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天
她搬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我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她拎着两个超市的大号塑料袋,站在楼下仰头看门牌号,额发被汗黏在脸上。我朝她点了点头,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个人租的一居室,在城东的银行上班,早出晚归。我们偶尔在电梯里碰见,她会说“今天真热”或者“又下雨了”,声音细细的,说完就低头看手机,好像那些寒暄只是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不必追究。
日子像自来水一样流过去。我在赶稿的深夜里,常听见她回来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隔着墙壁和黑暗,传过来。那时候我想,她大概也和我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再见到她,已是今年夏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出神。她瘦了许多,宽松的衬衫套在身上,像晾衣架上挂错了的衣裳。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好久没见你。”我走过去,坐在长椅另一端。
“嗯,回了趟老家。”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做了个体检,医生说……肝上有点问题。”
我“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听见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还好,只是早期,住几天院就好。”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我谈起她的病。
接下来的日子,她确实像是去住了几天院。回来时,又显得精神了些,在楼下的小菜店碰见她,篮子里装着几根青菜和一小把葱。她说:“还是家里的饭香。”菜店的老人不认得她,我替她付了葱的钱,她推辞着,最后收了,说“下次请你吃我包的饺子”。
但饺子终究没吃上。
一个月后,我出差回来,看见她家门口摆着几双陌生的鞋。接着,她的母亲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小个子女士,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词语从门缝里漏出来——“扩散了”“医生说来不及”“她不知道”。
我站在自己门口,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
后来,她不再下楼了。透过阳台,偶尔能看见她家的纱窗开着,晾衣绳上只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在风里轻轻地摆。我数着日子,像在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雨。
今天早上,我听见她家传来哭声。那是一种被什么堵住了的、压得极低的呜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接着,更多的脚步声来了,楼道里站着几个面色凝重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我站在电梯口,听她母亲对来的人说:“早上九点,走了。从查出来到今天,还不到四十天。”
不到四十天。
我回到屋里,坐在电脑前。窗外秋阳正好,楼下有孩子骑着车笑闹着经过。我忽然想起初见她那天,她站在楼下仰头看门牌号的样子,额发被汗黏在脸上,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那么轻,像她这四十天里走过的路一样,还没等惊动任何人,就已经到了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