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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能为一个75岁的老农民立个小传,我也很快活
他说,“你来我家我欢迎;你来钓鱼我也欢迎,你不来,关我锤子事!”说罢,我俩大笑——与一个老农民能说点粗口,说明他没把我当外人,而是看作兄弟!
文/小刀/摄影/李嗣高
1
靳炳祥是个快活人。
他是1951年冬月生人,今年75,豁达,爽快,居住在唱歌乡方山坪村老屋里。
咋看一个干瘦老头,好像没吃饱饭,但却精神头十足。
说到吃饭,靳老头道,“现在能吃多少饭呀,我老两口一个月20斤米足够了。”
问他是不是高山上出的新米。
他说自己早就没种田了,“我只吃东北五常米。”
五常米至少5元/斤,高山新米才3元。
为啥吃贵的?
他说,人都老了,还抠抠索索干啥子?对自己好一点嘛!
他给我递烟,是成都产娇子细支,大概30元/包。
问:你平时都抽这么好的烟?
印象中,大巴山的老头,只配抽自家种的叶子烟,罗中立就这么画的。
靳老头说,是啰。
又问:你哪来钱抽这么好的烟?
他大笑:“有人送烟给我抽!有时两三条,最多送十条!”
他一个山野老头,又不当官,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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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靳老头越说越得意,“莫看你们城里人退了休有退休金,高的能拿到1万块,但不一定有我拿107元快活!(107元即我采访那年他的农村社保金)”
又说,你发的那个我看了,这样活有啥意思嘛,不如我!
原来,给他送钱、送烟、送猪肉的,是他三个儿子。
我当记者时采访过农村子女不赡养老人的个案,四五个子女不养妈的案例也有。
靳炳祥,一个瘦小老头,又是怎么掌控家庭的呢?
是他的经历、眼界、思想和方法。
活了75年,他见证了共和国农村的完整过程:合作化、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四清、动乱年代、改革开放、分田下户、大包干、外出打工……
所有的历练,都成为他人生财富,加之走南闯北,吃过大苦,阅人无数,懂得克制奢望,他赢得晚年快乐。
3
曾经,他最大的苦恼,缘于家庭出身。
他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大队就不准我再读书了!“
虽说他家是地主,但他不是地主呀——他1951年才出生,属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呀!
这道理今天人人懂,可当年行不通。
靳家是大家族。爷爷靳思泮,任过通江团总,在方山坪、鲁家坪、火烧庙等都有田土,属大地主。
1933年红军进通江前,爷爷去世。
育六子,分裂了,走上不同道路。
父亲靳斌先成了教书先生,不问世事。但后人还是背上了“地主子女”的锅。
幺爸靳玉先、二爸的两个儿子靳丰祥、靳恒祥,都在1933年参加红军,且随红四方面军三过雪山草地,冲破枪林弹雨,活到了新中国。
一个地主家庭能走出3个红军,靠谱吗?
我认真查阅通江县志,知道靳老头还真没冒皮皮。
特别是靳丰祥,打过大仗,先后任班长、团参谋、武工队长、副团长、铁道兵第7师师长等,主持过襄渝铁路建设。1955年授衔上校,获三级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和二级红星勋章等。
靳老头说,论辈分,靳丰祥和靳恒祥,都是我堂哥。
问:见过面吗?
“咋莫见过面啰!1949年、73年和86年,靳丰祥都回过方山坪,这里是他老家,是他的根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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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靳老头说,当年堂哥回乡,还没公路。后来修唱歌到至诚、芝苞的公路,还是靳丰祥提供的炸药和雷管。
换句话说,靳老头个人,并没享到堂哥啥福。
这福,堂哥回馈给了乡梓,且在权力的范围内,只造福乡邻。
可见,当年的老红军,做事很有分寸和原则。
一个师长,能给他堂弟靳炳祥解决家庭出身问题吗?
不能。这是阶级的烙印。虽然荒唐,却是历史,谁也无法更改。
以至,没有书读的靳炳祥13岁就下田干活了,能挣6个工分。
14岁,背公粮去药洪粮站。
因人瘦小,只能背40斤,来回30里,得一天。
再以后就是农村人所有的农活都得会干:栽秧挞谷、犁田打耙……“我栽秧是队里的好手。手脚要快,眼睛要准,行距要合适,这些对产量都有影响”……
他说的这些,与唱歌乡的任何老农没区别呀!
区别在于,他对子女的教育和付出。
5
靳炳祥70年代初结婚,先后育有三子,他深知不读书的苦,因此对儿子的成长扣得很紧。
原则有两条。
一是黄荆棍子出好人。
靳老头是暴脾气,估计他儿子没少挨打。打后,而知用功、而知上进。
3个儿子都考出了山村,大学本科毕业,老大靳廷江在万源、老二靳廷浩在自贡、老三靳韬在通江,发展都很好。
二是寸草春晖心。
3个儿子要读书,钱从哪来?
当时已分田下户。靳老头想,种水稻能挣几个钱,咋能供娃读书?
不行,得种西瓜,而且不能用边角地种,得用最好的田种,“用边角地种一是不上心,种好种孬觉得都没啥;用吃饭的良田种,不但要上心,还得钻究怎么才能把瓜种好——这是全家的饭碗呀,砸了就莫饭吃!”
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农民,既懂辩证法,又有智慧。
最困难时,儿子住校,每周给2块钱,只够吃一份肉。那就不准吃肉!
孩子们就这样苦过来了。
他们眼见父亲汗流浃背吃住在瓜田,晓得他的苦,唯有自己努力,才是对父亲最好的报答。
那一年,西瓜丰收了,卖了7000多块钱,“你想嘛,西瓜才1角5分1斤,7000块钱得收好几万斤啊!”
父亲的威严与辛苦,儿子的努力与拼搏,成就了一个乡村家庭对幸福的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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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儿子、二儿子每月各赡养他1000元,三儿子600元,“香烟堆起抽,都是好烟,儿子送的。三儿子知道自己出钱少,过年前,花5000块赶了一头猪回家,杀了给我过年!”
说到这里,靳老头脸上堆满笑。
又说,如今农村建新房的人,都是得回来的人,“我儿子都在外面安家了,我建新房来干啥子嘛,有老房住就够了嘛!”
他很实在,看得通透。
早已不种田的靳老头,如今只种点包谷、豆角、辣椒、黄瓜等,供自己吃。
闲时了解时事,美伊之争、土地政策、最新的吉隆口岸泥石流等,比很多城里老头还清楚——“你一个农民,了解这些有啥用嘛!”
他回:越是农民,越要知道国家的动向和发展!
10多年前他花9000块钱挖了口大鱼塘,鱼不卖,供自己吃,“你看我这日子,不是比你们城里人更快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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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钓鱼有小瘾,问,有空我过来钓一下,可以不?
“欢迎来,没啥不可以的!”
我说,钓到鱼我还是要付钱的。
靳老头一听,收住笑:
“你如果要付钱,那就不要来!”
说得干脆。
又说,你来钓,我欢迎;不来钓,关我锤子事!
我一愣。
隔了1秒钟,双方一齐大笑。
真是个爽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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