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儒雅终成殇：国宝外流推手白坚甫的复杂人生

白坚甫（1882-1968）

民国乱世，山河飘摇，文物命运亦跌宕浮沉。

他是留日才子、北洋文臣、诗社名士，国学深厚、精通金石，与傅增湘等文坛巨擘相交论道，课堂之上慷慨宣讲《正气歌》，满腹斯文、风雅无双。

可世人不知，这位温文儒雅的民国文人，转身便成搅动中日文藏界的头号掮客。

韩幹《照夜白图》、颜真卿《自书告身帖》……无数绝世国宝，经他之手流落东瀛、远赴海外。

张伯驹

他曾登门游说倒卖《平复帖》，被张伯驹当众痛斥为民族败类、狼狈离场；

他半生诗酒风雅、满腹经纶，却在乱世贪利，亲手铸成民族文藏之痛。

才学盖世，却失风骨；一身儒雅，终留千古遗憾。

今天，读懂极具争议、最矛盾的民国奇人——白坚甫。

张伯驹收藏的李白《上阳台帖》

一、从西充才子到东瀛学子

1882年，白坚甫出生于四川西充县凤和乡一个书香门第。原名白敦庞，字坚甫，又号白坚。他自幼聪颖，光绪年间即考取廪生，在地方上颇有文名。年轻的白坚甫并非只满足于科举功名，他胸怀大志，积极参与了戊戌维新变法和四川保路运动，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他亲眼见证了旧制度的崩塌与新思潮的涌动。

带着对新政的向往，白坚甫远渡重洋，留学日本，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科。在东京，他结识了一大批中国留学生和进步人士，也为他日后游走于中日文化圈埋下了伏笔。早稻田大学的求学经历，不仅让他掌握了日语，更让他深入了解了日本的文化市场和收藏界——这将成为他后半生谋生的重要资本。

日本早稻田大学

二、宦海浮沉与文人雅集

学成归国后，白坚甫步入政界。他曾任国务院简任职存记、段祺瑞执政府秘书厅编译主任。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年代，他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积累了广泛的人脉。

然而，白坚甫真正的兴趣并不在官场，而在金石书画。他热衷收藏，藏有古石经残石，并著有《读汉魏石经记》《石居获古录》等学术著作。他的国学修养深厚，书法诗文俱佳，绝非一般的市侩商人可比。

夏仁虎（1874～1963）

在北平，白坚甫与同好者结成了"余园诗社"，出版了《雅言》小刊。这本小刊的社长是著名藏书家、前教育总长傅增湘，赞助者名单中赫然有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王揖唐、周作人等显赫人物，而白坚甫与郭则澐、桥川时雄、夏仁虎等人则担任"评议员"。

郭则沄像

从这份名单可以看出，白坚甫的社交圈极为复杂——既有传统的文人雅士如傅增湘、郭则澐，也有亲日政客如汪精卫、周佛海，更有日本汉学家桥川时雄。

他就像一只灵巧的蝴蝶，穿梭在这些圈子之间，既谈诗论文，也谈生意买卖。

陈乃乾（1896.9～1971.2）

1931年，上海学者陈乃乾的日记中多次记载了与白坚甫的交往：

"穀孙约余及白坚甫、秦康甫同餐于陶乐春，征花甚多。继往苏云、映红两家小坐而散。"

"白坚甫招饮于聚丰园，继至吟鸿、映红家小坐。"

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可以窥见白坚甫的生活状态：他在北平、上海之间往来，与文人雅士诗酒唱和，出入于酒楼妓馆，过着典型的民国文人生活。他将自己所辑的《思适斋题跋》稿售于藏书家张元济（穀孙），显示出他在古籍版本学上的造诣。

桥川时雄

三、从政客到掮客：国宝外流的推手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沦陷。白坚甫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折。他出任伪华北临时政府内政部秘书，兼任北京师范学院国文教习。在这个位置上，他更加如鱼得水——他精通日语，熟悉日本收藏界，又深谙中国文物市场，于是顺理成章地当起了中日之间的书画经纪人。

韩干《照夜白》美国大都会博物馆

白坚甫经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恭王府旧藏的唐代韩幹《照夜白图》辗转卖给了英国人。这幅画上有张彦远的题签和南唐木印，极为珍贵。

张伯驹得知后，急忙致函时任北平市长宋哲元，请求阻止出境，但为时已晚，画作已被古董商叶某携走，转售给英国收藏家大卫德爵士。此事让张伯驹痛心疾首，也让他对白坚甫之流深恶痛绝。

宋 易元吉《聚猿图》（局部）纵40.1厘米 横141.6厘米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虞世南《破邪论》册

随后，白坚甫又将溥儒（溥心畬）所藏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售予日本人。他还经手了苏轼《枯木怪石图》、易元吉《聚猿图》、完颜景贤藏虞世南《破邪论》册、龚开《骏骨图》等，这些国宝大多流入日本三井家族等收藏机构。

苏轼《枯木怪石图》

有人说白坚甫将《枯木怪石图》卖给日本人，主要是因为他的太太是日本人。此说不实。白坚甫之所以将中国古物卖给日本人，一是因为他是日本留学生，在日本有资源人脉，二是日本人出的价高。

苏轼《枯木怪石图》

龚开《骏骨图》

龚开《骏骨图》

1963年初，张伯驹先生的老友白坚甫（一说戴亮吉）从四川携一方砚台至北京，请张伯驹过眼。张伯驹认定此砚为明末名妓薛素素旧物，且与《红楼梦》抄评者"脂砚斋"有关，遂以重金为吉林省博物馆购藏。​

脂研斋所珍之研其永保

该砚配有珊瑚红漆盒，盒内绘有薛素素像，系仇珠（仇英之女）所画；砚背刻有王穉登题诗，砚边有"脂研斋所珍之研其永保"十字边款。​

张伯驹致王世襄信函

1963年2月10日，张伯驹曾邀红学家吴恩裕共赏此砚；2月20日，张伯驹致信周汝昌，提出"此砚发现，似足证明脂砚斋非雪芹之叔"的见解。​

同年8月，该砚在故宫文华殿"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会"上展出，后随展品赴日本及国内巡回展出。1966年巡展结束后，该砚在清点入库时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文物》杂志中的脂砚图片

四、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白坚甫与张伯驹的《平复帖》之争

1937年腊月，恭亲王奕訢之孙溥儒因母亲项太夫人病逝，急需用钱治丧。他手中还珍藏着西晋陆机的《平复帖》——这是传世最早的书法真迹，被誉为"法书之弁冕"。

陆机《平复帖》

白坚甫闻讯，立刻嗅到了商机。他找到傅增湘，声称溥心畬愿意出售此帖。傅增湘深知此帖珍贵，担心"绝代奇迹，仓促之间所托非人，或远投海外流落不归"，于是急忙转告张伯驹。

张伯驹

张伯驹与溥心畬早有交往，深知《平复帖》的价值。1936年，他曾请琉璃厂悦古斋韩老板向溥心畬求购，但溥开价20万元，张伯驹无力购买。后来张大千出面说合，愿出6万元，溥心畬仍索价20万，未能成交。

溥心畬

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张伯驹在从天津回北平的火车上遇到傅增湘，当即表示愿以1万元作押借款。傅增湘传话后，溥心畬表示不用抵押，直接要价4万元。1938年1月30日（丁丑年除夕），《平复帖》由傅增湘从溥心畬处取来，张伯驹以4万大洋购得此宝。

然而，白坚甫并不甘心。他得知《平复帖》已入张伯驹之手后，竟亲自登门张府，游说张伯驹将此帖转售给日本人。据张伯驹回忆："时白坚甫闻之，亦欲得此帖转售日人，则二十万价殊为易事。而帖已到余手。"

张伯驹

白坚甫在张府的遭遇，堪称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前来张伯驹府上游说出卖《平复帖》的古董商，有一个叫白坚甫的人，他曾把颜真卿的传世墨宝《自书告身帖》转卖给了东洋人。他的到来，在张伯驹的府上，是连一口茶也讨不到喝的，他游说的话刚一开口，就遭到了张伯驹厉言斥责：'你请告诉那些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他们所以昨天能掠走《自书告身帖》，是因为有民族败类认钱不认祖宗，这样的事，在张大爷这里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后附完整版

白坚甫被张伯驹斥为"民族败类"，狼狈不堪，"不敢再在张府逗留，慌慌张张地告辞而去"。

据传说，他出了张府大门，先自己抽了两耳刮子——他原本盘算着，如果张伯驹肯转手，日本人愿出30万大洋，他可从中赚取巨额佣金。30万大洋在当时是什么概念？一袋"狼狗牌"白面只需2.5个大洋，30万大洋可买12万袋面粉！

文化部颁发给张伯驹的奖状

但白坚甫永远理解不了张伯驹。他所能做的，只能是"鼠窜而逃"。

敦煌写本

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册子本 英国图书馆藏

五、敦煌文物外流的推手

敦煌藏经洞文献的流散史上，白坚甫（白坚）是绕不开的负面关键人物，他凭借留日人脉、文物鉴赏能力与北洋伪政的身份，成为民国时期敦煌写本大规模流入日本的核心掮客，其经手交易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文化损失 。

李盛铎敦煌卷子

1、核心交易：促成李盛铎敦煌卷子售予日本羽田亨

清末甘肃布政使李盛铎，通过新疆、西北渠道收购了大批敦煌藏经洞出土写本，共计432件，是国内私藏敦煌文献最顶尖的一批藏品，包含大量佛经、官文书、民间写本，学术价值极高。

李盛铎敦煌文物

1935年，李盛铎晚年急于变现，委托白坚甫全权对接日本藏家。白坚甫先赴东京为李盛铎之子李滂寻回失散的日本生母，以此取得李家完全信任，随后前往京都，对接日本汉学泰斗羽田亨，全程牵线谈判、斡旋价格，最终在1936年促成交易，432件敦煌写本尽数流入日本，现主要藏于京都大学等机构，大量珍贵文献从此远离故土。

这是民国敦煌文物外流最大宗的交易之一，白坚甫从中赚取巨额佣金，也彻底坐实了他文物倒卖者的身份。

新疆吐鲁番出土文献

2、经手其他西北出土古文献

除敦煌卷子外，白坚甫还深度参与新疆吐鲁番出土文献的倒卖：

（1）1924年，他从新疆布政使王树枏后人手中购得晋写本《三国志·吴志》残卷，这是现存最早的《三国志》古写本，他邀请罗振玉、王树枏题跋抬高身价，1930年转手卖给日本藏家武居绫藏，现藏日本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唐写本说文木部残卷跋文释读》 钱婉约 编著

（2）他还经手《唐写本说文解字残卷》，这是现存《说文》最古老的版本，同样经其之手流入日本；各类西北出土经卷、残纸，经他甄别、包装后，源源不断输送至日本各大收藏机构与私人藏家手中。

敦煌文物

3、时代背景下的投机逻辑

白坚甫深耕敦煌文物交易，依托三大优势：

（1）语言与人脉：早稻田大学留学经历，精通日语，熟悉日本学界、藏家圈层，和桥川时雄等日本汉学家深度绑定，是中日文物市场的天然桥梁；

（2）鉴赏功底：他精通金石、古籍版本，著有《读汉魏石经记》《石居获古录》，能精准甄别敦煌写本的版本、年代与价值，精准筛选高价值藏品；

（3）身份庇护：北洋政府、伪华北政权任职经历，让他在沦陷区通行无阻，规避了当时文物出境的稽查限制，大量国宝得以顺利出关。

李桢泰、白隆平(白坚)信札1组共20通,附原信封

六、雅言社中的"正气歌"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白坚甫在沦陷时期北平师范学院教授国文课时，竟将重点宣讲文天祥的《正气歌》。他著有《读正气歌图史集》一卷，作为授课讲稿。一个将国宝倒卖给侵略者的人，却在课堂上大谈"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一生。

雅言

在《雅言》诗社的活动中，白坚甫与傅增湘、郭则澐、夏仁虎等人诗酒唱和。傅增湘是清末桐城古文大家吴汝纶的弟子，其跋文"义理兼具，文采斐然"；郭则澐是清末翰林，诗词造诣极深；夏仁虎则是北洋政府的高官，亦以词名世。白坚甫能与这些人并列"评议员"，说明他的文学修养确实不凡。

傅增湘

然而，这个诗社的赞助者名单中，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等汉奸赫然在列。白坚甫身处其中，既非核心政客，也非边缘文人，他更像是一个"文化掮客"——用诗词书画装点门面，用文物交易牟取暴利。

署名白隆平书画

七、晚景凄凉：从白坚甫到白隆平

1949年后，白坚甫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移居重庆，改名白隆平，试图与过去的自己切割。然而，历史的烙印无法轻易抹去。

宋佚名《摹贯休罗汉图》

1951年，西南博物院以50万元旧币购买了他所藏的宋佚名《摹贯休罗汉图》（一级文物）和明佚名《群鸿戏海图卷》（二级文物）。

西周中山父戈"青铜兵器

重庆市博物馆还购入他所藏甲骨文67片。1954年，他又以"白隆平"的名义向中国历史博物馆捐赠"西周中山父戈"青铜兵器一件。

明无款群鸿戏水图卷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收藏的绘画

这些举动，或许是他晚年的赎罪，或许只是迫于生计的无奈。1961年，年近八旬的白坚甫生活困顿，将旧藏苏轼《潇湘竹石图》带到北京兜售。这幅画经许麟庐牵线，以5000元卖给邓拓，后由邓拓捐赠给中国美术馆。

苏轼《潇湘竹石图》

邓拓

关于此画真伪，学界至今仍有争议——徐邦达等鉴定专家曾认为是赝品，但也有人坚持为真迹。

杨仁凯《古代书画鉴定笔记》“：此卷为白隆平旧藏，徐邦达认为不真，谢稚柳和我则认为真品。白隆平曾携往上海文管会，未成交。又前往北京找展珩，张因公外出未归，未能见面。转送故宫博物院，众人未看好，于是由邓拓收藏。

后来我与张珩谈及此画，张表示不当看假。白隆平还有一幅苏氏竹石，早已流往日本，有印本刊行。”

潇湘竹石图 题跋 局部

新中国成立后，白坚甫自认为不能融入新社会，从北京迁往重庆居住，并改名白隆平。他仍任市政协委员、文史研究会会员，以书法名世，尤擅章草，然"政治历史问题"亦使其处境微妙。

1968年，白坚甫（白隆平）在重庆病逝，享年86岁。他的一生，从西充才子到东瀛学子，从北洋政客到伪府秘书，从文人雅士到书画掮客，最终以一个改名换姓的孤独老人结束。

白坚旧藏三体石经拓本

八、历史评价：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

白坚甫是一个极具矛盾性的人物。他身上交织着多重身份：

作为学者，他精通金石书画，著有学术著作，与傅增湘、郭则澐等一流学者交往，其国学修养不可小觑。

作为政客，他曾任北洋政府要职，又在沦陷时期出任伪职，政治操守备受质疑。

作为商人，他是民国时期最活跃的中日文物经纪人之一，经手大量国宝外流，被张伯驹斥为"民族败类"。

作为文人，他结社吟诗，出版刊物，却在课堂上宣讲《正气歌》的同时，做着损害民族利益的勾当。

白坚书法

北京语言大学学者指出："白坚的身上，具有文士、政客、商人的种种因素。一方面，他国学修养深厚，尤其对于金石、古籍善本等的鉴赏可谓深有造诣，他本人的书法、诗文也颇可观。

另一方面，他为了高利，将珍籍善本贩卖给日本人，致使国宝流失海外，这与张伯驹那样以文化传承为己任的爱国情怀，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白坚藏汉憙平石经

白坚甫与张伯驹，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们都是民国时期的收藏鉴赏家，都精通金石书画，都有广泛的人脉。

但张伯驹为保护国宝，宁可倾家荡产、身陷险境；白坚甫却为牟取暴利，将国宝源源不断地输往海外。当张伯驹将《平复帖》缝入棉衣，历经离乱跋涉而"未尝去身"时，白坚甫正在盘算着如何从下一次交易中赚取更多佣金。

展子虔[qián]画的《游春图》

局部

历史是公正的。张伯驹的名字与《平复帖》《游春图》等国宝一起，永远铭刻在中华文化的丰碑上；白坚甫的名字，则与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一起，成为民族伤痛的记忆。他晚年改名"白隆平"，或许正是想逃离那个"白坚甫"的身份——但历史不会忘记，那个在余园诗社中吟风弄月的文人，那个在《雅言》刊物上高谈阔论的评议员，那个在张伯驹府上被斥为"民族败类"的掮客，都是同一个人。

白坚甫的故事，是民国时期文物命运的一个缩影。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有人以生命守护文化，有人以文化换取金钱。白坚甫选择了后者，他的"艺术人生"，终究是一场令人唏嘘的悲剧。

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完整版

颜真卿《自书告身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