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出纸的蔡伦，自己喝下了毒药

元兴元年，他造出了纸，皇帝夸他能干。十六年后，皇帝却派人来叫他去认罪，他洗干净自己，穿戴整齐，喝了毒药。

那一年是建光元年。邓太后刚去世，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使者带着诏书到蔡伦府上，让他自己去廷尉报到。那时候的蔡伦，是龙亭侯，长乐太仆，管着太后宫的一切事务。

他听完诏书，没有去。他命人烧了水，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最整齐的衣冠，喝下毒药。封地被收回。

安帝要算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笔旧账。建初年间，宋贵人是宫里得宠的人，姐妹两个都有才色，是马太后选进来教养的。马太后在时，宫里没人敢动她们。马太后一死，窦皇后开始得势，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宋贵人。

宋贵人生了皇子刘庆，第二年刘庆就被立为太子。窦皇后没有儿子，容不下她们。她先在章帝面前说宋贵人的坏话，又派人去查她。查证的人，就是蔡伦。他那时候只是个小黄门，上面要查，他就去查。

蔡伦按窦皇后的意思，坐实了宋贵人用邪术诅咒的罪名。宋贵人被关进暴室，那是宫里关押有罪宫人的地方。暴室在宫城角落里，墙高，窗小，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姐妹两个相扶着哭了一场，喝了毒药。

太子刘庆被废，贬为清河王。窦皇后又把梁贵人的儿子收为养子，立为太子。那个孩子后来即位，就是和帝。蔡伦后来侍奉的皇帝，正是窦家立的这个孩子。

办成这桩事，蔡伦换来了后来的路。章帝死后，十岁的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蔡伦升任中常侍，参与机密，常侍皇帝左右。

中常侍秩比二千石，是宦官里最高的职位，掌侍左右，起草文书。从蔡伦这一批人开始，宦官真正走进了国家的决策。和帝亲政后除掉窦氏，蔡伦没被牵连，位置还在。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家在耒水边上，十几岁就进了宫，这辈子没离开过宫墙。桂阳远在南方，离洛阳隔着千山万水。他入宫那年，天下写字还用竹简。建初年间做小黄门，那是宦官里低等的职位，跑腿，传话，伺候贵人。和帝即位后，他转任中常侍。

史书说他尽心敦慎，屡次冒犯皇帝的威严，匡正得失。每逢休假，他就闭门谢客，一个人去田野里晒太阳。宫里的人都说他怪，他不在乎。

他最早出名的本事，是做器物。他兼任尚方令，管着宫里做御用器物的作坊，刀剑，车马，日用器皿，都从他手里过。尚方作坊里，工匠进进出出，做出来的东西，都要过他这一关。刀剑要淬火，器械要合手，他一样一样盯到。永元九年，他监督制作秘剑和各种器械，做得精密牢固，后世都拿他定的式样当标准。

那时候天下写字，讲究的人用缣帛，普通的人用竹简。缣帛是丝做的，价钱贵；竹简是竹子削的，又沉又占地方。朝廷的诏令，边关的军报，都靠这些东西传。一篇文章，要抄满一卷帛，或者刻满一车简。读书的人买不起缣帛，扛不动竹简，很多人干脆不抄书。写信的人，写的人手酸，送的人肩痛。

蔡伦想出了办法。他拿树皮、麻头、破布、鱼网做原料，造出了一种新纸。这些东西，往常都是作坊里要扔掉的边角料。树皮要捣烂，麻头要沤软，破布要洗净，鱼网要撕开，和成纸浆，再一张一张抄出来。纸要抄得薄而匀，才写得进字，折得起卷。纸轻，字多，一卷纸抵得上一捆竹简。

元兴元年，他把纸献上去。和帝觉得好用，夸他能干，下令天下采用。从那一年起，朝廷的文书先换了纸。再往后，州郡的公文，百姓的契约，私人的书信，都慢慢用起了纸。纸从宫里出来，先到太学，再到州郡。那一年年底，和帝去世了。

和帝死后，邓太后临朝，先后立了两个小皇帝。第一个孩子是个婴儿，登基不到一年就死了。第二个孩子十三岁，是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刘祜，宗室里血统最近的孩子，也就是宋贵人的孙子。他即位后，史称安帝。邓太后选中的这个孩子，几年后会要了蔡伦的命。

邓太后喜欢纸墨。她临朝的那些年，地方进贡不许送珍奇玩物，每年只供纸墨。元初元年，她以蔡伦在宫中效力多年，封他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封侯，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这个荣誉落在一个管作坊的宦官身上。后来又让他做长乐太仆，那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官职，太后宫的事务都归他管。她自己好读书，宫里的纸墨，都是蔡伦经手置办的。

元初四年，朝廷要校正经传，经文传文很多没有定本，各家说法不一，于是选了刘珍和一批博士到东观校书，让蔡伦总负责。东观是宫里藏书的地方，校书校了好几年，经传从此有了定本。他造的纸，也从那时候起，被天下人称作蔡侯纸。龙亭侯的侯，成了纸的名字。

那几年是蔡伦最安稳的日子。侯爵有了，官职有了，天下都在用他造的纸。他管的事，从宫里的剑和器械，到天下的经传文字，一样比一样大。他造的纸，成了天下写字的东西；他监校的书，成了天下的定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在宫墙里待了四十多年。

可他这一辈子，靠的是两座靠山。前一座是窦太后，后一座是邓太后。建光元年，邓太后去世。安帝登基时十三岁，邓太后临朝十六年，他亲政那年已经二十八岁，从登基起，等了十六年。他先追尊父亲刘庆为孝德皇，祖母宋氏为敬隐皇后。然后他命人传话给蔡伦，让他自己去廷尉认罪。

蔡伦耻于受辱。他没有去。他在家里沐浴，把衣冠穿戴整齐，喝下毒药。那一年，他大约六十岁。

他造的那种纸，那时候已经传遍州郡。他入宫那年，天下写字还用竹简。他死那年，天下已经在用他造的纸。天下人用它写字，抄书，记账。一封信，以前要人扛着走，现在折起来就能揣进怀里。

以前一本书要拉一车竹简，现在几卷纸就够了。抄书的人多了，读书的人也多了。后来的人做纸，用的还是这套法子，蔡侯纸这个名字，也一直留了下来。造出这种纸的人，那天把自己收拾干净，喝下了一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