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腿疼了整整十四个个月。
最开始只是右腿膝盖下面一阵一阵的酸胀,像走路走多了那种乏劲儿,歇一歇就好。她以为是年纪上来了关节退化了,去镇上药店买了膏药贴着。贴了两个月不顶事,又去县医院拍了X光,骨科大夫说骨头没事,可能是滑膜炎,开了消炎药让她回去休息。
药吃了一个月,酸胀变成了抽痛。那种痛是不定时的,有时候半夜躺得好好的突然抽一下,能把她疼醒。她白天走路开始拖右腿,步子迈不大,下楼梯的时候要扶着扶手一格一格地挪。县医院让她做了核磁共振,腰椎和膝盖都拍了,报告上写着"腰椎轻度退行性变,膝关节未见明显异常"。大夫看着报告说:"没什么大问题,理疗试试吧。"她做了一年理疗,推拿、针灸、中频、蜡疗,都试了一遍,每回做完松快一两天,然后又疼回来。
到第十三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走不了远路了。从家门口走到菜市场那两百米,她得歇两回,站着换一下重心,把右腿稍微抬起来悬空几秒再落地。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因为疼得吃不好睡不好,脸色灰扑扑的。我每次回老家看她,都见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右腿伸得直直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她说是为了把腿放平了能好受点,我说"去北京看看吧"。她起初不肯,说跑那么远花那冤枉钱。后来有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哑哑的:"你帮我挂个北京的号吧。"
我挂了北京某三甲医院疼痛科的一个专家号。出发那天早上她穿了条宽松的棉裤,右腿裤管撑开来,能看见膝盖外侧那根筋绷得紧紧的。扶她上火车的时候她右手撑着我的肩膀,左手扶着车厢门框,右脚抬起来迈过那道缝隙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到了医院,诊室门口坐着的人不少,她靠在墙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等。叫到她的时候我扶她站起来,她右腿伸直的那一下她能明显感觉到膝盖往后弹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进了诊室,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眼镜,面前放着她的厚厚一摞检查报告——县医院的片子、市里的核磁、整整一年的门诊记录。他接过去翻了翻,没急着说话,让我姐姐坐到诊床上去,用手按了按她右膝盖周围的几个点,又让她平躺下来屈膝、伸腿、勾脚尖,检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然后他站起来让她站起来走两步,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几步,回来坐下。
专家坐回办公桌前,把那摞报告放到一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凉,后背一下子贴紧了椅背。
他说:"她这个腿疼了十四个月,拍了这么多片子和核磁共振,但没有一个人给她查过髋关节。"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刚才按了按她的腹股沟,又让她做了一下屈髋外展的动作,她的右侧髋关节活动度明显受限,被动外展的时候她说疼。她的腿疼部位虽然在膝盖,但病根不在膝盖上,在上面——是髋关节的问题。髋关节的病痛会向下放射到膝周,甚至小腿,很多病人主诉都是'膝盖疼',片子拍出来膝盖没事,就把真正的病因漏过去了。"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先去做一个髋关节的核磁共振,加一个骨盆正位片。我怀疑是股骨头的问题——缺血或者坏死都有可能。十四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十四个月,她贴了那么多膏药、吃了那么多消炎药、做了那么多次理疗、拍了那么多片子、跑了那么多趟医院,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要查髋关节。所有人看到她腿疼就盯住了她的膝盖和腰椎,但真正的病因一直在上面等着,等着一个从头查起的医生,把视线往上挪十几公分。这十几公分,她足足等了十四个月。
她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安静地听着,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发白。我没有转头看她,但余光里她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支撑的藤蔓,慢慢地软在椅子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十四个月的折磨被一句"没有一个人给她查过髋关节"钉在了那里,钉得又实又疼。
髋关节核磁共振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专家把片子插到灯箱上亮起来,指着右侧股骨头的位置让我们看——骨头的形态已经不圆了,边缘有塌陷的痕迹,周围还有水肿信号。专家说:"这是股骨头坏死,中晚期了。如果早期发现,还可以保守治疗、保髋。但现在这个程度,保守治疗效果已经很差了,最佳的选择是人工髋关节置换。"
我姐姐坐在轮椅上(医院借的),仰头看着灯箱上那片灰白色的影像,看了很久。她跟大夫说了一句话:"我去年拍了三四次片子,大夫都说膝盖没事。"
专家把灯箱关了,坐下来面对着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我见过的类似情况不止你一个。膝关节是髋关节的'报警器',髋有问题,膝盖先喊疼。但大多数医生看见膝盖疼就先查膝盖,查不出东西就继续查腰椎,很少有人想到往上查一查髋关节。你这个情况要早半年,保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现在虽然换关节也能解决问题,但毕竟是换了一个零件进去。"
后来她做了手术,换了右侧的人工髋关节。术后恢复得很慢,但每天拄着助行器在病房走廊里走那么几趟,右腿踩实了、步态也正了。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让我推她走,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外侧,说:"还真不怎么疼了。"
她后来复查过两回,恢复得挺好。走路不瘸了,上下楼梯也能自己来了。但每次复查完,她都要跟我说起那个细节,像重新想起一件不大不小但总也忘不掉的事:"那年我在县医院那个骨科大夫跟我说'核磁都做了,你就放心回去吧',我回去放心了一年多。一整个县城的医院和大夫围着一张膝关节片子看了十四个月,没人往上查那么一小段。"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家里的藤椅上,右腿伸着,脚踝搭在另一只脚上,腿伸得直直的、放得稳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被换过关节的腿上,裤管服帖地垂着,膝盖不再绷着了。她的手指搭在右腿大腿外侧,慢慢地摩挲着那块新愈合的刀疤,动作很轻,不带怨,更像在做一个安静的、反复的确认——确认那个她花了十四个月才找到的根源已经走掉了,而她终于可以坐在太阳底下,把两脚都平放在地上,稳稳地坐一会儿。她摩挲了一会儿把手指拿开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说:"那大夫说的那句,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头转回去看向窗外的时候,阳光正从她膝盖上缓缓移过那道浅浅的疤痕,温暖而安静,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被重新正位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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