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玩可以,结婚不可以
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抽出第一茬嫩芽,毛茸茸的,像缀了一树绿色的绒毛球。顾明远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鲈鱼,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还在一翕一张地喘气。他走得很慢,特意绕了远路,从河堤那边兜一圈回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团揉皱了的黑布。
这条路他走了快三年了。从妻子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下班后不直接回家,骑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有时候转到老城区的菜市场,买点活鱼鲜虾;有时候骑到江边,看人钓鱼,一看就是半个钟头。其实家里就他一个人,女儿在广州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买鱼做什么呢?他也说不清。大概就是想让屋子里有点烟火气,哪怕只是煮一锅鱼汤,热气腾腾地冒会儿白烟,也算是对得起这一日三餐。
程嘉就住在河堤尽头那栋老居民楼的五楼。窗户朝西,正对着护城河。顾明远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深秋的一个傍晚。那天他推着车走到这儿,被一阵二胡声绊住了脚。拉的是《二泉映月》,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在摸索音阶。他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就看见五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着枣红色开衫的女人,手里握着二胡,正歪着头调琴弦。夕阳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几根刚冒出来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
后来顾明远就经常在这栋楼下停一会儿。有时候她拉二胡,有时候只是开着窗晾衣服。有回他看见她踮着脚尖挂一件男式衬衫,挂到一半手顿了顿,又把衬衫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衣柜里。那个动作让他心里揪了一下——他也还留着妻子的几件衣服,挂在衣柜最里面,每次换季整理时总要摸一摸那料子,薄薄的棉布,洗得发白了,却舍不得扔。
真正认识程嘉是在今年开春。那天下了点小雨,顾明远没带伞,就把外套脱下来罩在车筐上护着那袋鱼。路过楼下时,程嘉正好下来扔垃圾,看见他那副狼狈样,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衣,站在单元门口,“鱼比你金贵?”
顾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答应了女儿周末要给她熬汤,她明天从广州回来。”
“你女儿?”
“嗯,在广州上学。”
程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上来躲躲雨吧,我那儿有姜茶。看你嘴唇都冻紫了。”
那是顾明远第一次走进她的屋子。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西湖断桥,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二胡入门教程》,翻到第三十二页,用一支圆珠笔做了标记。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够到地板了。
“你一个人住?”顾明远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问得小心翼翼。
“离婚三年了,”程嘉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沿,“我提的。”她笑了笑,嘴角有两条浅浅的纹路,“他外头有人了,我成全他们。”
顾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妻子生病那两年,也是这样的春季,雨水特别多。他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妻子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你呢?”程嘉问,“你太太……”
“走了两年了。”顾明远的声音很平,“乳腺癌。”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珠。程嘉站起来去续开水,经过他身边时,手很轻地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隔着薄薄的毛衣,温热的掌心让他鼻子突然酸了。
从那以后,顾明远就成了这栋楼的常客。每周总有两三个傍晚,他会提着菜或者水果来敲程嘉的门。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草莓,有时候是菜市场新到的春笋。程嘉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东西就系上围裙进厨房,煎炒烹炸,不一会儿就端出两菜一汤。两个人坐在那张老式的折叠桌前吃饭,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新闻或者天气预报,谁都不怎么看,就是个背景音。
程嘉做菜的手艺很好,尤其是糖醋排骨,酸甜口调得恰到好处。顾明远每次都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拿来拌了饭。吃得多了,他也学着做,第一次做出来的排骨黑乎乎的,咸得齁嗓子。程嘉尝了一块,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看火候、怎么调糖色。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两个人的袖子都撸到胳膊肘,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女儿知道我们的事吗?”有一天晚上,程嘉忽然问。
顾明远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顿了一下:“还没跟她说。”
“嗯,”程嘉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先别说吧。”
“为什么?”
程嘉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顾明远,咱们这个年纪,有些话说开了反而没意思。”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玩玩可以,结婚不可以。”
顾明远的筷子掉了一只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程嘉脚边。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到桌角。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嘉叹了口气,走过来把筷子捡起来,“我是说……我有我的难处,你有你的顾虑。咱们这样,不是挺好吗?搭个伙吃吃饭,说说话,有个照应。”
顾明远蹲在地上没起来。他看着程嘉光着的脚丫,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春夜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路过护城河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河对岸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他不知道那些窗户里有没有人跟他一样,人到中年,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跟人亲近了。妻子走后的这两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两个白水蛋,喝一杯豆浆,出门上班。晚上回来,要么煮碗面条,要么在楼下快餐店对付一顿。周末去超市采购,把冰箱塞满,然后看着那些菜一点一点蔫掉、烂掉,再倒进垃圾桶。
程嘉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日子还能有点热乎气的人。她会在微信上提醒他变天加衣服,会在他加班的晚上发一张自己做的晚餐照片过来,配文是“给你留了半只鸡”。他喜欢看她靠在窗台上拉二胡的样子,虽然总是拉不成调,但她拉得很认真,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解难题的小学生。
可是她说,玩玩可以,结婚不可以。
顾明远把这个念头摁进心里,像摁一只浮在水面上的皮球。他不去想,不去问,日子照过。周二和周四的晚上去程嘉那儿吃饭,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护城河边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绿,蝉鸣从早响到晚。
女儿顾小雨暑假回来那天,顾明远提前买好了排骨和莲藕,准备煲汤。他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咕噜声。
“爸,我回来了!”顾小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厨房门口,“咦,您最近气色不错啊。”
顾明远手下没停,把排骨焯了水:“有吗?”
“有,胖了点,脸都圆了。”顾小雨凑过来,鼻子嗅了嗅,“哎,这汤料不对啊,您以前不放红枣的。”
“新学的方子,”顾明远把红枣和枸杞一起丢进砂锅,“你尝尝,好喝的话以后都这么做。”
顾小雨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这姑娘像她妈,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心思却比她妈细得多。她妈当年是糊里糊涂就嫁给了顾明远,结婚十几年从没问过他工资卡密码。顾小雨不一样,从小就鬼精鬼灵的,什么都能看出点门道来。
“爸,”她忽然说,“您是不是交朋友了?”
顾明远手里的汤勺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声。
“没有的事,”他低着头搅汤,“就是认识了个邻居,偶尔一块儿吃个饭。”
“男的女的?”
“女的。”顾明远觉得瞒也没用,干脆坦白,“离了婚的,一个人住。”
顾小雨没再追问,但顾明远注意到,那天晚上她刷手机的时候,搜索框里出现了附近几个老旧小区的名字。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丫头在查程嘉住在哪儿。第二天一早,他还没起床,就听见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等他从床上爬起来,桌上留了张字条:爸,我出去转转,中午不回来吃饭。
顾明远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想给程嘉发个微信提醒一下,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坐在沙发上看了两小时电视,一个台换了十几遍,什么都没看进去。
中午十二点半,顾小雨回来了。她脸色如常,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爸,中午吃什么?我想吃凉面。”
“冰箱里有什么你看着弄。”顾明远跟到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顾小雨从冰箱里拿出黄瓜和鸡蛋,忽然回过头:“爸,程阿姨人挺好的。”
顾明远愣住。
“我去她家坐了会儿,”顾小雨一边洗黄瓜一边说,“她给我泡了茶,还拿了自己做的绿豆糕。我们聊了挺久的。”
“聊什么了?”
“聊我妈,聊她前夫,聊您。”顾小雨把黄瓜放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切成丝,“她说您是个好人,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她给您织了条围巾,我看了一半在篮子里放着,是深灰色的,您喜欢的颜色。”
顾明远的眼睛有点发胀。他转过身假装去拿碗筷,背对着女儿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爸,”顾小雨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切黄瓜的节奏,“我没操心。我就是觉得,您这两年太苦了自己。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您,别让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
顾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过身来,看见女儿也红了眼眶。案板上的黄瓜丝切得细细匀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碧绿的细丝上,亮晶晶的。
“程阿姨说她跟您说过,玩玩可以,结婚不可以?”顾小雨问。
顾明远点头。
“她跟我说了原因。”顾小雨放下菜刀,走到顾明远面前,“她说她前夫后来找了那个女的结婚,结果那女的对她儿子不好。她儿子今年读高二,成绩本来挺好的,被折腾得掉到了年级一百名开外。程阿姨觉得是自己当初成全他们害了孩子,所以她说这辈子再也不结婚了,不能再让任何人有伤害她儿子的机会。”
顾明远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程嘉窗台上那些绿萝,想起她衣柜里那件又挂回去的男式衬衫,想起她说“我提的离婚”时嘴角那两条浅浅的纹路。他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孩子,因为每次去她家里,从来没见过任何跟孩子有关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运动鞋或篮球。
“她儿子跟他爸?”顾明远问。
“嗯,判给他爸了,”顾小雨说,“程阿姨净身出户,就为了换儿子抚养权,结果最后还是没争到。法院说她没稳定工作,她那时候刚辞职,开了个缝纫店,生意还没做起来。”
顾明远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冰凉冰凉的,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上来。他想起来,第一次去程嘉家那天,她正在绣十字绣。那幅断桥她绣了多久?半年?一年?每一针都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吧。她说的玩玩,不是对他顾明远没感情,是她不敢再拿感情当真了。上一次当真,她输掉了儿子。
“爸,”顾小雨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您要是真喜欢程阿姨,就别放弃。她不是不想跟您好好过,她是怕。您得让她知道,您跟她前夫不一样。”
顾明远抬起头看着女儿。这张脸像妻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深深浅浅的,能把人心里的冰都化开。妻子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你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他当时握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说我不找,我就守着你。妻子就笑,说你傻不傻,守着我一个死人做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再没醒过来。
那天下午顾明远没去程嘉家。他骑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大圈,从城南转到城北,路过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公园,路过妻子住院的那家医院,路过女儿上过的小学。最后他骑到了江边,坐在堤坝上看落日。江面上全是碎金,晃得人眼睛花。他想了很多,又想得很少。他想妻子、想程嘉、想女儿、想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江水哗啦哗啦地拍着堤岸,像在说什么古老的秘密。
天黑透了他才回家。顾小雨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用盘子扣着保温。她自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小雨,”顾明远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你觉得爸该怎么做?”
顾小雨放下手机,认真地想了想:“程阿姨下个月生日,我听她说漏嘴了,八月十六。您给她过个生日吧,就您俩。”
顾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有点咸了,这姑娘放盐还是没轻没重的。他嚼着那口青菜,觉得味道其实挺好的。
八月十六那天是周三。顾明远请了半天假,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他去花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程嘉窗台上那些绿萝养得太素了,该有点带颜色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六寸的鲜奶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店员小姑娘写了好几遍才满意。他又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排骨、鲜虾和芦笋,程嘉爱吃虾,每次都能吃大半盘。
下午四点半,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程嘉家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二胡声。这回拉的不是《二泉映月》了,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轻快活泼,像春天河面上的水花。她拉了有两三个月了吧,居然能拉出成调的曲子了。
顾明远等她把一段拉完,才抬手敲门。程嘉来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他手里的花和蛋糕,眼睛忽然就亮了,像有人在她瞳仁里点了两盏小灯。
“你干什么呀,”她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进来,外面热。”
顾明远把花递给她:“生日快乐。”
程嘉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多少年没人给我送过花了,”她把脸埋在花束里,声音闷闷的,“上一回还是……算了,不说了。”
她转身去厨房找花瓶,顾明远跟在她后面。厨房的窗台上果然多了一盆新的植物,是一株小小的茉莉,正在开花,白色的花瓣像碎玉一样缀在绿叶间。
“我儿子送的,”程嘉察觉他的视线,“上周他来看我了,偷偷从他爸那边跑出来的,待了俩小时就得回去。”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声音很轻,“长高了,都比我高半个头了,嗓子也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
顾明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花枝一支一支理好,手指微微发颤。他忽然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程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程嘉,”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那天看见河对面有栋楼在卖,两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正对着河。”
程嘉没说话,手里的花枝停在半空中。
“我想买下来,”顾明远继续说,“搬到你对面去住。隔条河,开窗就能看见你。你要是愿意,我天天过来给你做饭。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在河对面看着你,看你什么时候开灯,什么时候拉二胡。”
程嘉的手终于放下了花,转过身来面对他。她脸上有泪,有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顾明远,”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你说过了,我不结婚。”
“我知道。”顾明远看着她,“我不逼你结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能照顾你。你儿子以后来看你,也有个地方住,不用赶着回去。我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买张新床,他那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什么?篮球?游戏机?我不懂,我让小雨帮他挑。”
程嘉的眼泪更凶了。她整个人靠进顾明远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一耸一耸的。顾明远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窗台上的茉莉被晚风吹动,送来一阵细细的香。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里吃了生日蛋糕。程嘉切蛋糕的时候手还在抖,切出来的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顾明远不嫌弃,端过最大那块就着盘子吃。奶油沾在嘴角,程嘉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故意没接,她就伸手过来给他擦了。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护城河两岸的老旧小区要改造了,政府出钱做外墙粉刷和管道翻新。程嘉“咦”了一声,说那岂不是要搭脚手架,吵得不得安宁。顾明远说没事,吵就吵吧,等粉刷完了,整栋楼都漂漂亮亮的。
“我这人有点俗气,”程嘉端着茶杯,靠着沙发扶手看他,“就想日子过得安稳点。你别嫌我没出息。”
顾明远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我也是俗人。俗人跟俗人搭伙过日子,正好。”
程嘉笑了。她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弯月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年轮一样,每一道都写着这些年的不容易。顾明远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护城河对岸那栋楼不用买了。她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隔着一堵墙或隔着一河水,又有什么分别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老居民楼的顶上,像一盏没关的灯。二胡靠在墙角,琴筒上还留着程嘉手心的温度。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上班,买菜,做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像护城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偶尔泛起几个水花,然后又恢复平静。
但顾明远知道,从今往后,这条河边会多一个拉二胡的人,多一盏为他亮着的灯。碗里的饭会有人一起吃,锅里的汤会有人一起喝。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只是不再是一个人了。这就够了。
他伸手把程嘉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没躲。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像在等什么。然后风又吹起来,柳条沙沙地响,把整条河都摇进了温柔里。
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细条飘在水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顾明远站在河堤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崭新的,齿痕还带着金属的光泽。他在那栋楼里住了快十年了,头一回换新锁,因为程嘉说,既然要过日子,就得有个正式的样子。
"你站那儿发什么呆?"程嘉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面要坨了。"
顾明远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往楼道里走。老房子的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他就跟在程嘉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早上起来那会儿她对着镜子梳了半天,还是没能把它压下去。
"明天让老张来把水管换了,"程嘉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昨晚上洗澡水流得像眼泪一样细,我都没法洗头。"
"嗯,我明天早上去买管子。"
"买那种加厚的,别图便宜。"
"知道了。"
三楼拐角堆着几袋水泥,是楼下那户装修剩的。程嘉往旁边让了让,手自然而然往后伸了一下,碰到顾明远的手背,又缩回去了。顾明远一把攥住那几根手指,攥得紧紧的。程嘉没回头,但耳根慢慢红了。
推开五楼的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多出来的那副旁边放着一瓶可乐。程嘉的儿子程子轩今天要来吃饭,提前打了电话,说要跟同学打完篮球再过来,估计五点半到。
顾明远去厨房帮忙端菜。灶台上炖着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油花在汤面上转圈。旁边是程嘉拿手的糖醋排骨,新学的清炒芦笋虾仁,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那是程子轩唯一愿意喝的汤,别的一概不碰。
"你说他会不会又带那个同学来?"程嘉一边擦灶台一边问。
"带了就加双筷子的事。"
"上次来那个姓周的,吃了我三碗饭,走的时候还在门口顺走半袋橘子。"
顾明远笑了:"年轻人能吃是好事。"
程嘉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她围裙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的微信:妈,我到楼下了,买了西瓜,你别做饭了累着。
"你看看,"程嘉把手机举到顾明远眼前,"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行,嘴甜。"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以前跟他爸住的时候,他妈就是被他这么骗到手的。"
顾明远没接话。他知道程嘉提起前夫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那种又恨又淡的味道,像一壶放凉了的苦茶,不烫嘴了,苦味还在舌根底下沉着。他伸手把汤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顺手拿过围裙帮她解了系在身后的带子。
门铃响的时候程嘉正在摆筷子。顾明远去开门,看见程子轩抱着个大西瓜站在门口,T恤汗湿了一半,篮球鞋上沾着泥。十七岁的男孩,个头比顾明远还高半截,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下巴上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顾叔。"程子轩喊了一声,没有太多热情,也不算冷淡。他把西瓜递给顾明远,"我妈呢?"
"在厨房,给你盛汤呢。"
程子轩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饭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盘糖醋排骨,脚步顿了顿。程嘉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儿子就笑:"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妈,我打了两个小时球,饿死了。"程子轩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嗯,还是您做的好吃。"
程嘉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脸。顾明远把西瓜放进厨房水槽里,回来坐到自己那位置上。三个人围着这张老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政策。程子轩低头扒饭,吃完一碗又去添了一碗,程嘉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程子轩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我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程嘉夹菜的手停住了:"真的?"
"嗯,我跟我爸说了,他说周末带我去买新鞋。"程子轩低头喝汤,"妈,我想搬回来住。"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程嘉的目光转向顾明远,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程子轩继续说:"我爸同意了。他说我大了,自己拿主意。他和他老婆下个月要搬家去外地,嫌我碍事。"
程嘉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顾明远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行,"程嘉的声音有点哑,"妈给你收拾房间。"
程子轩抬起头,咧着嘴笑了。十七岁的男孩子笑起来还有几分稚气,露出一排白牙。他看了一眼顾明远,又看了看他妈,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程子轩没走。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顾明远把自己那床厚被子搬过来给他盖,又找了本去年的篮球杂志放在茶几上。程子轩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程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一条裤子的拉链。三个人各干各的,电视机低声播着一部老电影,谁都没认真看。
快十点的时候,程子轩说困了,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客厅。程嘉放下针线,走到沙发边,弯腰把儿子露在外面的脚丫用毯子盖好。她站了一会儿,手悬在半空中,想摸摸儿子的头发,又怕把他弄醒。最后只是轻轻把台灯调暗了些。
顾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灯光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那件穿了多年的棉布睡裙洗得发白了,下摆有一小块浅浅的油渍,大概是哪次炒菜溅上去的。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是"谢谢"。
那一晚顾明远在程嘉家待到很晚才走。他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把灯泡换了。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还有楼下那户人家窗台上桂花的香气。他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程嘉家的大门又开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老顾!"
他抬头,看见程嘉站在五楼楼梯口,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他的外套。
"你忘了拿衣服。"她跑下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把外套塞进他怀里。黑暗中他们离得很近,顾明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厨房里的烟火气,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他说。
"嗯。"
程嘉转身往楼上跑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老顾,那个房间……你明天帮我去家具城看看床吧。子轩个子高,得要两米长的。"
"行,我下了班就去。"
程嘉点点头,又往上走了两级,再回头:"要实木的,别买那种刨花板的,味儿大。"
"知道了。"
"还有,别买太贵的。"
顾明远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啰嗦。"
程嘉终于没再回头,蹬蹬蹬跑上了五楼。防盗门咔嚓一声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顾明远把那件外套抖开披在身上,衣领上还带着程嘉手心的余温。他慢吞吞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单元门,护城河的水声涌进来。月亮挂在柳树梢头,又大又圆,照得整条河像一条亮闪闪的绸带。
第二天顾明远下班后没去程嘉家,直接骑到了城南的家具城。他在卖床的区域转了两圈,最后挑了一张橡木的,床头带着简单的条纹,不花哨。导购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他一个人看床,问他给谁买,他说给儿子。姑娘又问儿子多大了,他说十七。姑娘就推荐了几款年轻人喜欢的样式,带书架的、带灯带的、带USB接口的。顾明远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选了一张最朴素的。
"他刚搬回来住,还不知道住多久,"他跟导购员解释,"先有个睡的地方就行。"
导购员说那您这张挑得好,结实耐造,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顾明远付了钱,又去隔壁买了张床垫,软硬适中那种。他在店里犹豫了半天要不要买个书桌,想着程子轩明年该高考了,得有个写字的地方。最后一咬牙,又多买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东西太多他骑自行车带不了,约了周末送货。
回到程嘉家已经快七点了。程子轩坐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摊了一桌子的卷子和参考书,圆珠笔咬得坑坑洼洼的。程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抽走了锅里的烟火气。
"顾叔,"程子轩抬头喊了一声,用笔尖指指厨房,"我妈说您再不回来菜就凉了。"
顾明远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今天公司有事,耽误了。"
他走进厨房,程嘉正在往盘子里盛青椒肉丝。她头也没回:"买了?"
"买了,橡木的,周末送过来。"
"多少钱?"
"没多少。"
程嘉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别瞒我,橡木的怎么可能没多少。"
顾明远端起那盘青椒肉丝往外走:"让你儿子睡得好点,值。"
程嘉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吃饭的时候程子轩话比昨天多了些,问了顾明远几个关于高考报志愿的问题,又抱怨数学卷子太难,最后一题根本不会做。顾明远端着自己的搪瓷杯喝开水,听着这孩子絮絮叨叨,觉得这屋子忽然就有了点少年人的气息,莽莽撞撞的,热腾腾的。
周末床送来那天,程子轩一大早就起来了,帮着顾明远把旧沙发挪到墙角。那张橡木床拆了包装,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程子轩爬上去躺了一下,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
"刚好够长,"他侧过头喊,"妈,我脚能蹬到头!"
程嘉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挂着笑,眼圈却是红的。顾明远把那把新桌子搬到靠窗的位置,拉好窗帘回头,看见程嘉正偷偷把脸埋在抹布里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新床的条纹床头上,木纹清晰而温润。
程子轩住下来之后,日子忽然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程子轩在客厅窸窸窣窣穿衣服,程嘉在厨房煮粥煎蛋,顾明远七点过来的时候,豆浆正好晾到不烫嘴的温度。三个人围桌吃早饭,程子轩一边喝粥一边背英语单词,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热豆腐。程嘉就在旁边唠叨,先把饭吃完,别把胃弄坏了。
晚上顾明远下班晚,经常七点后才到。但不管多晚,桌上总有一份用盘子扣着的饭菜,旁边放一碗汤,凉了也不怕,微波炉转两分钟的事儿。程子轩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写作业,偶尔传出来几声刷视频的动静,程嘉就当没听见,在客厅里踩缝纫机。
她的缝纫店重新开了起来,不租铺面了,就在阳台上摆了一台老式缝纫机,接一些改裤脚换拉链的小活儿。顾明远帮她挂了一块布帘子遮灰,又给缝纫机配了一盏台灯。程嘉白天在家踩机器,嗒嗒嗒的声音从阳台穿过客厅,传到程子轩的房间,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乐。
有时候程嘉接了大件的活儿,比如做窗帘或者改被套,顾明远就帮她打下手扯布。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人拽一头,把布料抻平了再叠起来。秋天的风从护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把那块布帘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老顾,"程嘉有一次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说,"你说子轩明年考哪个大学好?他想去上海,考不上复旦也要去个二本。"
"他想去就让他去,男孩子出去闯闯好。"
"上海物价多贵啊,一个月生活费得多少?"
顾明远想了想:"我那时候小雨在广东,我给两千一个月。"
"两千哪够,我看网上说现在起码三千。"
"那就三千。你钱不够我这儿有。"
程嘉的脚停下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断了。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手里还捏着一片裁好的蓝格子布。"老顾,你不能这么惯着,非亲非故的。"
顾明远把那头布角松开,绕到缝纫机旁边蹲下来。他平视着程嘉的眼睛,看见她瞳孔里映着阳台外面天边的晚霞,一片橘红色的光在晃。
"程嘉,"他说,"你跟我之间,什么时候分过你我?子轩叫我一声叔,我就当他是自己家的孩子。"
程嘉低下头,又把缝纫机踩响了。嗒嗒嗒嗒,针脚密密地走在那片蓝格布上,缝出一条笔直的线。顾明远站起来,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一小截皮肤被夕阳染成了蜜色。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流过去,从秋天流到冬天,又从冬天流到第二年春天。护城河的柳树重新抽了芽,河面上的薄冰化了,鸭子不知从哪儿游回来,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程子轩从高二升到高三,书包越来越沉,额头上的青春痘越来越多,个子却不再长了,停在一米七八上不去了。
程嘉的缝纫店生意越来越好。她手巧,改了十几条裤脚之后,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她裁衣服的人从几个变成几十个。她在阳台忙不过来,顾明远就把客厅腾出一块地方,帮她摆了个折叠桌当裁剪台。程子轩抗议过一次,说你们这是要把家变成作坊。程嘉就回他,作坊怎么了,作坊能供你上大学。
顾小雨五一从广州回来了一趟。她毕业之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回来她带了男朋友,一个戴眼镜的广东小伙子,说话慢吞吞的,见了谁都笑眯眯地叫叔叔阿姨。顾明远请他们吃饭,程嘉做了一桌子菜,顾小雨拉着程嘉的手说程阿姨您做的排骨比我爸强一百倍。
饭吃到一半,顾小雨的男朋友去接电话,程子轩也回房间刷题了。餐桌上只剩三个人,顾明远、程嘉和顾小雨。顾小雨放下筷子,端端正正看着程嘉,忽然说:"程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程嘉正给顾明远盛汤,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说。"
"我想让我爸搬过来跟您一块住,"顾小雨说,"他那个老房子租出去,还能有点收入。"
程嘉把汤碗放在顾明远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明远看见她拿勺子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指节泛白了。
"小雨,"程嘉说,"你爸跟我现在这样,挺好。"
"可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程嘉截住她的话,声音放得很轻,"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有些事看开了。你爸有他的老房子,我有我这小屋子,中间隔一条河,走几步就到了。真要住到一块儿去,反而容易磕碰。"
顾小雨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低着头喝汤,没作声。他明白程嘉的意思,也明白女儿的心思。顾小雨是怕他老了没人照顾,想让他们搭个正式的火。但程嘉说得对,有些东西隔着一层反而自在。就像那碗汤,太烫了喝不了,放凉了没味道,现在这个温度,正好。
那天晚上送顾小雨和她男朋友去酒店的路上,顾小雨追着问:"爸,程阿姨到底怎么想的?她是不是还不放心您?"
顾明远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和女儿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不是不放心我,"他说,"她是怕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满。子轩明年高考,考完了还不知道去哪儿。她说走就走了,这边一堆牵绊反而不利落。"
顾小雨沉默了会儿,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笃笃地响。"那您呢?您就这么等着?"
顾明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缺了一小角,但依然亮堂堂的,把周围的云照得发白。
"我有什么可等的?"他说,"我现在天天能看见她,能一块儿吃饭说话,她儿子管我叫叔。这不就是过日子吗?领不领那张纸,重要吗?"
顾小雨想了想,挽住了他的胳膊:"爸,您比我通透。"
"什么通透不通透的,"顾明远笑了笑,"就是活到这把年纪,知道什么东西是虚的,什么东西是真攥在手里的。"
那晚回到程嘉家楼下已经快十一点了。五楼的灯还亮着,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顾明远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程嘉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你睡吧。
隔了半分钟,回复弹出来:给你留着门,灶台上有绿豆汤,自己盛。
顾明远推门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他打开程嘉家的门,客厅的夜灯开着,角落里程子轩的房间门缝透出一线光,里面还有翻书的窸窣声。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绿豆汤,用防蝇罩盖着,旁边搁了把勺子。
他站在厨房里把绿豆汤喝完,又洗了碗放回碗架。正准备关灯离开,程嘉的卧室门开了条缝,她裹着条薄毯子探出半个头。
"明天降温,"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你把你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别穿薄夹克。"
"知道了,你睡吧。"
"子轩明天要交那个什么志愿预填表,你帮他去复印一份。"
"行。"
程嘉的脑袋缩回去了,门又关上。顾明远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程嘉那句"玩玩可以"辗转反侧,现在却觉得那句话已经不重要了。日子就是日子,被人惦记着早中晚三餐,被人嘱咐多穿一件衣服,被人留一碗晾好的绿豆汤。这些东西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入夏之后程子轩的模拟考一次比一次好,从年级前五十杀进前三十,数学单科还拿了一次全班第一。程嘉高兴得不得了,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鲫鱼回来清蒸,说给孩子补脑子。程子轩埋头吃鱼,程嘉在对面给他剥虾壳,一个一个放在他碗边,堆得像座小山。
"妈,"程子轩吃到一半忽然说,"我要是考去上海了,您怎么办?"
程嘉剥虾的手不停:"什么怎么办?你考你的,妈在这边挺好的。"
"那顾叔呢?"
程嘉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正端着饭碗吃饭,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顾叔就在这儿,又不跑。"程嘉把剥好的虾放进儿子碗里,"你担心他做什么。"
程子轩啃着虾,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担心顾叔,我是担心您。您一个人待着,又该胡思乱想了。"
程嘉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顾明远在旁边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进程嘉碗里,就像她给儿子剥虾一样自然。程嘉看着那块鱼肉,忽然就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把鱼肉夹起来吃了,"你俩一个给我剥虾一个给我夹鱼,我成老祖宗了。"
程子轩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扒饭。窗外的蝉鸣震天响,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的饭菜香搅得到处都是。
七月填志愿那天,程子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了一整天。程嘉在外面走来走去,缝纫机也没心思踩了,一趟一趟往儿子房间门口凑。顾明远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程嘉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像个偷听的孩子。
"你别催他,"顾明远把她拉回客厅,"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怕他脑子一热全填上海的,一个保底都不留。"
"那就让他热一回。年轻的时候不热,什么时候热?"
程嘉白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去敲门。晚上程子轩出来了,志愿草表上写了三个学校,两个在上海,一个在杭州。程嘉看了半天,末了说了句:"杭州也行,离上海近,妈去看你方便。"
程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合着我填哪儿您都能找着理由说好是吧?"
程嘉把草表折好放进抽屉里:"你是我儿子,你填南极去妈也觉得好。"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来的,EMS的快递,程子轩自己去楼下取的。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咚的,把五楼的声控灯全震亮了。程嘉当时正在阳台上踩缝纫机,听见脚步声手一抖,针就扎进了指头里。
"妈!"程子轩推门进来,举着那封EMS大红信封,"上海!上海!第一志愿!"
程嘉攥着冒血的手指头从阳台冲出来,围着围裙,头发上还沾着线头。她抢过信封看了又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录取专业和报到日期,公章红彤彤的。她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封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程子轩吓一跳,也跟着蹲下去搂他妈的肩膀:"妈,您哭什么呀,考上了还不高兴?"
程嘉一边哭一边笑,满脸的泪:"高兴,妈高兴。"
顾明远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程嘉坐在沙发上,程子轩搂着她,茶几上摊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和一本新生入学指南。程嘉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见顾明远进门又笑了。
"老顾,"她站起来,声音哑哑的,"子轩考上了,上海。"
顾明远走过去,站在那母子俩面前。他想说句恭喜,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程子轩站起来,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叔,"十七岁半的男孩子说,"谢谢你。"
顾明远鼻子一酸,扭头去看窗外。护城河的水在夕阳里闪着碎光,柳树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倾斜,像在给谁让路。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转过头来笑着说:"走,今晚下馆子,叔请客。"
程子轩欢呼一声,转身去拿外套。程嘉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看着顾明远,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明远能听见。
"老顾,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把他养大了?"
顾明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根被缝纫机针扎过的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小小的方块,沾着一丝血迹。他把那只手合在掌心里,粗糙的、温热的一只手,指节上有常年踩缝纫机磨出的薄茧。
"算。"他说。
程嘉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哭。她只是靠在那儿,像一艘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靠岸的船,把自己全部的重量交给了他。顾明远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客厅里程子轩在翻箱倒柜找一件干净外套,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窗外护城河的晚风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
八月末程子轩要去学校报到了。程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被子褥子床单被套,换洗衣服袜子内裤,洗衣液脸盆毛巾牙膏牙刷,一样一样码在客厅沙发上。顾明远看着那堆东西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学校超市都有。程嘉理都不理他,继续往行李箱里塞。
"妈,"程子轩坐在那堆东西中间,生无可恋地翻着一条新毛巾,"我这是去上大学还是去逃难?"
"都带上,万一那边买不到好的。"
"上海什么买不到?"
"买到的没妈给你挑的舒服。"
程子轩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看着程嘉把那条毛巾叠成方块塞进行李箱缝隙里。顾明远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去厨房做饭。那天做的全是程子轩爱吃的,糖醋排骨、蒜蓉虾、清蒸鲫鱼,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吃饭的时候程嘉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程子轩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他埋头吃,头都不抬。电视机开着,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护城河边的步道改造工程下个月动工,以后可以沿河跑步散步了。程嘉听了说老顾你以后跑步有地方去了。顾明远说我不跑步,我走路。程嘉就说那也行,走走路对身体好。
谁都没提后天程子轩就要走这件事,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程子轩吃完三碗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忽然站起来,走到程嘉身边,弯腰抱了她一下。
"妈,"他声音瓮瓮的,"我一放假就回来。"
程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愣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拍得很轻很慢。
"行,"她说,"妈在家等你。"
程子轩又直起身,朝顾明远点了点头。顾明远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搪瓷杯,算作回应。少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然后才轻轻把门带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还在播着新闻。程嘉低头吃饭,把碗里剩下的菜一点一点吃干净。顾明远陪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蝉鸣忽然弱下去了,像是秋天的前奏。护城河的水还在流着,不急不缓,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
九月初他们去车站送程子轩。高铁站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开学的大人和孩子。程嘉帮儿子拖着那个大行李箱,顾明远背着个双肩包,程子轩自己只拎了个手提袋,里面是路上吃的零食和水。
检票口排队的时候,程嘉还在念叨,到学校了先给妈打电话,宿舍床铺好了拍照片发过来,钱不够就跟妈说,别委屈自己。程子轩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地应着。轮到他的时候他回头,抱了抱程嘉,又冲顾明远摆了摆手。
"顾叔,"他站在检票口里面,隔着栏杆喊,"我妈交给你了。"
顾明远笑着点头。
程子轩转身走了,拖着行李箱汇入人群,瘦高的背影很快就找不到了。程嘉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尖往里面望,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顾明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去又涌过来,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到站信息,声音嘈杂又清晰。程嘉终于把脚尖放下来,转了个身,把脸埋进顾明远的胸口。顾明远感到那片布料慢慢地洇湿了,温热的,一小块。他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已经有了些灰白的头发,没有梳子梳得那么整齐,毛糙糙的,贴在他掌心里。
"走吧,"过了好一会儿,程嘉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回家。"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程嘉靠着窗,顾明远坐在她旁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护城河大桥,河面上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程嘉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顾明远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匀了。她睡着了。
顾明远一动不敢动,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她的脑袋安安稳稳地靠着。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旁边是一辆载着学生的校车,车窗里探出几个叽叽喳喳的脑袋。顾明远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送顾小雨去广州上大学的情景。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妻子站在检票口外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搂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孩子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打仗。妻子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懂,心尖上的肉割了一块走。
他现在懂了。程嘉刚才把程子轩送进检票口的那一瞬,她心里那块肉也被割走了一块。但日子还得照常过,缝纫机还得照常踩,饭还得照常做。他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程嘉,她的睫毛还湿着,嘴角却微微翘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秋天真正来了之后,护城河边那条步道果然修好了,崭新的红色塑胶路面,踩上去软软的。顾明远开始每天傍晚沿着河走一圈,从他们这栋楼走到彩虹桥再走回来,大约四十分钟。程嘉有时候跟他一起走,有时候懒得动就在阳台上看他。她视力好,能看见他走到哪儿了,折返了没有,速度是快了还是慢了。
"你今天走快了,"有天晚上顾明远回来,程嘉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走到彩虹桥只用了十八分钟。"
顾明远换了拖鞋进去帮她收:"今天风大,走得快。"
"走快了对心脏不好。"
"知道了,明天慢点。"
他们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程嘉叠得整整齐齐,顾明远叠得没那么规整,但也不差。阳台上摆着那盆茉莉,夏天开过一轮花,谢了之后程嘉修剪了枝条,现在又冒出几个小花苞来,白生生的,看着就喜人。
"子轩昨天视频了,"程嘉一边叠床单一边说,"说宿舍室友都不错,有个天津的说话像说相声。"
"那挺好,几个小伙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
"嗯,食堂饭菜他说也还行,就是没有我做的排骨好吃。"
顾明远笑:"你儿子嘴刁,随你。"
程嘉把叠好的床单放进衣柜里,拉上柜门。她转过身来靠着柜子,歪着头看顾明远:"老顾,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顾明远把她手里最后一件T恤接过来叠好:"安静还不好?前几年闹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程嘉想了想,笑了:"也是。那时候天天跟他爸吵架,把楼板都要吵穿了。楼下刘大妈见我就问,小程你家怎么天天装修?"
顾明远想起刚认识她那阵子,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那时候那栋楼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现在多了两盏。他女儿的灯在广州亮着,程嘉儿子的灯在上海亮着,而他和程嘉的灯在这里亮着。四盏灯,隔着山隔着水,但总归是亮着的。
"老顾,"程嘉走到他面前,"咱们去扯个证吧。"
顾明远手里的T恤差点掉地上。他看着程嘉,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那年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样。
"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程嘉打断他,"现在子轩上大学了,懂事了。我问他,他说妈您跟顾叔把事儿办了吧,别让我操心。"
顾明远张了张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满满的,从心口一直涌到喉咙口。他把T恤放在沙发上,伸出两只手,握住了程嘉还在发抖的手指。
"行,"他说,"明天就去。"
程嘉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窗外的茉莉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一朵悄悄绽开了,香气细细的,好闻得很。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了民政局。两个人特意穿了干净衣裳,顾明远穿了那件程嘉给他织的深灰色毛衣,程嘉换了件新的墨绿色外套。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两位笑一笑,顾明远笑得有点僵硬,程嘉在旁边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他一下子绷不住笑开了。照片洗出来,两个人都有点傻乎乎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程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揣进包里。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正是中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顾明远伸出手,程嘉把手放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中午吃什么?"顾明远问。
"回家做吧,"程嘉说,"早上出门前炖了排骨,这会儿应该烂了。"
"行,回去下面条,排骨面。"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金黄的巴掌大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和脚边。程嘉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顾明远。
"老顾,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她犹豫了一下,"补了个课?"
顾明远想了想:"算。以前落下的,现在补上。"
程嘉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浅浅的纹路,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金。她重新挽住顾明远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护城河的水在他们右手边流着,软软的红色步道在他们脚下延伸出去,前面是彩虹桥,过了桥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
日子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红本本就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程嘉还是每天踩她的缝纫机,顾明远还是每天傍晚沿着河走一圈。周末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顺便给程子轩寄点零食和厚袜子。顾小雨偶尔打电话回来,问问他们好不好,末了总补一句爸你对程阿姨好点。
但有些细微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顾明远现在有了一把程嘉家的大门钥匙,出门不用再担心忘带,因为钥匙串上挂了两个,一个自己家的,一个程嘉家的。比如程嘉阳台上晾的衣服里,多了几件男式的衬衫和长裤,排排挂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碰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比如护城河边那棵大柳树下,新装了一排长椅,他们散步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些鸭子游过来游过去,看着太阳从彩虹桥那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十一月底就飘了细碎的雪花。程嘉把缝纫机从阳台搬进了客厅,太冷了,手指头伸不直。顾明远下班回来,推门看见她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茶几上摊着一堆要改的裤子。
"怎么不开了暖气?"他摸了摸暖气片,凉的。
"上午忘了交燃气费,"程嘉鼻子囔囔的,"下午去交,人家关门了。"
顾明远把外套脱了,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找出电暖器插上。程嘉裹着毯子往他身边蹭了蹭,把冰凉的脚丫伸过来贴在他小腿肚上。
"冰死了,"顾明远缩了一下,"你穿袜子。"
"洗了,没干。"
顾明远叹了口气,弯腰把她的脚捂进自己手心里。程嘉的脚趾头跟冰棍一样,他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热乎起来。窗外雪花越飘越大,密密麻麻的,把护城河两岸的老房子都盖成了一片白。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那光也变得软绵绵的。
"老顾,"程嘉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咱们要是早几年认识,会怎么样?"
顾明远想了想:"早几年不行。早几年你还没离婚,我媳妇儿也还在。"
"也是。"程嘉闭上眼睛,"那现在正好。"
电暖器嗡嗡地响着,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程子轩发来的微信,一张他在食堂吃饭的自拍,配文是妈你看我吃啥了,红烧肉!下面紧接着一条:妈您跟我顾叔下雪天别出门啊,滑。
顾明远把手机拿起来给程嘉看。她眯着眼扫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这孩子,以前在家从来不主动跟我汇报吃啥,出去了倒勤快了。"
"想家了。"
"想我做的排骨了。"
顾明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程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和毯子,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节奏。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电暖器的红光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晃晃的。顾明远拿着扫帚在门口铲雪,铲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向单元门。程嘉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他身后,端着一杯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对面那栋楼的外墙已经粉刷过了,崭新的米黄色涂料在雪地里格外鲜亮,像一栋刚盖好的新房子。
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但冰面下有水还在流动,隐隐能看到深色的暗流在白色的冰层下面穿行。柳树的枝条上都挂了雪,毛茸茸的一串一串,像春节时挂的银柳。顾明远铲完雪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
"程嘉,"他回头喊她,"等雪化了,咱们去河对面看看那栋楼。"
程嘉端着豆浆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看着河对岸那排粉刷一新的楼。"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顾明远说,"买下来,以后子轩回来住得宽敞。"
程嘉沉默了一会儿。雪花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落在她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小朵一小朵,很快又化了。
"老顾,"她说,"咱们真的把日子过成一家子了?"
顾明远伸手拍了拍她帽子上的雪水:"早就一家子了。从你第一次让我上楼躲雨那会儿,就是了。"
程嘉低头捧着豆浆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顾明远还是看见她笑了,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着,像初春河面上第一道解冻的裂缝。
他们就这么站在门口的雪地里,看着护城河对岸那些老房子。雪还在下,但不大了,零零落落的,像谁在天上筛细盐。河面上的冰层越来越厚,但冰底下,水还在流着,什么也拦不住。
那年初雪化了之后,程嘉生了一场病。不重,就是咳嗽,断断续续的,早上起来嗓子像砂纸磨过,夜里躺下就咳得睡不着。顾明远带她去了两趟社区医院,开了止咳糖浆和消炎药,喝了几天也不见好。后来程嘉自己说可能是缝纫机踩多了,阳台上的穿堂风一直吹着背,落下的病根。
顾明远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把阳台封了。他请了老张来量尺寸,订了铝合金窗框和双层玻璃,又去建材市场挑了一卷遮光帘。封阳台那两天程嘉裹着棉袄坐在客厅里监工,看老张打膨胀螺丝,看顾明远爬上爬下递工具,嘴里叨叨着"够用就行别整太花哨"。
窗框装好的那天下午,顾明远把最后一块玻璃卡进槽里,拧紧了螺丝。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程嘉。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照进来,暖烘烘地铺了一地,连茶几上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程嘉眯着眼,半晌说了句:"亮堂多了。"
从那以后缝纫机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阳台上,冬天不冷了,夏天还能开窗通风。程嘉在那块小小的玻璃房里踩机器,嗒嗒嗒的声音隔着窗传进客厅,闷闷的,像谁在隔壁敲木鱼。顾明远下了班就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两个声音一前一后此起彼伏,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腊月里程子轩放了寒假回来,一出车站就裹着件薄羽绒服跺脚,说上海没这么冷,冻死他了。程嘉心疼得不行,一进门就把他按在暖气片旁边烤,又把早就炖好的排骨汤热了端上来。程子轩捧着碗呼啦呼啦地喝,鼻尖上沁出细汗,程嘉在旁边坐着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妈,您上回视频也说瘦了,我这体重一点没变。"
"脸上没肉了。"
程子轩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喝汤。顾明远从厨房端出两盘菜摆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母子俩,没吭声。他注意到程子轩比九月份走的时候沉稳了些,说话慢了,眼神也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屁股上长了刺一样坐不住。大学果然养人,把少年人毛躁的边角磨圆了几分。
那天晚上程子轩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程嘉跟进去帮忙铺床单。顾明远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那间屋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对话。
"妈,您跟顾叔扯证了?"
"嗯,你走那阵子办的。"
"照片给我看看。"
窸窸窣窣翻包的声音。隔了几秒,程子轩笑了:"妈您这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去你的,没大没小。"
"我真高兴,妈。"程子轩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以前我在我爸那边老担心您一个人,现在不担心了。"
顾明远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他不习惯偷听别人说话,哪怕是母子之间。但他把音量调大之后仍然能隐约听见程嘉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抱了一下。
年三十那天,程嘉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炸丸子、蒸扣肉、炖鱼、包饺子,厨房里热火朝天。顾明远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剁肉馅,袖子撸到胳膊肘。程子轩在客厅里贴对联,一米八几的个子踮着脚往门框上摁,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横批上的字。
饺子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和三鲜虾仁。程嘉擀皮,顾明远包,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一个擀面杖滚过去一张圆皮甩过来,另一只手接住就开始填馅捏褶。程子轩贴完对联也凑过来学包饺子,包出来的歪歪扭扭像元宝又像烧卖,程嘉看了半天说你这包的什么玩意。
"这叫个性,"程子轩理直气壮,"妈您不懂,年轻人包的饺子就得有年轻人的样子。"
顾明远在旁边闷声笑,手上不停,把程子轩包的那几个重新捏了一遍。程嘉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缩回去,把捏好的饺子混进盘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年夜饭摆在折叠桌上,盘盘碗碗挤得满满当当。程嘉把电视机调到春晚频道,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从客厅传过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定,程子轩拿起可乐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顾明远和程嘉各倒了一杯。
"妈,顾叔,"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新年快乐。谢谢你们。"他说得简短,但眼睛亮堂堂的,举着杯子的手腕上还戴着程嘉编的红绳,旧了,褪成了浅粉色。
程嘉眼圈又红了,端起杯子碰过去,顾明远也端起他的可乐。三个玻璃杯在圆桌上方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把那盆茉莉的叶子照得忽明忽暗。
吃完年夜饭程子轩抢着去洗碗,程嘉拦了两回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她和顾明远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程嘉靠在顾明远肩膀上,嗑着葵花籽,瓜子壳丢进茶几上的纸盒里。
"老顾,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顾明远想了想:"就那样。小雨在家就做几个菜,小雨不在我就下碗饺子。有时候去她舅舅家蹭顿饭。"
"一个人吃饺子?"
"嗯,速冻的。"
程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以后别吃速冻的了,我给你包。冻一冰箱,你随吃随煮。"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电视里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观众席爆出一阵笑声,他们俩谁都没笑,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厨房里儿子洗碗的水声,和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开春之后程嘉的缝纫店出了名。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帮她介绍生意,一个传一个,连对面那条街的居民都拎着裤子找上门来。程嘉忙不过来,跟顾明远商量要不要雇个人帮忙。顾明远说雇就雇,你一个人做太累。
后来雇了个刚下岗的中年妇女,姓刘,手脚麻利,缝纫机踩得比程嘉还快。程嘉就把裁剪的活儿留给自己,锁边缝纫交给小刘。客厅里的折叠桌换成了正规的裁剪台,靠墙钉了排挂钩,挂满了各种布料和待改的衣裳。屋子里总是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棉的麻的涤纶的,还有浆洗过的旧衣服散出来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成了程嘉家独有的气息。
程子轩暑假回来帮忙看店。男孩子嘴甜,来改裤腰的大妈大婶都喜欢跟他聊天,问他在哪儿上大学呀学什么专业呀有女朋友没有呀。程子轩一边应着一边帮她们试裤子,蹲在地上别别针,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压不下去的头发,跟程嘉一模一样。
"妈,"有一天晚上关了店门,程子轩坐在沙发上掰着指头算账,"您这一个月流水可以啊,比我爸工资都高了。"
程嘉正在数零钱,头也没抬:"别跟你爸比。"
"我是说您挺能干的。"
"废话,妈以前是不想干。真要干起来,谁比谁差?"
程子轩嘿嘿笑,把算好的账本往茶几上一丢,转身去够冰箱里的可乐。顾明远在阳台浇花,隔着玻璃看这母子俩在客厅里斗嘴,嘴角不自觉地翘着。他浇完茉莉浇绿萝,那盆茉莉今年春天开了满枝头的花,一朵一朵白得像碎玉,香气把整个阳台都腌透了。
程子轩开学走之前,把他房间里的书桌重新收拾了一遍。课本参考书一摞一摞码整齐,抽屉里的旧篮球杂志捆好了扎进纸箱,床头那盏台灯擦了又擦。程嘉站在门口看他忙活,问他干嘛呢。程子轩头也不回地说把房间腾出来,以后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顾叔住这儿照顾您方便。
程嘉愣了一下,转身走了。顾明远在厨房听见她脚步声急促地过来,然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案板上的土豆丝,一刀一刀,均匀细致。
"子轩长大了,"程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在毛衣料子里,"真长大了。"
"早长大了。"顾明远说。
程子轩第二次离家的时候,没让程嘉送车站。他说自己打的去,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程嘉站在楼下的单元门口,看着儿子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隔着车窗冲她挥手。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出租车转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顾明远那天请了假在家,看见程嘉推门进来,眼睛里没湿,但鼻尖红红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阳台上的缝纫机嗒嗒嗒响着,小刘今天来上班了。程嘉听着那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
"老顾,今天炖个鸡汤吧,"她说,"秋天了,该补补。"
顾明远从客厅应了一声:"行,我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
秋天又来了,护城河边的银杏黄了,一地碎金铺在红色步道上。顾明远每天傍晚依然沿着河走一圈,有时候程嘉陪他,有时候不陪。不陪的时候她就站在阳台上看他,看他走到彩虹桥折返,看他的步伐快还是慢。偶尔她会在阳台上喊一嗓子,老顾,走慢点。顾明远就回头冲她挥挥手,步子放慢些。
这年秋天小区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河对岸那几栋粉刷一新的老楼卖出去几套,搬来了几户年轻人。有一户在阳台装了那种自动晾衣架,亮闪闪的不锈钢杆子,一按按钮就降下来,再一按又升上去。程嘉趴在自家阳台栏杆上看对面那家演示了好几回,回头跟顾明远说咱也装一个。
顾明远说行,周末去建材市场。
周末去建材市场的时候,碰见了以前的邻居老周。老周退休了,戴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在五金区挑水龙头。看见顾明远和程嘉一起推着购物车走过来,老周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哟,老顾,这是?
顾明远大大方方揽了揽程嘉的肩膀:"我媳妇儿。"
老周连声恭喜,说老顾你可算想开了,早就该找个人了。他拉着顾明远聊了好一会儿,问东问西,又夸程嘉看着年轻。程嘉在旁边推着购物车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等老周走了才低声跟顾明远说,你以前邻居都这么大嗓门?
顾明远说退休了没事干,逮着谁跟谁聊。
程嘉笑着推车往前走,在自动晾衣架那排货架前面停下来。她挑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那款,手摇的,不用电。顾明远说买个自动的多省事。程嘉说自动的坏了修起来麻烦,手摇的踏实。
踏实。程嘉喜欢这个词。她过日子讲究踏实,买菜挑熟悉的摊子,缝纫线认准一个牌子,晾衣架也得手摇的。顾明远以前觉得她有点犟,后来慢慢明白了,她是怕了。怕那些看上去光鲜的东西底子薄,怕省事的东西出了事更麻烦。她把日子攥在手里,是一根线一根线缝出来的,不图快,只图稳。
自动晾衣架最终没买,买了手摇的那款。顾明远花了整个周日把它装好,在阳台天花板上打了四个膨胀螺丝,不锈钢杆子穿进去,拧紧固定。程嘉摇了摇手柄试了试,杆子稳稳地升上去又降下来,钢丝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行,"她拍拍手,"挺好。"
入冬之后程嘉店里接了一批活儿,是附近一家幼儿园定做表演服装,三十套小动物的连体衣。程嘉和小刘两个人赶工期,客厅里堆满了彩色绒布和棉花,缝纫机从早响到晚。顾明远下了班就帮着裁布片、缝耳朵、塞棉花,做得粗糙,但程嘉不嫌弃,把他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挑出来用在后台,反正小朋友穿上台也看不清。
交货那天程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明远给她热了个热水袋让她敷腰,又泡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程嘉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老顾,你说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图什么?"
"图个心里踏实。"顾明远坐在床边给她揉腰,手法笨拙但力道刚好,"你闲下来才要胡思乱想。"
程嘉哼哼了两声,没反驳。顾明远的手隔着睡衣慢慢揉着她后腰那块僵硬的肌肉,窗外风声呜咽,暖气管子里咕噜咕噜响着水声。程嘉的呼吸渐渐匀了,顾明远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收手,她忽然又开口。
"老顾,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顾明远想了想:"以前我觉得图个交代,对得起老的,供得起小的。现在我觉得图个有人说话。"
程嘉翻了个身仰躺过来,看着他。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格外清晰,额头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边的法令纹,每一条都清清楚楚。顾明远看着那些纹路,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踏实。这些纹路是岁月亲手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货真价实。
"有人说话,"程嘉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就这个?"
"这个还不够?"顾明远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塞进被子里,"人活一辈子,话越说越少。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还有人愿意天天跟你说话,不嫌烦,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程嘉在被子里把手伸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拿剪刀和针线磨出的茧,但掌心是温热的,贴着他的指腹,像一小块暖玉。
"老顾,"她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上班。"
顾明远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听见程嘉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她的后背贴过来,隔着两层睡衣,暖洋洋的一团。他侧过身,胳膊搭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窗外风声小了些,暖气管里的水声还在响,咕噜咕噜,像一条小河在地底下流。
冬天过完春节,程子轩大三了。他开始实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助理,天天加班到半夜。程嘉跟他视频的时候看他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心疼得不行,说要不你别干了回来妈养你。程子轩对着镜头笑,说妈您那缝纫店养不起我,我实习工资一个月顶您干仨月。
程嘉就骂他不知好歹,眼睛却弯着,语气里全是宠。顾明远在旁边削苹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递到程嘉嘴边。程嘉就着牙签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苹果不甜。顾明远说那明天买红富士。程嘉说嗯。
日子平淡得像护城河冬天的水面,看不到什么波澜。但顾明远喜欢这种平淡。他以前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现在是活水,表面上安静,底下有东西在流。程嘉拉二胡的水平比去年好了些,能拉完一整首《良宵》了,虽然中间还是有几个音不准。但顾明远坐在沙发上听她拉完,每次都会鼓掌。程嘉嘴上说你鼓什么掌难听死了,但下次拉了新的曲子还是第一个叫他来听。
那盆茉莉一直在,从程嘉儿子送的那株小苗长成了蓬蓬勃勃的一丛。程嘉每年春天换一次盆,秋天剪一次枝,冬天搬进屋里防冻。茉莉的香气从阳台一直漫进客厅,在角角落落里窝着,什么时候推开门都有一缕细细的甜。
顾小雨那年秋天结婚了,婚礼在广州办。顾明远和程嘉买了机票飞过去,程嘉穿了一件新做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顾明远送她的银簪子。婚礼上顾小雨挽着程嘉的胳膊跟亲戚们介绍说这是我妈,亲的。程嘉笑着应,手心里攥着红包,捏得出了汗。
回来的飞机上程嘉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厚厚的云层,忽然跟顾明远说:"老顾,我好像又有家了。"
顾明远正在看飞机上的杂志,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夕阳把云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程嘉的脸映在那片光里,眼角亮晶晶的。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程嘉翻过手心,跟他十指扣在一起。
那年冬天特别冷,护城河冻实了,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顾明远每天傍晚散步的时候就在河边看那些人钓鱼,一站就是一刻钟。程嘉嫌冷不肯出来,就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他。有回顾明远回头冲她招手,让她下来看热闹,程嘉裹着羽绒服磨蹭了半天还是下去了。两个人缩着脖子站在河边看那个大爷从冰洞里拽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冻得直跺脚。
"明天咱也买条鲫鱼炖汤。"程嘉说。
"行,买两条,一条炖汤一条红烧。"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彩虹桥上的灯带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冰面上,滑溜溜地晕开。程嘉把手揣在顾明远羽绒服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谁也不撒开。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程嘉忽然说:"老顾,明年咱们去趟杭州吧。"
"怎么想起去杭州?"
"那幅十字绣绣了好几年,断桥什么样我都是照着图纸绣的,想看看真的。"
顾明远说行,明年春天去,不冷不热正好看桃花。
程嘉嗯了一声,推门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顾明远跟在后面上了两级台阶,灯又亮了。他抬头看着程嘉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翘成一个顽皮的弧度。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傍晚,她从五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拉二胡,夕阳把她侧脸上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路过,后来才知道那条路他绕了三年,就是为了走到那扇窗下面。
"你站那儿干嘛?"程嘉回头了,站在三楼拐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电梯坏了你又忘了?爬上来。"
顾明远笑了一声,三步两步跨上台阶,追上了她的步子。五楼的灯在头顶亮着,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在喊他们回家。
护城河的水在冬天底下安静地流着,冻得再厚也挡不住那股活的劲儿。等开春冰一化,鸭子又该回来了,柳树又该发芽了,程嘉的茉莉又该冒花骨朵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一顿饭一顿饭地吃着,一句话一句话地说着,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这就够了。
顾明远推开五楼的门,暖气迎面扑来。程嘉换了拖鞋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说晚上吃面条吧,下了班懒得炒菜。顾明远说行,我去阳台收衣服。
他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裳,程嘉的格子围巾和他的深灰色毛衣并排挂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衣角碰着衣角。顾明远伸手把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那件深灰色毛衣是程嘉去年冬天给他织的,她织了整整一个月,拆了织织了拆,针脚最后也不算匀称,有几行还漏了一针。但顾明远每个冬天都穿,穿得袖口都起了球。
他抱着衣裳从阳台走进客厅,程嘉正在厨房里烧水下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上空氤氲成一片。那盆茉莉放在窗台上,冬天开不了花,但叶子绿油油的,在暖气房里精神得很。
顾明远把衣裳叠好放进衣柜,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程嘉的背影。她正往锅里下面条,细长的面条滑进滚水里,慢慢变软变透。她左手拿着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右手去够案板上的葱花,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老顾,"她头也没回,"葱花多放点还是少放点?"
"多放。"
"我就知道。"
她撒了满满一把葱花进去,翠绿的碎末在乳白的汤面上散开,像春天河面上的浮萍。顾明远看着看着就笑了,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程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汤。"干吗你,面还没好呢。"
"不干吗,"顾明远说,"就站一会儿。"
窗外的护城河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冰面上的灯带光晕一圈一圈漾开。远处有谁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大概是新闻联播快结束了。这栋老楼里亮着几盏灯,五楼这一盏最暖,把窗台上的茉莉叶子照得透透亮亮的,像镀了一层蜜。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面条香和葱花香从厨房一直漫到客厅,再从客厅漫到阳台,最后顺着夜风飘出去,飘向护城河的水面上,被冬天最后一场雪慢慢盖住。但没关系,明天春天就来了,冰就化了,河就醒了。日子还长着呢。
顾明远抱了一会儿程嘉的腰,松开了手去拿碗筷。程嘉关了火把面条盛进碗里,两碗,一碗多加葱花一碗不加,不加的那碗顾明远的,他胃不好,吃不了太多生葱。两个人端着碗坐到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对面吸溜面条。电视机开着,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们都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有个背景音。
"老顾,"程嘉嗦了一筷子面条抬起头来,"明天周末,陪我去趟布市。"
"行,买什么布?"
"天暖和了,给你做件薄外套。你那件蓝夹克都洗褪色了。"
顾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得发白的外套,笑了一下:"是该换了。"
程嘉又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做件浅灰色的吧,衬你。"
顾明远说了声好。
窗外起风了,把冰面上那层薄雪吹起来,扬成一片白蒙蒙的雾。彩虹桥上的灯带还在亮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那片雪雾里,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顾明远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护城河的方向,河还在那儿,桥还在那儿,对岸那些粉刷一新的老楼也还在那儿。
什么都还在,什么都好好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口汤。温热的、醇厚的面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胃熨得服服帖帖。程嘉在他对面低头吃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跟护城河面上那些鸭子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
顾明远看着看着就笑了。
程嘉抬头瞪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面好吃。"
程嘉的嘴角翘了翘,没接话,低头继续吃。电视机里换了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闹着,声音从客厅这头传到那头,又从厨房传回来。阳台上的茉莉叶子被暖气管子里涌上来的热气烘得微微颤动,像在打盹。
冬天的夜晚很长,但屋子里暖和。两个人吃完面收拾了碗筷,程嘉窝进沙发里织毛衣,浅灰色的毛线,刚起了个头。顾明远坐她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是顾小雨发来的照片,她在广州家的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植物,五颜六色的小肉球挤在陶盆里,圆滚滚的。
程嘉凑过来看了一眼:"小雨这日子过得真俏。"
"随她妈,"顾明远划着照片,"她妈以前也爱养这些。"
程嘉没接话,把手机推回去,继续低头织她的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叮声。顾明远靠进沙发里,闭上眼。他听见程嘉的毛线针在响,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在流,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一两声车鸣。这些声音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他兜在里面,温温热热的。
他睁开眼侧头看程嘉。她低着头织毛衣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蹙一下,大概在数针数。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比从前又多了几根。但她的侧脸还是那样,鼻梁挺直的弧线,下巴微微翘起的弧度,跟当年在五楼窗口探出头来拉二胡的时候一模一样。
"程嘉。"他喊她。
"嗯?"
"没事。就喊喊。"
程嘉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神经病。"
她低下头继续织,但嘴角那弯笑意没散,挂在脸上,像护城河春天的水面上那一圈圈化不开的涟漪。顾明远重新闭上眼,听着毛线针叮叮当当的声响,听着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条河,河边有柳树,树下面有把长椅,椅子上坐着两个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河面上的鸭子划出一圈一圈的水纹,对岸的老楼在阳光底下亮堂堂的。那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子从他们脚边流过去,不急,不响,像护城河的水一样,从南流到北,从春流到冬,再从冬流到春。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程嘉织毛衣的那条毯子,浅灰色的,已经织了有一拃长了。程嘉不在客厅,厨房里有动静,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顾明远坐起来揉了揉脸,听见阳台的缝纫机嗒嗒响了两声又停了,大概是程嘉过去看了一眼布料的纹路。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程嘉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红枣银耳汤,甜丝丝的香气把整个屋子灌得满满当当。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锅勺冲他点了点:"醒了?正好,汤好了,喝一碗再睡。"
顾明远嗯了一声,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白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蓝线,用了好多年了,釉面都磨得发亮。他舀了两碗银耳汤端到客厅茶几上,程嘉跟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甜丝丝的,糯糯的。窗外的月亮挂在护城河上面,把冰面照得白花花一片。
"老顾,"程嘉把空碗搁在茶几上,"明天去布市别忘了。"
"忘不了。"
"灰色的,别买深了。"
"记住了。"
程嘉站起来去洗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像揉一个孩子。顾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重新活了一遍。前半生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后半生忽然有了点别的意思。大概就是程嘉说的那样,日子是缝出来的,一针一线,密密匝匝的,看着不起眼,穿在身上才知道暖和不暖和。
护城河的水在窗外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流着。冰层底下有鱼在游,有草在长,有春天在慢慢地赶路。什么都不急,什么都会来的。
顾明远把两个碗收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程嘉从身后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腰。水声哗哗地响着,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响着,缝纫机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蹲着,那盆茉莉在窗台上悄悄地发着芽。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谁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