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的人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电影《四月的长久梦》

“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有的人从小就听着这样的期许，也怀抱着这样的憧憬长大。直到更快、更高效、更有价值的规则把自己逼到角落，不断提速的生活节奏把日常压缩得越来越紧，“有用”这件事也变得越发沉重。

面对这样的处境，单读新书 071《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提醒我们，重新回到纸张、书写、阅读等慢媒介中，思考在社会评价的“有用”之外，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这并不意味着逃离现代生活，而是如书的译者 boho所说，“以这种方式暂时逃离资本主义的笼罩时，身为人类的体验会变得更加丰富和深刻。虽然这些体验不一定是有用的，但人活着也不是为了有用”。

带着相似的信念，2023 年 11 月，居住在广东省中山市旗溪生态社区的杨向若、Danna、丸子，共同发起了“完全可以自由书写”项目，邀请社区居民和感兴趣的伙伴们诚实地记录日常，发现其中真正牵动自己的东西。

一笔一划之间，许多关于自我与生活的心情被静静写下：一顿台风天的早餐，让人重新看见日常的快乐；一张朋友留下的便签，在自我怀疑时给予安慰；一间小小咖啡馆的经营日常，交织着人与人之间偶然发生的善意……

今天，单读选出部分来自“完全可以自由书写”的文字。你会从中看到自己也曾有过的疑惑，看到这个世界上同时发生的故事，也看到书写日常如何让我们暂时放下“有用”，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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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真

早上起来，风还是很大，目测今天我们一家四口都可以好好待在家里。于是，扫了一下风吹进来的灰尘，拖了地，把记忆中在这种天气要做的事情做一遍。毕竟，一家人一起吃美味的小吃，才算是台风天的仪式感啊。找了一下家里的存货（貌似很有限），掰玉米粒，放点葱、鸡蛋、淀粉搅拌，煎一下，然后撒上糖粉。我们开心地享受这酥脆的玉米烙，再喝点粥，元气的早餐就这样完成了!

打开阳台的玻璃，吹会儿凉爽的风，看向远处的山、树木、别墅、村居、高楼，想想日常的焦虑真的是在给自己找压力。也许不需要台风天，我也拥有着这一切，只是被我自己屏蔽掉了。

@ivy

有一次和 S 讨论课程，懊恼到对自己发脾气，有没有摔笔我不记得了。他得先走，我从洗手间回来，桌上留了个笑笑的爱心，画在收银单的背面。我一直留着这张纸条，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就看一看。好像爱我的人都比我相信自己。

@盆盆

每当看到别人很有激情的时候，在旁边看着的我会有种很强烈的失落感。

感觉自己是没有激情，以及恐惧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激情，也许害怕发现它是假的。

@泰·多话讲

曾经我觉得写东西一定要有用，就像我妈在给我写了八年的日记里频频提到的，让我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前几天重新看到时，我都在想我现在是个有用的人吗？妈妈现在还在要求我做一个有用的人吗？有用的人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电影《四月的长久梦》

@路与路口

“大部分的生活都乏味得不值一提，根本就没有不乏味的时候......我们一直在以或轻浮或深沉的方式，来对抗日常生活那无法消释的乏味成分。”（《夏日的十字路口》杜鲁门·卡波特）

十多年过去，这段话盘桓在我脑海中，偶尔冒出来搅乱人的内心。年纪越大，这样的无意义感越强，仿佛一次次站在路口，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往哪走。

@怪兽的 B612 星球

走到小水潭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泡进溪水里。我尝试把手放进小瀑布里，好像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水流流过皮肤表面。水的表面是冰凉的，泡在里面的时候又感受到了温暖，让人忍不住发起了呆。阳光晒在身上有点刺痛，但是思绪却飘走了很远很远，情绪的水流流过我，飘向远方。止语的形式让我感受到了一些孤独，像是身体的外侧出现了一层真空的、模糊的领域。不是不喜欢，只是感受到这种孤独的时候对自己的感觉触角产生了些许怀疑，明明还在人群里。

@森林里的小叶子

以前看过一本关于旅行的书，说现代人的旅行方式过于唐突，坐飞机就像火箭发射一样，被突兀地发射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却没有乘坐火车或者骑行般慢慢过渡、深入探索的过程，直奔主题，缺乏趣味。

每天我就这么被发射到质地截然不同的地方，有时在路上还会处理工作或者听一些得到上的管理学课程，多么分裂的现代人生活。身、心处于割裂的时空。

有时候也觉得荒唐。摘下耳机，放下手机，安心地看着车窗外驶过的这一幅幅风景，仿佛驶过人生，如闹市杂乱的青年时光，像居民区一样有序却仍然有点局促的中年，如快乐一样一晃而过的山景，终于到达一个安静的角落。

@芳芳的万事屋

我一直想有个家，不是爸妈生活的地方，不是学校的宿舍，不是公司租的住宿，不是买了就租出去的公寓。

而是一个我喜欢的，由我自己选择、布置、整理和打扫的，有爱人和伙伴在身边的，有归属感的地方。它不仅是一栋房子，也是一个人、一群人，是装满爱的整体。

剧集《今日份的散步》

@榛蘑

许愿，给煤球找一个好的主人吧！有空就在脑海里多重复几遍。

真的有一天，农场来了位广州的朋友，她很喜欢煤球。我们提到了领养的事，她表示马上就想带它回家。家里有一个院子，院子开门就是公园，自己一直想用领养的方式再养一只小狗。

天哪，愿望成真的感觉真好！刚打完最后一针疫苗，煤球有家了！！在我第二天就要回家的时候，煤球也有家了！！

没有告别，因为我知道，它不是我的小狗。

@Aimee

地铁站离公寓只有 5 分钟车程，我故意“错过”掉头的路口，多走几百米。这风和日丽的景象，干净的四车道柏油路，只有寥寥几辆车在行驶，车上放着喜爱的音乐，心里希望可以开远一点儿再回家，甚至想要不要直接开回山庄呢?

@舞~云云朵朵小星星

昨天老妈问我有没有回去住，我说没有。

她说：“你回去住，不舒服还有人照顾一下。外人会说不好听的。”

我说：“从来都是我自己管自己，现在谈什么被照顾。我不在乎什么名声，管他们说啥。”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开心是真实的，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嘴巴里呢？好几次跟老妈的交谈都是没结果的，她应该找不到什么词来劝说我这个叛逆的女儿吧，好在她没有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沉默也是一种理解吧。

@小花

北京离家 750 公里，早上 6 点 10 分到医院 ICU 走廊。长长的走廊尽头，分别站、坐了一群我的家人。弟弟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压在腿上，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着我，就大声哭出来了。我快步走过去，拥着他说：有我呢，我回来了。弟弟是钢筋、水泥、混凝土般的硬汉，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脆弱地落泪，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

这一刻我也知道了，父亲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危急。弟弟说我到医院前，已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岚

01

带着“爸爸妈妈又吵架了”的恐惧和悲伤，两个小小孩走在黑漆漆的夜里。小时候听了很多神神叨叨的故事，又觉得黑夜里蛰伏着无数的鬼怪。我们有没有哭，已经忘记了。

但是抬头一看，大山里的夏夜的天空，密密麻麻都是星星。周边的田野，又飞舞着萤火虫。三四十年前的时候，真的有好多好多萤火虫。我们像是走在梦境里。

那么悲伤，那么美丽。

电影《搬家》

02

我生长的地方，我熟悉的山坡、河流和道路，熟悉的小学校园、叔伯兄弟和左邻右舍，熟悉的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堂前屋后的每一棵树，本来应该是我的家。但是从八年前起，我的父母就坚称我如今只是客人而已。

我的孩子和表姐玩闹，他们也总是训斥表姐“要让着客人”。

03

噢，你问我关于回家被当成“客人”的事情吗？100 分的爱是爱，70 分的爱也是爱。有些人天生是学霸或很努力，能考高分，而有些人竭尽全力，就只能考 70 分啊。

考 70 分的人，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04

我爸很委屈。他的委屈来自爷爷奶奶的偏颇，来自付出总是被视作理所当然，没半分回报。我妈也很委屈，她的委屈来自不被丈夫重视和爱惜。

于是，他们又把各自的委屈和由此生出的怨气，一起搅拌搅拌，用来喂养我们。

今天，我和奶奶坐在一起，问候她的身体，谈论她的日常，再说说天气，说说叔伯邻里，很多都是因为要说而说的话。然后，我和她礼貌道别，把无解的题留在这座我出生的老房子里，留给门前的老树，也留给他们自己。

05

在这短暂的人生中，要多少温柔和耐心，才能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缝补好呢。在缝补的时候，每穿一次针又有多疼呢。

庆幸在我小的时候，爸妈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时刻“管教”我。而且我从六年级就离开了他们，去镇上上学，寄住在亲戚家。升入初中，我就开始上半封闭的学校，每个学期只回家两三次。

我们确实常常会以爱之名，理直气壮地去做很多伤害别人的事。但没有任何一种爱，是需要通过伤害来表达的啊。

爱是需要学习的。

@亦暖

生活仿佛会在冥冥之中提醒着你。就像是突然坏掉的灯管，或者突然断了的抓夹。

换了新的灯管之后，你才发现房间里原来可以这么亮；换了新的抓夹之后，你才知道原来有的抓夹真的不会挂到头发。一切只是你停在了旧的空间里，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在推着你前进，告诉你，都会变好的，只要你慢慢地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Danna

下午刚开始还有点蒙，下楼冲杯咖啡，缓慢地醒过来。看起来没有客人，那就轻轻松松地捧本书，坐在最近心爱的二手沙发上读起来。特·德姜写故事太会放钩子了，一开场就用一千零一夜般的口吻，把场景布置好。我像躲在帘子后面的仆人，偷听主角和陛下讲故事，你知道他讲的尽是稀奇，却仍然难以抗拒地被吸引。

电影《怪趣群鸟》

“叮”，铸铁门铃发出清脆悠扬的声响，一位顾客进来了。抬眼一看，是顾然，她来等叶子。看她也捧起一本书，我便继续安心阅读，低头再回到那个阿拉伯世界。

陆陆续续又进来一些人。人不多的时候，我就切面包、冲咖啡，端完蛋糕后再见缝插针地窝到书里去。故事里有一道“年门”，从一端进入就可以去到二十年后或二十年前。主角说他从年门看进去，看见门外的房间和此刻的房间陈列相似，只是家具物品更显清冷，蒙着一层光景。我想，书何尝不是一道任意门，看进去就瞬间到达另一个时空。

随着进来的顾客越来越多，有的还站在门口等点单，我有点疑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谁又在哪里做了宣传。总之，忙得像陀螺一样转起来后，也只能把书合上。面包和蛋糕四点钟就卖完了，中间总惦记着有位朋友介绍的顾客说要来，担心她会白跑一趟。顾然也等到了叶子，她刚爬完山，脸上依然带着雀跃和兴奋，一进屋就开心地发现来自宇宙的小礼物——本来她在山上学了一个小魔术，需要狗尾巴草来当道具，把它一路握在手心，结果还是丢了。一进屋却发现，cafe 今天的桌面插花，就是早晨我从附近捡来的狗尾巴草。

我专心准备着其他顾客的蛋糕、面包和咖啡，她表演魔术的声音和其他顾客聊天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偶尔还能听到另一位顾客对魔术的赞叹。等到叶子她们撤退，把桌子腾给陌生的顾客，刚刚发出赞叹声的顾客也开始跟其他人说，“我给你表演一个魔术”。这时，我手上冲的这杯咖啡一定带着我忍不住的笑意。

剧集《平屋慢生活》

忙到终于想起来提醒新朋友，今日出炉的蛋糕和面包已经售完，不要扑空时，已经看到她的信息——原来那个给魔术捧场的顾客就是她，而且还买到了最后一个面包。还有袁老师提前预订的蛋糕被搞错了。有两份蛋糕的她把其中一份让给了新朋友，顺手拿错了包包吃剩的那份，说下周再给她买新的。忙乱中的小乌龙就依靠着顾客们彼此互相协调。

点单的声音，互相聊天的声音，弹唱吉他的声音，还有表演魔术和或拆穿或捧场时的笑声，穿插在 cafe 的小小空间里，密度高得像一条压缩的时间线，短短两个小时就承载了闲时一整天的节奏，以至于我在五点钟就宣布打烊时还有点恍惚。

@向若

如果没有“完全可以”的精神和社群，我大概率不会在过去的一年里进行那么多书写。在这次的创作期间，我正好要去印尼巴厘岛参加一个工作坊，算上坐飞机和上课一共八天。我带上了一个本子，决定要在这个期间坚持书写，不然我怎么能真的算是“完全可以自由书写”？言行一致的真实对我来说很重要。于是，因为慢媒介项目的“挟持”或者说“激励”，我有了笔迹潦草、难以辨认，但是一字一句、一横一划都充满这趟旅程的律动的旅行笔记。它见证了一种缓慢又跳跃的自我辨认和愈往外就愈往内（the way out is in）的一种探索，与在大规模旅游业席卷的巴厘岛上，原住民尝试的以慢制快的在地生态表达形成某种互文。

巴厘岛靠近热带，东西南北虽然重要，但是很多定位是靠神山和大海来确认的。我记得这次在一部关于原住民村落领袖的纪录片的海报上，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Between the mountain and the sea, death is not the end.

自从去年年底参与了慢媒介的项目，我就一直陷入对“何谓书写，书写何为”的思考。what 和 why 都让我好奇，想要追问，却也觉得深不可测。揣着这个问题过日子，生活就会让你遇到这样那样的层出不穷的答案，有来自福柯的，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大江健三郎的……在说出今天我看到的、觉得是道出心声的那段话之前，我感受到这次旅行的涟漪和自由书写的涟漪、慢媒介的涟漪，似乎渐渐绕合到一起……

电影《旅途中的日子》

在印尼的旅程结束以后，我回到旗溪的家。一般旅行后我怎样也要发个朋友圈，配上最漂亮的、最让人哇塞的九宫格照片。但是不知道是受慢媒介的影响，还是海岛自带的节奏，这趟旅行我只用手机拍了一两张照片，带的相机是朋友借给我的老款理光 GR，没有时下的蓝牙传照片功能，需要把储存卡掏出来塞进读卡器，然后插到电脑里挑选，再用文件传输助手传回手机，储存下来发朋友圈，这路径让人不想开始。工作坊期间，有三位摄影师拿着巨大的专业相机拍我们，但是他们要把照片上传到 Google Drive，我还得翻墙去看，没有 VPN 的我也搁置了发令人惊艳的朋友圈的想法。

似乎任何快的方式，都无法传达这趟直抵内心深处的旅行。多么幸亏，我有把它写下来。

回家的第二天，我又出发了，和先生驱车前往重庆与其他家人会合。中途我们在广西三江的歪楼住了一晚，他们有一个项目叫青年干休所，似乎是一个可以按下人生暂停键、换一盘磁带的地方。第二天，我们带上 Danna 做的手工肉桂卷、邻居用自己种的糯米包的粽子继续出发，穿过高山、河流、云雾、寂寥的休息站、威严的高架桥、落日、暮色，在夜晚进入灯火通明的重庆城。比过去坐飞机冗长许多的旅途结束了，但一路上我难得和先生一起听了好几个播客。其中一个节目的嘉宾是《九诗心》的作者黄晓丹，后来我们在不知道对方已经买了的情况下，在成都的一家二手书店和独立书店各买了一本，翻开第一页是：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illumination），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汉娜·阿伦特

再翻两页，作者在序里写到：

正书名中的“诗心”一词来源于《文心雕龙》的“文心”。顾随先生曾想作《诗心篇》。他认为“诗心”是作诗的第一念。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人可以不作诗、不懂诗，但不能没有无伪、专一的诗心。在本书中，九位诗人投入到不同的时代和生命问题中，其真诚无伪的“诗心”焕发出各色的光彩，组合成绚烂的光谱。

作为掏出过这颗心，见证过多颗心，如今又得以明了“诗心”的我，除了感恩与立志继续书写，再无二话。

编辑：蒋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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