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喜字还没褪色
我表妹阿禾(家里一直这么叫她,没另起名)在银川边上一个小县城上班,去年冬天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一个男的,姓苟,我们就叫他苟家小伙。两人加了微信,聊了不到一个月,两边老人都催得紧,说年纪到了就别挑了,腊月里把事办了,热热闹闹过个年。
阿禾那年二十六,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平时上下班规律,周末爱睡懒觉,在家连粥都不会熬,妈疼她,从来没让她碰过灶台。她自己也说:“我嫁人不是去当厨子的,谁家要是拿这个卡我,我转身就走。”当时全家都当玩笑听。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红纸喜字贴了一门框。酒席摆了十八桌,苟家收了九万八彩礼,阿禾妈陪嫁了一台小电车和两床新棉被。敬酒那天苟家婆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拉着阿禾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妈不亏你。”阿禾回来跟我说,那时候还觉得婆婆挺热乎。
谁知道喜字在门上还没卷边,这段日子就到了头。从办完酒算起到去民政局,满打满算十二天。
二、五点的敲门声
新婚第一夜,阿禾累得沾枕头就睡。第二天天没亮,她正做梦买奶茶,房门“咚咚咚”响。
婆婆站在门外,嗓门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禾禾,起来,五点了,你爸下地前得喝口热粥,苟娃子六点要出车,早饭得赶上。”
阿禾蒙了,看了眼手机:04:58。她小声说“妈我再睡十分钟”,门外就回一句:“新媳妇头一天就睡到天亮,邻居看见了笑话苟家娶了个懒人。”说完直接把厨房灯拽亮,淘米声哗哗响,意思很明白——米我淘了,火你点,锅你守。
阿禾裹着棉睡衣挪进厨房,零下十几度,水龙头拔凉,洗两颗白菜手就红得像萝卜。她会炒个鸡蛋都算超常发挥,硬着头皮熬了锅稀粥,煎了三个荷包蛋,端上桌时公公已经穿好棉袄,苟娃子坐在桌边刷手机,没人抬头说句“辛苦”。
婆婆尝一口粥,皱眉:“太稀,下回多抓两把米。”阿禾没敢接话。
第二天还是五点。第三天还是五点。第四天阿禾实在扛不住,头天晚上苟娃子非要拉她看春晚重播到一点多,她推了推老公:“你去跟你妈说一声,今早让我缓半天。”苟娃子眼睛都没睁:“我妈叫你你就起,她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女人哪有不早起做饭的。”
阿禾那一刻没哭,就是突然觉得胸口被人塞了团湿棉花。她想,这才第四天,往后几十年都这么过?
三、不是饭的问题
撑到第七天,阿禾瘦了四斤。不是夸张,超市工装裤原来勒腰,那天下班回来系扣子松了一截。她不是不能干活的人,在娘家扫地拖地都干,可那种“你生来就该五点摸黑进厨房、做完了还不能有一句怨言”的劲儿,把她整个人抽空了。
更寒心的是苟娃子的态度。有回婆婆嫌她馒头蒸得扁,当面念叨“大城市超市待两年,连个馍都不会圆”,阿禾回头看她老公,指望他说句“她平时不上灶,慢慢学”,结果苟娃子低头扒饭,来一句:“我妈说得对,以后早饭你多上点心。”
阿禾后来跟我妈视频,嗓子哑着说:“姐,不是早起那一小时的事。是这一家子人,没人觉得我不是个‘人’,我是他们家买来的灶台附件。公公吃完碗一推,小叔子(苟家还有个没分家的弟弟)连‘谢谢’都没有,婆婆查岗一样在厨房门口站着我炒菜,盐多一勺少一勺都要点评。我老公不是中立,他是裁判,但判罚永远朝他妈那边倒。”
第十二天早上,婆婆照例四点五十敲门。阿禾没应。
婆婆自己进来掀帘子,看见她还躺着,脸当场垮下来:“禾禾你这啥意思,摆谱呢?结了婚还当自己是姑娘家供着?”
阿禾坐起来,平静地说:“妈,我不是不起,我是想明白了。我愿意学做饭,但不是每天五点被敲起来,做完了还挨骂学。这日子要是就这么定死,我过不了。”
婆婆嗓门立刻高了:“女人不做饭谁做?你矫情个啥!”
阿禾没吵,翻身下床,把随身那点东西塞进超市送的帆布袋,给苟娃子发条微信:“民政局门口见,离婚。”
四、十二天收场
苟家一听“离婚”俩字炸了。婆婆堵在堂屋门口骂她“耍脾气”“传出去让人笑掉牙”,苟娃子黑着脸说“你别闹,早起点能死吗”。阿禾没闹,她甚至没哭,就坐在门槛上穿鞋,说:“我不闹,我去把手续办了,省得你们家天天四点五十定闹钟。”
两边老人被叫到镇上,阿禾妈一到看见闺女眼窝塌下去一块,当场跟苟家拍了桌子:“我闺女不是卖给你们家当凌晨厨子的!十二天,瘦成啥样你们看不见?”苟家还指望拖一拖,说“退彩礼再说”,阿禾妈直接怼回去:“九万八在这,原数退,喜字都没摘,你们家爱挂哪挂哪。”
腊月十九,两人在县民政局签字。工作人员问了句“想清楚没”,阿禾点头,苟娃子闷头签名。出门时阿禾看了眼苟娃子,说:“你回去跟你妈说,以后换你媳妇五点起来,我祝她长寿。”
那段婚姻,存活十二天。
五、回来以后
阿禾没回县城租房,先住进妈家。头两天睡觉不敢关灯,妈笑她:“怕啥,五点没人敲你门。”她才反应过来,缩在被窝里笑出了泪。
后来超市排班调成白班,她报了个烘焙小班,现在能烤曲奇能揉面包,发朋友圈配文“我自己想吃几点做几点”。有回我逗她:“后悔离那么快不?”她摇头:“十二天够我看清一辈子。真等孩子都生了再离,那才叫赔。”
村里有人背地里说“现在的丫头娇气,早起做顿饭就离”。阿禾她妈在巷口回过一句,我觉着比啥道理都准:“早起做饭本身不丢人,丢人的是全家人心安理得看你五点摸黑,还嫌你粥稀。她不是输给一口锅,她是赢回了自己。”
喜字早被风刮没了。阿禾现在还是爱睡懒觉,周末九点起床,煎个蛋配咖啡,阳台上养的绿萝爬了半墙。她说这十二天像做了一场很冷的梦,醒过来,锅里的水自己烧,不用谁敲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