过了年。但路费不够。”

“要多少?”

“到新疆,来回得一百多块。”

我摸了摸口袋。我身上总共只有不到三十块钱,还是母亲省下来的。

“我帮你想办法。”我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自己能解决。我跟你说,就是……”她停顿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世上有个人知道我想干什么,心里会好受些。”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一夜。我知道沈听澜不会接受我的钱,但我还是想帮帮她。我想到了家里的一条毛毯,是我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母亲一直舍不得用。如果卖了,能值不少钱。

我坐起来,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大意是: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您把家里那条毛毯卖了吧,把钱寄给我。我有用。

我知道母亲不会多问。她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支持我。

一个多星期后,我收到了母亲的汇款单。三十块。她在信里说,毛毯卖了,这是全部的钱,让我省着点用。

我拿着汇款单,心里不是滋味。那条毛毯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如今却因为我的一个决定,永远不属于这个家了。

但我没有犹豫。我把钱取出来,用一张纸包好,然后去找沈听澜。

“这是路费。”我说。

她打开纸包,看着里面的钱,沉默了很久。

“顾远山,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管。我家里给的。”

“我不信。”

“你不信算了。”

“我不能要。”她把钱推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那也不行。”

我们僵持在院子里。北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像在拉扯着什么。

最后,我把钱塞进她的手里,说:“你不想去看你爸了?你想想他在新疆是什么日子,你想想你还能见他几面。”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融化成水珠,像眼泪一样滑下来。

“那我给你写个借条。”她说。

“随你。”

她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借到顾远山人民币三十元整,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前归还。沈听澜。”

我把借条折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冬天,我们之间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借条。它像一座桥,连接着我们;又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中间。我开始有意识地躲避她,不让她觉得我是在施恩图报。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跟我说话,有时迎面走来,她会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它藏在每天早晨的扫雪声里,藏在食堂里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在夜晚呼啸的北风里。像一粒种子,在冰封的土层下,等待破土的那一天。

第四章 破冰

新年刚过,沈听澜就动身去了新疆。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听见西厢房有动静,便披上衣服出来。她正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看见我,有些意外。

“我送你。”我说。

“不用。”

“去公社有二十里地。”

“我认得路。”

“让我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天很冷,零下三十度。我们并排走在雪地上,谁都没有说话。月亮还挂在半空,又大又白,像一块冰。

走了很久,她先开口:“顾远山。”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了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像瓷做的。

“因为你需要。”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她沉默了。

又走了一段,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什么硬硬的。

“这什么?”我问。

“护膝。羊皮的,我自己做的。”她说,“你帮我那么多,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收着,干活的时候戴,能暖和点。”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羊皮护膝,针脚细密,上面还绣了两个小小的字:远山。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的声音有些哑。

“晚上没事的时候。”她低下头,“本来想给你做过年的礼物,现在提前给了。”

我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来。我只是把那对护膝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团火。

到了公社,天已经亮了。她去等长途汽车,我站在路边看她。风很大,吹得她军大衣的下摆翻卷起来。她的头发从帽子里漏出来几缕,被风吹得凌乱。

“回去吧。”她说。

“我看你上车。”

“你还要走二十里地回去。”

“没事。”

车来了。她上车前,忽然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碎掉。

“顾远山,等我回来。”

“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在雪原上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我这才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已经被我们的脚印踩出了一条小道,但风一吹,脚印就淡了。我走在雪地里,觉得天地又空旷了许多。

回到知青点,已经是中午了。马驹子看见我,说:“顾远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累的。”

“快去炕上躺着。”他把我推到炕边。

我躺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手里还攥着那对护膝,上面有淡淡的羊膻味,还有她身上的味道,像是冬天里的冷空气,干净而凛冽。

沈听澜一走,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了。起初几天,我每天早晨起来扫。后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冰,走上去很滑。我也不管,照样扫。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快到了。

知青点的人走了大半,都回家过年了。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但母亲来信说,父亲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让我先别回。我便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人不多,除了我,还有马驹子、方文远,以及那个上海的女生,叫陆雪晴。她也不回去,说是家里没人。

四个人过年,冷冷清清。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凑在食堂包饺子。面粉是大队给发的,一人二斤;馅儿是猪肉白菜,巴特尔送来的,说是队里的猪杀了,每家分几斤。

马驹子擀皮,我包,方文远烧火,陆雪晴调馅。四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只是都闷着头不说话,食堂里只有擀面杖滚过面案的声音,和灶下牛粪燃烧的噼啪声。

“沈听澜不知道到没到新疆。”马驹子忽然说。

“应该到了吧。”我说。她在路上已经走了十来天,算算时间,该到了。

“她爸那边怎么样?”马驹子又问。

“不知道。”

“顾远山,你怎么不问问她?”

“她没说。”

马驹子不说话了,继续擀皮。我觉得心里堵得慌,放下饺子,走到院子里透气。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响声,像火柴划过。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混着雪后的清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借条。我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她的字清秀而有力,每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今借到顾远山人民币三十元整……”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三十块钱,我竟然让她写了借条。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笔钱,我在乎的是她的倔强。她不肯欠别人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分钱。

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想把借条烧掉。但手冻得厉害,火柴刚划着就被风吹灭了。我又划了一根,这次我用手挡住风,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借条点燃了,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纸片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雪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继续包饺子。马驹子看了我一眼,说:“你哭了?”

“没。”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马驹子撇撇嘴,不再问。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得很沉默。饺子煮熟了,热气腾腾的,蘸着醋蒜泥,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汁水。可我怎么也吃不出香味。我总想着沈听澜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吃了饺子,她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吃完饭,我回到东厢房,躺在炕上。炕烧得很热,但我还是觉得冷。我抱着那对护膝,把它贴在胸口上,像贴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正月初一,我去公社给母亲打了个长途电话。电话费很贵,我只说了三分钟。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父亲的情况好多了,组织上正在调查,可能很快就会恢复工作。

“妈,您别哭了。”我说,“一切都好起来了。”

“远山,你在那边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妈给你再寄点……”

“不用,我有钱。”

“那三十块钱,够不够?”

“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她钱给了谁。我只说一个战友家里有急事,借了去。母亲没有怀疑,只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公社的邮局里坐了一会儿。墙上贴着过年的年画,画上是胖娃娃抱着鲤鱼,红红绿绿的,很喜庆。我盯着那年画看,脑子里却在想沈听澜。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完年,天气渐渐回暖。雪开始化,院子里泥泞不堪。我每天还是扫院子,扫的是泥,不是雪。

二月底,沈听澜回来了。

她瘦了,眼睛显得更大,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她拎着那个布包站在院门口,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回来了。”我说。

“嗯。”

“见到你爸了?”

“见到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回了西厢房。我没有多问。

第二天早晨,她又开始在院子里扫地。我走过去,说:“你刚回来,歇两天。”

“不用,路上坐车歇够了。”

“你脸色不好。”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我:“顾远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我爸……我爸身体不好,但见到我,他说他好多了。”她的声音有些颤,“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你本来就好好活着。”

“不,我以前是熬着,现在是活着。”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从新疆回来后,她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她是安静的,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现在她身上多了一种东西,像水底的暗流,表面依然平静,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力量。

三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知青点来了几个陌生人,是公社下来的调查组,说是要了解我们的思想动态。他们分别找人谈话,问一些问题,比如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对上山下乡政策的认识,等等。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问:“听说你跟沈听澜同志走得很近?”

“我们是战友。”我说。

“只是战友?”

“那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沈听澜同志的家庭背景你是知道的,她父亲是右派。你跟她保持距离,对你自己的前途有好处。”

我看着他,觉得一股火从胸腔里蹿上来。

“我爸也是右派。”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不是也该跟别人保持距离?”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顾远山同志,我是为你好。”

“谢谢。”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出了门,我发现沈听澜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她显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顾远山,你疯了吗?”她追上来,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不能全说。”

“那我该说什么?说我怕了,说我要跟你划清界限?”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我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但我并不后悔。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倒痛快。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马驹子忘了带钥匙,便去开门。打开门,却是沈听澜。她站在月光下,脸色很白,像一张纸。

“你出来。”她说。

我披上衣服,跟着她走到院子后面的草垛旁。那里背风,月光照不进来,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顾远山。”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就是那么想的。”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审查,怕不能回城,怕——”她说不下去了。

“我不怕。”我说。其实我心里是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着她的面,我就是不想承认。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我冷。”

“那你回屋去。”

“不。”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冬夜特有的冷冽,轻轻扑在我的脸上。

“顾远山,”她说,“你离我近点。”

我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北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发出呜咽声。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雪花膏混着柴火烟的气味。

我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拢住她。她的身体很瘦,隔着厚厚的棉衣,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她在发抖。

“冷吗?”我问。

“不冷了。”她说。

我们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狗在叫,有一家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小块温暖的金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地推了推我,说:“回去吧。”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院子。在院门口,她转过身来,说:“顾远山,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要做到。”

“好。”

她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像一朵在夜里绽放的花,安静而美好。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离我近点。”那是她第一次向我靠近,也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身体上的接触。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起来扫院子。沈听澜已经在了。我们并肩扫雪,没有说话。但有什么不同了。她的动作不再僵硬,我的也不再机械。我们的铁锹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说话。

马驹子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喊:“顾远山,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理他。沈听澜低着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觉得整个冬天都值了。

第五章 春雪

四月初,科尔沁草原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都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可这雪偏不按常理来,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起来,世界又变白了。

大家都抱怨这该死的天气,只有沈听澜不。她站在院子里看雪,目光很远,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喜欢雪?”我走过去问。

“喜欢。”她说,“我生在腊月,下了三天大雪。我妈说,我是雪地里捡来的。”

“真的?”

“假的。”她笑起来,“我妈开玩笑的。”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我脱口而出。

她立刻收住了笑,脸上泛起红晕,低下头去:“瞎说。”

“我说真的。”

“顾远山,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她转过身去扫雪,不看我。

我笑了笑,也拿起铁锹。我们默默地扫雪,像两个心有灵犀的伙伴。

那天下午,巴特尔来了。他脸色不好,把我叫到一边,说:“小顾,公社来了通知,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估计是上次调查组的事。”他叹了口气,“小顾,你年轻气盛,说话不经大脑。到了公社,好好说,别犟。”

“我知道了。”

沈听澜听说我要去公社,急得脸都白了。她拦住我:“是不是因为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说明情况。”

“有什么情况好说明的。”我笑了笑,“放心吧,就是问几个问题,没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深深的忧虑:“顾远山,如果因为我,你受了处分,我……”

“没有什么如果。”我打断她,“你回屋去,外面冷。”

我跟着巴特尔去了公社。

一路上,巴特尔没怎么说话。他赶着马车,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味在寒风里弥漫,呛得我直咳嗽。

“小顾啊,”他终于开口了,“你跟小沈,是不是在处对象?”

我心里一惊,说:“没有。”

“你不用瞒我。我活了五十多岁了,什么看不出来。”他又抽了一口烟,“年轻人,有感情是正常的。但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俩的家庭都有问题,要是在一起,那些个当官的能放过你们?”

“支书,我们真的没有处对象。”

“没有更好。我就是提个醒。”他抖了抖缰绳,“你是个好后生,小沈也是个好姑娘。但好人有时候也没有好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其实我不太明白。我只知道,沈听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战友了。她是我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火源。失去了她,我会冻死。

到了公社,巴特尔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拍拍我的肩:“进去吧,不管问什么,别冲动。”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是公社的副主任,姓曹。另外两个是上次调查组的。

“顾远山同志,坐。”曹副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我坐下来。

“是这样的,”曹副主任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上次调查组的同志反映,你在谈话中有些言论不太恰当。我们想问一下,你现在对这些问题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问题?”

“关于你父亲的问题,还有你跟沈听澜同志的关系。”

“我父亲的问题,组织上正在调查,我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结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至于沈听澜同志,我们是战友,互相帮助、互相鼓励,没有超出同志关系的行为。”

“可是你上次说,你父亲是右派,你也不该跟别人来往。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对组织不满吗?”

“我没有任何不满。我说的是气话。”

“气话?顾远山同志,你是一个知识青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说话要注意影响。”

“我错了,以后注意。”

曹副主任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他又问了几句,便让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棉袄,风一吹,冷得刺骨。

巴特尔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忙问:“怎么样?”

“没事。”

“那就好。走,回去。”

马车上,我一直在想曹副主任的话。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不要跟沈听澜走得太近。我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明白这是为了保护我。但我做不到。

回到知青点,沈听澜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我,便跑了过来。

“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都说了,就是问几个问题。”我故作轻松地笑。

“他们没有难为你?”

“没有。”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冷风里结成冰晶,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别哭。”我慌了,伸手想替她擦泪,又缩了回来。

“我以为……”她抽泣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

“我害怕。顾远山,我真的很害怕。”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泪水弄花了,鼻子冻得通红,眼睛肿着。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没事了。”我轻声说,“我不是好好的吗。”

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顾远山,”她说,“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天的雪,软塌塌地坍塌下来。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马驹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顾远山,你跟沈听澜,是不是好上了?”

“别瞎说。”

“我瞎说?今天你在门口拉她的手,我都看见了。”

“那是……”我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外人。”马驹子拍拍我的肩,“我马驹子别的不行,看人最准。沈听澜对你有意思,你对她也一样。你俩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

“马驹子,你能不能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不过说真的,兄弟,你俩挺配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那一夜,我失眠了。窗外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无数细小的镜子。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听澜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念诗的样子,她扫雪的样子。

我知道,我完了。

我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无法把它按回去。它像春天里的野草,一旦破土,就疯狂地生长。

第二天早晨,我在院子里碰见她。她正在给食堂的炉子生火,脸上有柴灰,头发有些乱。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早。”

“早。”

“今天不扫雪了?”

“雪化了。”

我低头看了看。果然,地面的雪开始融化了,露出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气息,湿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春天快来了。”她说。

“嗯。”

“顾远山。”

“嗯?”

“谢谢你昨天没让他们难为我。”

“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她低下头,拨弄着炉膛里的柴火,“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叫去问话。”

“那我也愿意。”

她抬头看着我。炉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涂了一层蜜。

“傻子。”她说。

我笑了。

那个早晨,我们坐在食堂的炉火旁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火苗在炉膛里跳跃。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第六章 流水

春天来了。

科尔沁草原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就再也挡不住。雪化完了,草芽从地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村口那棵老榆树也发了芽,榆钱一串串地挂下来,风一吹,簌簌地响。

知青们脱去了厚重的棉衣,换上夹袄,干活也利索多了。春耕开始了,我们被编入各小队,下地翻土、播种。我和沈听澜分在不同的小队,白天很少见面,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

日子忙碌而充实。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我做什么都懒洋洋的,现在却浑身是劲。马驹子说我像吃了大力丸,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看见一个更好的自己。

五月的一天,我意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母亲写来的。她说父亲的案子已经查清了,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组织上恢复了他的工作,还补发了工资。母亲在信里说,父亲想让我回北京,说是有单位正在招工,可以给我安排个指标。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心情复杂。回城,这是我盼望已久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我看着窗外正在抽穗的麦苗,看着远处忙碌的人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回城了,沈听澜怎么办?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她难过,更怕她假装不难过。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六月底,母亲的第二封信到了。信里附着一张招工表,说是我父亲的老同事帮忙弄到的名额,在北京一家机械厂,条件很好。母亲让我尽快填表,寄回去。

我拿着那张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天很热,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沈听澜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坐在墙根下,便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天热。”

“你在撒谎。”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真尖,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收到家里的信了。”我说。

“说什么了?”

“我爸平反了。我妈让我回城,还弄了个招工指标。”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应该回去。”

“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我继续在这里,继续熬。反正也已经习惯了。”

“沈听澜——”

“顾远山,你听我说。”她打断我,“你家里能帮你弄到指标,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不要为了我放弃。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你要回去,回去才有前程。”

“那你怎么办?”

“我的事你不用管。”

“你又说不用我管。”我有些生气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顾远山,你能不能别这么傻。”

“我不傻。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差点把“我想要你”说出来。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怕说出来后,她会更难过。

“我要留在这里。”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

她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树上的知了也停下了叫声。

“顾远山……”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听澜,我认真的。”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城,我就什么时候回城。你一辈子在这里,我就陪你一辈子。”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家里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他们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理解他们的儿子为了一个右派的女儿放弃回城的机会?”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顾远山,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留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吗?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我不能扔下她一个人。

“你让我想想。”我说。

“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回去。”

“沈听澜,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远山,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是,有些东西,光靠心意是不够的。你要现实一点。”

“那你呢?你现实吗?你留在这里,天天干活,天天等着,你就现实了?”

“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你不过就是比我多受了几年的委屈,多得了几年的苦。沈听澜,我告诉你,我顾远山不怕苦,也不怕委屈。我怕的是,等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里,被人欺负了都没人帮你扫雪。”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她哭。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两棵并排的树。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我坐在东厢房的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马驹子出来抽烟,坐到我旁边。他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不抽。

“心里不痛快?”他问。

“嗯。”

“因为回城的事?”

“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了。”他吐出一个烟圈,“你妈来的信,孙志强看见了。这事瞒不住。”

“我也没打算瞒。”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留下。”

马驹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顾远山,作为兄弟,我支持你。但作为旁观者,我劝你走。”

“为什么?”

“你们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但你想想,你留在这里,对她真的好么?她父亲是右派,你父亲刚平反。你俩搅在一起,上面会怎么看?你这是在拖累她。”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再说了,”马驹子继续道,“你回城了,也不是就断了联系。你可以先回去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把她弄回去。这不比两个人都困在这里强?”

我沉默了。马驹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那天晚上,我在炕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做出决定:回城。

但我没有先告诉沈听澜。我先是填好招工表,托人带去公社寄了。然后我才去找她。

她正在牲口棚里喂马。看见我,她手里的草料抖了一下。

“我走了。”我说。

她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改主意了?”

“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沈听澜,你听我说。”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先回去。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你等着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我等你。”

“真的?”

“真的。”

我伸手想抱她,但院子里有人。我克制住了,只是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走之前,会把所有东西留给你。”我说。

“什么?”

“那对护膝,我用不着了。你拿回去。”

“那是给你的。”

“那我留着。还有,我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她给我的借条。不过那已经是灰烬了。我把它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

“借条。我烧了。”

她看着手心里的灰烬,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顾远山,你太坏了。”她哭着说。

“我哪里坏了?”

“你总是做一些让人想哭的事。”

我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别哭。”我说,“等我来接你。”

她点点头。

七月,我离开了红旗大队。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明。沈听澜没有来送我。马驹子说,她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看这个生活了快一年的地方。土坯房、干打垒的院墙、那棵老榆树,还有远处无边的草原。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巴特尔赶着马车,把我送到公社。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什么回城后要好好干,要常常写信回来。我嗯嗯地应着,心不在焉。

到了公社,我下了马车。巴特尔拉住我的手,说:“小顾,别怪小沈不来送你。她心里难受。”

“我知道。”

“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是个好后生。你俩……”他叹了口气,“这世道,有时候就是不让人如意。”

“支书,我走了。”

“走吧。常来信。”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长途汽车站。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顾远山——”

我回头。沈听澜站在街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给你。”她把布包塞给我。

“什么?”

“路上吃的。有煮鸡蛋,还有饼。”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鸡蛋和几张饼,还热乎着。

“你什么时候煮的?”

“你出来的时候。”她笑了,“我怕来不及,就抄小路跑到公社。差点没赶上。”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就为了送几个鸡蛋?”

“不光送鸡蛋。”她凑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顾远山,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第七章 北京

回到北京,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北京热,那种热跟草原上的热不一样。草原的热是干爽的,有风;北京的热是闷罐子,把人蒸得透不过气。我走在东城的街道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胡同、灰墙、电线杆,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母亲在胡同口等我。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我走那年深了许多。看见我,她眼泪就下来了。

“远山……”她抱住我,浑身发抖。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在家。他瘦了,但精神还不错。他坐在那把他最喜欢的藤椅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高了,也瘦了。”他说。

“爸。”

我们坐下来,聊了很久。父亲问我这一年多的情况,我简要说了说,没有提沈听澜。母亲在旁边听着,不时擦眼泪。

“招工的事,我给你联系好了。”父亲说,“下个月一号就去上班,机械厂,钳工车间。你好好干。”

“好。”

“远山,”父亲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活着,要往前看。”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床太软了,屋里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牛粪味,没有马驹子的鼾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科尔沁草原上的画面。土坯房、大雪、食堂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还有沈听澜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我起来给她写信。

信写得很长,写我一路上的见闻,写北京的变化,写家里的情况。写到“我很好,勿念”时,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是有点想你。”

第二天,我把信寄了出去。

上班的日子很快到来。机械厂在东郊,离我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每天六点起床,挤公交上班,晚上七点多才到家。厂里活很重,钳工车间里噪音大、油污多,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

但我咬牙坚持着。父亲说得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现在要做的,是在北京站稳脚跟。

沈听澜的信来得很慢,大概半个月一封。她的信总是很短,几句话,说地里的庄稼,说知青点的琐事,说天冷了要加衣裳。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是认真临帖练出来的。

我把她的每一封信都收着,反复地看,仿佛能从那些字里看出她的脸来。

十月底,她来了一封信,说知青点有几个人回城了,包括马驹子和周丽。现在红旗大队只剩七八个人,比以前冷清多了。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远山,你那里下雪了吗?”

我把信折好,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北京还没有下雪,但天已经凉了。我给她回信:“还没下。等你来北京,我们一起看雪。”

她没有回这封信。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小,落地就化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细碎的雪花飘下来,心里想的是科尔沁草原上的大雪,想的是那个在雪地里扫雪的姑娘。

十二月,她又来信了。信很简短:“远山,我可能去不了北京了。我父亲病重,我要去新疆。”

我攥着信纸,愣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父亲,说我要请假。父亲问为什么,我只说有个战友家里出了事,我得去帮忙。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吧。厂里我给你请假。”

我没有多解释,第二天就买了去新疆的火车票。

三天三夜。

我从北京到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转车到一个小城,再搭一辆运煤的卡车,才到了沈听澜父亲劳改的地方。

那是一个荒凉的农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很大,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我找到沈听澜的时候,她正蹲在一排土坯房前面洗衣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黄黄的,嘴唇干裂。

看见我,她站了起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顾远山?”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收到你的信,不放心。”

“你疯了。这么远……”

“我坐火车来的,没疯。”

她看着我,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哭得很大声,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瘦得像一把干柴,在我的怀里发抖。

“你来了。”她哭着说,“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见她父亲。

沈教授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认真改造,重新做人”。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但他的眼睛很亮,跟沈听澜的眼睛一模一样。

“爸,这是顾远山。”沈听澜说。

沈教授看着我,点了点头。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我上前扶他,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小顾,”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听澜在信里提起过你。”

“沈教授好。”

“别叫我教授了。”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就是个接受改造的老头。”

“爸。”沈听澜轻声说。

“好好好,不说了。”他看向我,“小顾,你从北京来?”

“是。”

“大老远的,辛苦了。”

“不辛苦。听澜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教授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顾,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小学老师。”

“工程师……”他喃喃道,“好,好。”

那天晚上,我和沈听澜坐在土屋外面的沙地上。天很冷,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沙粒。她靠在我肩上,一句话也不说。

“你爸的病,医生怎么说?”我问。

“这里的医生说,是肺病,很重。但没有条件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难过。

“转到乌鲁木齐去,行不行?”

“试过了。手续太复杂,而且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远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

“沈听澜,”我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刚才跟你爸说了,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

她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渗透了我的衣服,温热的,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那几天,我帮着做了很多事情。我把从北京带的钱和粮票都留给了她,又去农场办公室找领导,了解沈教授的情况。那个领导态度很差,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我忍着气,没跟他吵。我知道,吵解决不了问题。

临走前,我去跟沈教授告别。老人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顾,我把听澜交给你了。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这两年……这两年她受了不少罪。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告诉她,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自己。”

“沈教授,您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那笑容跟沈听澜的很像,平静而凄然。

我离开新疆的那天,沈听澜送我到车站。她的眼圈黑黑的,显然好几天没睡好。

“你回去吧,别管我了。”她说。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握住她的手,“我回去后,马上想办法联系医院。你爸的病不能耽误。”

“可是……”

“没有可是。”

车开了。她从车窗里探进头来,大声说:“顾远山,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车渐渐远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入戈壁的苍茫之中。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又冷又沉。

第八章 生离死别

回到北京后,我四处托关系,想给沈教授联系医院。但那个年代,一个右派的医疗问题,谁也不敢轻易沾手。我求了很多人,碰了很多钉子。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把我叫到书房。

“远山,那个女知青,叫什么名字?”

“沈听澜。”

“她父亲是右派?”

“是。已经摘帽了。”

“摘帽了也是右派。”父亲沉吟了一下,“远山,我不是不让你帮她。但你要想清楚,你刚回城,脚跟还没站稳。为了她家的事到处奔走,对你的影响不好。”

“爸,她帮过我。”

“我知道。但你要有分寸。”

“什么分寸?”我有些激动,“她爸爸快不行了,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那我还算人吗?”

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过了很久,他说:“你让我想想办法。”

那一夜,父亲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你去找这个人。他是我老同学,在卫生部工作。也许能说上话。”

我接过纸条,手在发抖:“爸,谢谢你。”

“去吧。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找到了那个人。他姓郑,是个处级干部。看了我带来的材料,他皱了皱眉头,说:“这个情况确实严重。但你也知道,现在政策还比较紧。这样,我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谢谢郑叔叔。”

“别谢了。你爸跟我,多少年的老交情。”

我满怀希望地等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郑叔叔给了我回音:可以转到乌鲁木齐的一家医院接受治疗,但费用需要自理。

“费用大概多少?”

“住院加治疗,怎么也得千八百块。”

我算了算。我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不吃不喝也得好几年才能攒够。但我不能放弃。

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沈听澜,让她先送父亲去乌鲁木齐的医院,钱我来想办法。

沈听澜很快回了信。她说乌鲁木齐的医院床位很紧张,要排队。她先给父亲办了转院手续,在等通知。

我开始拼命挣钱。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东单公园门口帮人修自行车,周末去火车站扛大包。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但想到沈听澜,我就觉得还能再坚持。

一个多月后,我攒了三百多块。离一千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沈听澜的电报。

只有四个字:父故,勿来。

我拿着电报,站在胡同口,半天没动。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我没有听她的话。我买了去新疆的火车票,又去了。

这一次,沈听澜没有哭。她站在那间土屋前面,穿着一身素衣,头上别着一朵白花。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看见我,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来了。”她说。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送送我爸吧。”

沈教授的葬礼很简单。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有几个劳改农场的人帮忙,把棺材葬在戈壁滩上。沈听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也磕了三个头。

风很大,吹得我们衣服翻卷。天边有鹰在飞,一圈一圈地盘旋,像在寻找什么。

“他说他不怪任何人。”沈听澜开口,声音飘在风里,“他说他自己选的路,不后悔。”

“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是个傻子。”她忽然笑了,“一心做学问,不问政治。可这年头,不问政治就是最大的政治问题。”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

“顾远山,”她转过头来,眼睛湿了,“我没有爸爸了。”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声音被风吹散,飘向无边的戈壁。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农场的土墙下,看星星。天很大,星星很多,像一块缀满钻石的黑丝绒。

“以后你怎么办?”我问。

“回红旗大队。”

“不回家了?”

“家?”她苦笑,“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爸在哪,家就在哪。现在我爸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你有。”我说,“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顾远山,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我握着她的手,“我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们在戈壁滩上坐了整夜,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她的童年,说起她父亲的书房,说起那些没有写完的论文。我也说起我的父亲,说起那些被抄走的书籍,说起我在内蒙古的一年多。

天快亮的时候,她说:“顾远山,我昨天梦到我爸了。他站在一片梅林里,跟我招手。我想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过去。然后我就醒了。”

“你太累了。”

“不是累。”她摇头,“是他在跟我告别。他走了,真的走了。”

我搂紧她,没有说话。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开来,像是谁掀开了一个巨大的炉盖。

我们在朝阳中站起来。她的脸被晨光照得柔和,像一尊刚出窑的瓷。

“回去吧。”她说。

“好。”

我送她上火车。她回内蒙古,我回北京。站台上,她隔着车窗看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启动。她忽然从窗口伸出手来,我跑了两步,握住了她的手。火车加速,我们的手被拉开。我站在原地,看着列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回到北京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母亲急得不行,把父亲从单位叫回来。我迷迷糊糊地躺着,嘴里一直叫沈听澜的名字。

等我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三天。”母亲说,“你吓死妈了。”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母亲擦擦眼泪,“妈知道你有心事。但身体要紧,知不知道?”

“嗯。”

母亲出去了。父亲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

“远山,那个叫沈听澜的姑娘,你认定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那就把她接到北京来吧。”

我愣住了:“爸,你说什么?”

“我说,把她接到北京来。”父亲重复了一遍,“在内蒙古待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来北京,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她的户口……”

“户口我来想办法。先把她接来,其他的再说。”

我坐起来,一把抓住父亲的手:“爸,谢谢你。”

父亲拍拍我的手背,没有说什么。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眼角有泪光。

第二天,我给她发了电报:速来北京。

三天后,沈听澜到了。

她站在北京火车站的出站口,拎着一个旧布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她的头发剪短了,显得脸更瘦更小。看见我,她站住了。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她。

我走过去,接过她的布包。

“走,回家。”

她跟着我,走出了车站。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她深吸一口气,说:“这就是北京啊。”

“对。这就是北京。”

“比我想的要大。”

“以后你会习惯的。”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多,我们被挤在一起。她的手抓着吊环,身体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顾远山,”她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见你爸妈。”

“不用紧张。他们人很好。”

“可我还是紧张。”

我笑了笑,在拥挤的人群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任由我握着。

那一路,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彼此的心跳声,像在合奏一首无人听过的曲子。

车到站了。我牵着她,走进了我的家。

第九章 围城

沈听澜在我家住下了。

母亲把以前我住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房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但她很满足,说比知青点的西厢房好多了。

起初,她很拘谨。每天早起帮母亲做早饭、打扫院子,抢着洗衣服,什么事都干。母亲劝她别这么见外,她总是说:“应该的。”

父亲对她也很好,经常问她在北京习不习惯,想不想吃什么。他托人给沈听澜办了一个临时户口,还帮她在街道办事处找了一份临时工,糊纸盒。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白天我去机械厂上班,她去街道糊纸盒,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饭后,我们会去附近的什刹海边散步。

什刹海。那是她童年生活过的地方。

第一次散步,我们走了很远。她一路不说话,只是看着湖面,看着岸边的垂柳,看着那些熟悉的胡同。走到一座旧桥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她指着胡同深处,“我家以前就在那边。一个小院,两间正房,院里有一棵石榴树。”

“想回去看看吗?”

“不去了。”她摇头,“现在住着别人。看了也白看。”

我陪着她站在桥上。晚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槐花的香。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像柔软的柳丝。

“顾远山,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不用多大,能放下一张书桌就行。我可以坐在桌前看书,从早上看到晚上。”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我只想安稳地过日子。不用多好,安稳就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浅浅的光。

“会安稳的。”我说。

“你信吗?”

“我信。”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我跟在她旁边,踩着我们的影子。

但安稳并不容易。

十月底,街道办的人找上门来。他们说沈听澜的临时户口有问题,让她限期离开北京。父亲出面交涉,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户口正在办理。街道的人阴阳怪气,说:“未婚妻?有证明吗?有单位的同意吗?”

父亲说了很多好话,最后那人松了口,说给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办好,就必须离开。

那天晚上,沈听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敲门,她不开。

“听澜,你开门。”

“别管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

“出来吃饭。”

“我不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她出来了。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她照常帮母亲做早饭,然后去糊纸盒。

我拦住她:“你歇一天吧。”

“不用,我没事。”

“听澜……”

“顾远山,”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总靠你们。我得自己撑起来。”

我看着她骑上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胡同口。她的背影很瘦,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凄凉。

我咬了咬牙,掉头去找父亲。

“爸,我跟听澜结婚吧。”

父亲正在看报纸。他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那好。”父亲把报纸折起来,“我和你妈没意见。但你要想清楚,结婚不是小事。将来她户口能办下来最好,办不下来,你们的压力会很大。”

“我不怕。”

“你不怕,她呢?她也得愿意才行。”

我去找沈听澜。那天晚上,我又带她去了什刹海边。

天已经冷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我们并排走在湖边,走了很久,我鼓足勇气,说:“听澜,我们结婚吧。”

她站住了。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顾远山,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你家是右派,我家也是。你是知青,我也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你愿意吗?”

她看着我,眼泪在月光下闪亮。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

十一月,我们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沈听澜没有家人到场,是我父母和我弟弟妹妹陪着的。父亲举杯,说:“从今天起,听澜就是顾家的人了。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沈听澜端着杯子,手在抖。我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谢谢爸,谢谢妈。”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从小没有家,现在……现在有了。”

母亲抹了抹眼泪。我妹妹跑过来,抱住沈听澜,说:“嫂子,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喝了很多酒。最后是怎么回的房间,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半夜醒来,沈听澜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

“你没睡?”我问。

“睡不着。”

“不习惯?”

“有点。”她笑了笑,“第一次跟人睡一个房间。”

“以后就习惯了。”

“嗯。”

她放下毛巾,躺到我身边。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窗外的月光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顾远山。”

“嗯?”

“我们会好的吧?”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我也翻过去,看着她。月光给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特别亮。

“睡吧。”我说。

“晚安。”

她闭上眼睛。我看着她,久久无法入睡。这个女人,此刻就躺在我的身边。我们从科尔沁草原走到了北京,从陌生人走到了夫妻。这一切像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闭上了眼睛。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冬天,那床带着霉味的棉被,北风从土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她在被窝里发抖,说:你离我近点。

我翻了个身,抱住了她。

第十章 暗涌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顺利。

沈听澜的户口依然没有办下来。父亲托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但都说“不好办”“再等等”。街道办那边催得越来越紧,说再不把户口迁走,就要注销她的临时居住证。

沈听澜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急。夜里她常常失眠,翻来覆去。有时候我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想了,会有办法的。”我说。

“嗯。”她应一声,但眼睛还是睁着。

白天她去糊纸盒,晚上回来后,又找了一些活计来干。给人家织毛衣、做鞋垫,挣一点微薄的外快。她的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细致,慢慢有了些主顾。

我心疼她,让她别那么拼。她说:“我不能白吃你们家的饭。”

“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房子。”

她笑了笑,没有辩解。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一道坎,一直过不去。

第二年春天,父亲带来一个消息:街道要分配一批招工名额,面向待业青年,包括我们这类临时户口人员。沈听澜的条件基本符合,就是缺一个“北京市常住户口”。

“没有户口,就没法招工。”父亲叹气,“还是得先把户口解决了。”

沈听澜坐在旁边,脸色很白。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

“爸,”我说,“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先把招工名额争取到,户口的事随后再补。”

“难。名额本来就少,盯的人多。没有户口,第一轮就刷下来了。”

沈听澜站起来,说了声“我去做饭”,就进了厨房。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跟了进去。

“别灰心。”我说。

“我不灰心。”她一边切菜一边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在内蒙古的时候难,回了北京还是难。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都逃不脱一个‘难’字。”

“总会好起来的。”

她停下刀,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顾远山,你信命吗?”她问。

“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别信。”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命运这个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我们要做的是不信它。”

她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了,我做饭。你出去,别添乱。”

日子在焦虑中一天天过去。沈听澜的户口问题成了我们家的头等大事,但越急越没结果。父亲托的关系户不是调走了,就是说不上话。母亲也四处找人,可谁也不敢碰这烫手山芋。

那段时间,沈听澜变得很沉默。她不再去什刹海边散步,也不再提她父亲。她每天就是糊纸盒、做鞋垫、做饭、洗衣服,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机械地转。

我担心她,却又无能为力。那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

秋天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一个叫杜若飞的人出现了。他是沈听澜在内蒙古时的战友,比我们早一年回城,家里有些门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沈听澜的情况,主动找上门来。

“听澜,好久不见。”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西服革履,跟两年前比变了很多。

沈听澜看见他,也愣了一下:“杜若飞?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北京了,过来看看。”他看看我,“你是……顾远山?”

“你好。”我伸出手。

他握了握我的手,很有力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

那之后,杜若飞便常来。他说他在外贸公司工作,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忙解决户口。沈听澜起初不太愿意搭理他,但架不住他来得勤,慢慢地也说上几句话。

我不喜欢杜若飞。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看沈听澜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热切,毫不掩饰。

“那个杜若飞,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有一晚,我忍不住问。

沈听澜坐在灯下织毛衣,手指翻飞:“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我:“顾远山,你吃醋了?”

“没有。”

“你明明就是。”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很久没见的轻松,“放心吧,我对他没意思。但他有门路,能帮上忙。”

“如果他用这个来要挟你怎么办?”

“那我也认了。”

“沈听澜!”

“开玩笑的。”她放下毛衣,走到我身边坐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保证,不会让他占到任何便宜。但我们不能拒绝所有的帮助。为了户口,为了以后,有些事必须忍。”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说得对,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就推开可能的机会。

“那你要小心。”我说。

“知道了,我的顾大醋缸。”

她靠在我肩上,像一只温顺的猫。我搂着她,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我总觉得,杜若飞的出现,会给我们带来变故。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沈听澜告诉我,杜若飞帮她联系了一个单位,是西城的一家国营商店,可以解决户口问题。条件是她必须跟他去一次南方,说是“走个过场”,见几个领导。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能去。”

“顾远山,你听我说。这个机会很难得。如果错过了,可能再也不会有。”

“什么机会?跟他单独去南方?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出远门,像什么话!”

“我们是去办正事。”

“什么正事需要单独去?他可以写介绍信,可以打电话,为什么非要你本人去?”

沈听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不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什么苦都愿意吃。而我却因为可笑的自尊心,把到手的机会推了出去。

“听澜,对不起。”我说。

“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到。”她勉强笑了一下,“算了,总会有别的办法。”

但办法没有来。

杜若飞又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些东西,说是南方特产。沈听澜渐渐冷淡下来,他也就少了。

户口的事,重新陷入僵局。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北京下了好几场雪,胡同里到处是积雪和冰碴子。我和沈听澜走在雪地里,像回到了科尔沁草原。

“这里比草原上暖和多了。”她说。

“那也不如被窝暖和。”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顾远山,你越来越贫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我们一路说笑着回家。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很好听。

那段时间,虽然户口问题没有解决,但我们的感情反而更好了。也许是因为共同面对困难,心靠得更近了。晚上躺在床上,我们常常聊到深夜,聊从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未来。

有一天夜里,她问我:“顾远山,如果我一直是黑户,你会不会嫌我?”

“会。”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会嫌你太把我当外人。”我接着说,“沈听澜,你记住,不管你有没有户口,你都是我顾远山的妻子。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钻进我怀里,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你真好。”她喃喃道。

我搂紧她,像搂着整个世界。

那夜,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天亮时,天地皆白,像极了科尔沁草原上的某个清晨。

第十一章 转机

春天来了,什刹海的冰化了。

有一天,父亲下班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他把我和沈听澜叫到书房,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单位政治处找我谈话了,说根据相关政策,像听澜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落实政策回城’,由原下放单位出具证明就行。”

沈听澜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就能批下来。”

沈听澜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捂住嘴,说不出话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爸,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父亲摆摆手,“听澜受了这么多苦,也该熬出头了。”

那之后的日子,沈听澜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有光了,走路也轻快了许多。每天早晨起来,她都会问:“爸今天有没有新消息?”

母亲笑着打趣她:“听澜,你别急。这事急不来。该是你的,跑不了。”

沈听澜不好意思地笑了。

六月,户口批下来了。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派出所办手续。拿到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顾远山,我不是黑户了。”她的声音发颤。

“你本来就不是黑户。”我说,“你是我顾远山的妻子。”

她抱住我,就在派出所门口。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们不在乎。

有了户口,沈听澜很快在街道办安排下,进了一家纺织厂上班。那家厂子在东城,离我家不远,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她干活很勤快,又是高中毕业,很快被提拔为小组长。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我的工资加上她的工资,足够一家人的开销。父亲恢复了原来的级别,母亲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弟弟妹妹都上了学,成绩不错。

我们家,像是终于走出了漫长的冬天。

七月,沈听澜说想去一趟内蒙古,看看红旗大队的战友。

“我想回去看看。”她说,“看看巴特尔支书,看看知青点,看看那里的草原。”

“我陪你去。”我说。

“你厂里忙不忙?”

“再忙也要陪你去。”

我们坐上了北去的火车。这是她回北京后第一次重返内蒙古。车厢里人很多,大多是去兵团或知青点办事的年轻人。我们坐在一起,看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绿洲变成草原。

“跟两年前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心情不一样。那时候去,是没办法。现在去,是心甘情愿。”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温暖了很多。

到了红旗大队,巴特尔已经老了。他的背有些弯,但精神很好。看见我们,他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你俩有缘。怎么样,结婚了吧?”

“结了。”我说。

“好,好。”他拍着我的肩,笑得合不拢嘴,“小顾,我那时候就说,你是个好后生。小沈也好,你们是一对儿。”

知青点已经散了。大部分人都回城了,只剩下三四个还在那里。我们去看那排土坯房。房子还在,只是破败了许多。东厢房的窗户掉了半扇,屋顶的草也少了。西厢房的门锁着,锁头上生了锈。

沈听澜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想进去看看吗?”我问。

“不了。”她说,“就是看看。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巴特尔家。他宰了一只羊,煮了满满一大锅手把肉。我们吃得很痛快,像要把过去欠下的荤腥都补回来。

吃完后,沈听澜拉着我走到村后的草坡上。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

“顾远山,你还记得那个冬天吗?”她问。

“哪个冬天?”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你刚来,大雪封山,冷得要命。”

“记得。”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老觉得,自己会冻死在那里,或者饿死,或者被谁害死。”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草叶,“但后来你来了。你帮我扫雪,帮我洗碗,还给我钱去看我爸。顾远山,你就像冬天的炉火一样。”

我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跟你在一起,那该多好。”她继续说,“但我不敢想。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家里条件好,你又是独子。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个右派的爸。”

“听澜——”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后来你回北京了,我以为我们没戏了。可你又跑去新疆找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沈听澜是你的人了。”

我转身抱住她。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像春天刚刚解冻的土地。

“顾远山,”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那晚的星星特别亮。我们坐在草坡上,看着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道路。远处,巴特尔家的狗在叫,声音在草原上回荡,悠长而孤独。

第十二章 烟火人间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我们搬出了父母家。

父亲单位分了一套房子,是小两居,在朝阳门外。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住。搬家那天,全家人齐上阵。我弟弟帮忙搬家具,妹妹忙着贴窗花,母亲在厨房张罗着做“入伙饭”,沈听澜在旁边打下手。

“嫂子,以后常回来看我们。”弟弟说。

“当然。”沈听澜笑,“周末都回去。”

“那我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妹妹插嘴。

“好,做一大盘。”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这个家,终于开始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样子。

搬进新家后,沈听澜把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她在窗台上摆了几盆花,有月季、茉莉、仙人掌。墙上挂了一幅她自己绣的十字绣,上面是两只鸳鸯,旁边绣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什么时候绣的?”我问。

“晚上没事的时候。”她说,“你喜欢吗?”

“喜欢。”

“我还会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绣。”

“不用,这就很好。”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归置东西。

日子平静地过着。我照常上班,她也照常去纺织厂。晚上一起做饭、吃饭、散步、看电视。周末回父母家,或者去公园、去北海、去天坛。我们像天下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守着小小的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自从回到北京后,沈听澜的性格逐渐有了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一言不发扫雪的姑娘了。她开始健谈,开始关注外面的世界。她订了报纸,每天晚饭后都要看一会儿。她喜欢跟我讨论时事,讨论政策,讨论一切正在变化的东西。

“顾远山,你说以后会不会真的放开?我们这些从农村回来的,会不会有更多的机会?”她问。

“会吧。国家不是在改革开放吗?”

“我想考大学。”她忽然说。

“考大学?”

“嗯。我听说以后允许社会青年报考了。我高中数学还不错,再补一补,应该能行。”

“那你想考什么专业?”

“中文。”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很年轻,年轻得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支持你。”我说。

她转头看我,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笃定,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那一年的冬天,北京又下雪了。但这次,我们不再害怕寒冷。因为我们有彼此,有一个温暖的家。

雪后的夜晚,我们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她靠在我怀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壁炉里的火哔剥作响,把屋里映得暖洋洋的。

“顾远山,”她忽然说,“你听。”

“听什么?”

“雪化了。”

我侧耳倾听。窗外,雪水从屋檐上滴落,滴答滴答,像钟摆一样,又像是时间在流淌。

“春天要来了。”她说。

“嗯。”

“我们的春天,是不是也来了?”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早来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在闪烁。

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科尔沁草原上的土坯房,想起那床带着霉味的棉被,想起她在风里说“你离我近点”。

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在冰天雪地里,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你,让你觉得不那么冷。

那就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关掉灯,闭上眼睛。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她在发抖。她说:你离我近点。

我靠过去,抱住了她。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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