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人工智能写作的转折点

A Turning Point in AI Writing

《华尔街日报》为聊天机器人撰写的评论文章辩护

作者：Will Oremus

插画：Anna Ruch / The Atlantic；素材：Bloomberg / Getty

2026年8月27日

曾几何时——在那个更为纯粹的年代，当你阅读主流报纸上的一篇评论文章时，你可以笃定地说，这确实出自人类之手。请尽可能长久地珍藏这份记忆吧。

本周，亿万富翁投资者斯坦·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批评他曾经的门生、现任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随后，读者们开始察觉到文章中一些熟悉的“AI 写作痕迹”。据 AI 检测工具 Pangram 分析，这篇评论文章有 100% 是由 AI 生成的。

这本身倒也不算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尽管各大媒体都有明文禁令，但 AI 生成的文字还是经常悄悄混入主流媒体，尤其是报纸的评论版面。直到目前，那些被指控将机器代笔当作自己作品的人，往往要么道歉，要么矢口否认。今年 4 月，《华尔街日报》评论版主编詹姆斯·塔兰托（James Taranto）曾撰文，将 Pangram 比作一台“诽谤机器”，称其助长了毫无根据的 AI 使用指控，甚至波及他亲自把关的评论文章。他写道：“我们这些以写作为职业的人，肩负着伦理责任，有时甚至是合同义务，必须确保作品的原创性。”

但这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德鲁肯米勒大方承认了。“我当然用了 AI，”他在周二告诉媒体 NOTUS，“我对此并不感到难堪。”他补充说：“现在我写任何东西都用 AI，原因就像我做数学题时会用计算器一样。”

《华尔街日报》评论版主编保罗·吉戈特（Paul Gigot）非但没有指责他，反而为这种做法辩护。“AI 是现代生活不可回避的现实，”他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昨晚，吉戈特又发表了一篇专栏文章探讨此事，并嘲讽那些对自动化写作指手画脚的“媒体伪君子”。他澄清说，《华尔街日报》的内部评论员仍须亲自撰写专栏和社论，但他不打算对外部撰稿人的 AI 使用情况进行审查。“许多撰稿人，尤其是知名政客或首席执行官，都会雇佣代笔或聘请华盛顿的公关写作团队，”他写道，“这和使用 AI 来润色文章，究竟有多大区别？”

德鲁肯米勒不觉得难堪，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众多商界和科技界大佬都对 AI 在写作及其他领域的实用性充满热情。“如果连斯坦·德鲁肯米勒都不觉得难堪，”风险投资人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Chamath Palihapitiya）在 X 平台上发帖称，“你也不该觉得。”他还补充道，把“不依赖外力的纯人类写作过程”神圣化，“就像在火柴发明之后，还在歌颂钻木取火有多么艰辛一样。”

然而，一家美国最负盛名的报纸如此敞开怀抱接纳这项技术，却是史无前例的。难道 AI 写作真的要进入“无需羞耻”的新纪元了吗？

吉戈特说得没错，在写作界许多人仍深陷否认情绪的当下，德鲁肯米勒的坦诚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而且，他认为 AI 撰写的文章同样能反映人类真实思想，这一观点也合情合理。我无意假装自己很懂债券市场，去评判德鲁肯米勒这篇评论的实质价值。但不管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把这些词句串联起来的，这篇文章似乎确实提出了一个有实质内容且非显而易见的论点，且大致符合他一贯的观点。毕竟，公众人物的评论文章，很少能称得上是展现作者文笔的“大师课”。

但是，认为德鲁肯米勒和吉戈特应该因“诚实”而受到赞赏，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其实缺乏透明度。在本周之前，关于 AI 写作的争论中，大家似乎唯一还能达成共识的，就是“披露 AI 使用情况”的重要性。而《华尔街日报》的评论版似乎已经把这条底线抛在了脑后。

德鲁肯米勒的评论文章中没有任何使用 AI 的提示。在专栏文章中，吉戈特对“读者有权知道文章是否由聊天机器人辅助”的说法嗤之以鼻。“披露什么？”他反问道，“去盘问作者到底是怎么用 ChatGPT 的吗？我知道有些出版物声称会这么做，但我怀疑那不过是走个过场，并非系统性的规定。”（吉戈特没有回复我的采访请求，该报母公司道琼斯公司的发言人也没有。塔兰托通过电子邮件告诉我，他坚持自己 4 月份那篇评论文章的立场，并认为吉戈特的表态与他此前的观点是一致的。）

如果《华尔街日报》的高层真的认为读者不在乎评论文章是不是 AI 写的，那让他们知道又有何妨呢？事实上，研究发现，读者有时更喜欢 ChatGPT 写的散文或短篇故事，可一旦得知这是 AI 写的，好感度就会大打折扣。吉戈特或许会由此得出结论：人们其实喜欢 AI 写的东西，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但另一种解释是：人们更愿意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源自另一颗人类大脑的文字上。

也许把评论文章外包给聊天机器人，与外包给代笔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在用它来为 AI 辩护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质疑一下代笔这种行径。）无论如何，《华尔街日报》从“坚决否认”直接跳跃到“那又怎样”，这种转变显得过于草率。诚然，许多具有颠覆性的技术在获得广泛接受的过程中都曾遭遇过抵制，但这并不意味着抵制是毫无意义的。这是社会确立规范、划定界限、并为适应新技术争取缓冲时间的必经过程。在人类署名的掩护下悄悄发布 AI 文章而不作任何说明，与其说是建立信任，不如说更容易侵蚀人们对这项技术的信任。

坚持披露规范还有另一个原因：当人们让聊天机器人代笔时——即使他们提供了指导并仔细审阅了结果——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AI 其实也在替他们思考。马里兰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生詹娜·拉塞尔（Jenna Russell）一直在研究报纸中的 AI 写作，她告诉我，她同事们的最新研究方向是“论点坍缩（argument collapse）”。在一篇尚未发表同行评审的论文中，马里兰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与完全由人类撰写的文章相比，AI 生成的文章提出新颖观点的可能性要低得多。“这些大语言模型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我们的意识形态，而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正在发生，”拉塞尔说。

也许，德鲁肯米勒坦然承认使用 AI 并获得《华尔街日报》的背书，确实预示着一个“机械化写作无罪化”的新时代。但也可能，这不过是权贵阶层又一次逃脱了普通人必须遵守的规则。吉戈特在为德鲁肯米勒辩护时暗示，正是他的声誉和地位，让人们免去了对他使用 AI 的担忧。“他对公共辩论的贡献依然有价值，我们随时欢迎他在本报发文，”吉戈特写道。相比之下，当一位此前默默无闻的作者米娅·巴拉德（Mia Ballard）被指控在恐怖小说《害羞女孩》（Shy Girl）中使用 AI 时，她的出版商立刻展开调查，取消了出版计划，让她的声誉毁于一旦。

《华尔街日报》乃至整个行业的未来走向，恰如其分地，可能要取决于市场力量。如果人们真的愿意为聊天机器人炮制的观点买单，其他出版物很可能会效仿。届时，投稿者们将络绎不绝，只需输入几个提示词，就能把文章变成铅字。

作者：威尔·奥雷姆斯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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