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新词，如何在汉语中“安家”（读书有味）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孙 璐

　　如今，走近前沿科技，经常要先过一道“字母关”。AI、LLM、Token、VR、AR……它们分属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专业领域，正不断从论文和产品说明书里涌出。有人说得如数家珍，有人听得似懂非懂。新技术抵达生活很快，新术语进入公共理解，往往还要多走几步。

　　技术更新、术语定名和日常使用，各有各的速度。一个概念刚在实验室里露头，英文名称便会随着论文、代码和产品传遍世界。相应的中文翻译却要经过概念辨析和学科协调，拟订方案需兼顾科学性、系统性和简明性。等到规范译名确定下来，最早的名称往往已经被叫顺口了。

　　今年3月，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优先推荐“词元”作为人工智能领域Token的中文名，并面向全社会发布试用。但公告的发布，并不意味着大众的使用习惯能够同步跟进。Token依然广泛出现在产品界面、技术文档和媒体报道中。

　　用Token还是用词元，把术语翻译的复杂过程带到了公众眼前。有人关注表达的统一规范，有人则追问译名与概念能否吻合，还有不少人第一次知道，同样写作Token，在网络安全领域可指“令牌”，在区块链语境中译为“代币”或“通证”，到了人工智能领域才推荐使用“词元”。意见一时难以归一，知识却在问答和辨析中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听它的来路、询问它的含义、了解它的使用场景。一个原本藏在技术后台的专业术语被推到公共讨论的前台，讨论本身也成了一次难得的概念科普。

　　“词元”不是孤例。“人工智能”“虚拟现实”早有明确的中文称谓，但传播中更常见的依然是AI与VR。语言学也有所谓的经济原则，即在不妨碍理解的情况下，人们通常会选择更省力的表达。AI和VR短小、输入方便，又能直接连通论文、软件和技术社群，自然容易流传。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AI生成”“VR体验”，甚至会用“AI味”形容某类表达。

　　当然，“零翻译”并非没有代价。倘若公共传播中密集出现Prompt、Agent、Skill，熟悉英语和行业语境的人可以顺势而入，但普通人却可能望而却步。科技知识固然有门槛，但语言不该把门槛再垫高一层。

　　然而，把中文名和英文名处理成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同样无助于知识平权。熟悉Token的专业人士突然只见“词元”，可能还要反向辨认；第一次接触这一概念的普通人，也不会因为认识这两个汉字，便立即懂得它在大模型中的含义。字母换成汉字，知识的门槛不会自行消失。

　　确立中文的术语规范，不是为了让英文称谓迅速退场，而是为国内的专业交流和公共传播提供共同坐标，使讲解有词可依、讨论有名可循，让接近新知少一道语言的门槛、多一份平等的机会。因此，允许两种形式在一段时间内并行、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或许比仓促替换更有利于新知的普及。

　　外来词进入汉语，本就少不了这样的磨合。Telephone早年曾被音译为“德律风”，后来“电话”才逐渐流行。两个汉字简洁明了，很快便融入日常生活。打电话、接电话、挂电话、回电话，人们在一次次使用中选择它，也赋予了它稳定的意义。更何况，汉语素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善于吸收异域的声音、形式和观念，并转化为自己的表达。葡萄、琵琶、咖啡、沙发来自不同的地域，如今早已在我们的日常表达中安家。外来词记录了文明相遇的轨迹，也拓展了人们认识世界的边界，更彰显出汉语本身的从容与生命力。

　　科技新词的中文译名发布宜趁早，普及则须耐心。前端拖得太久，外文形式会固化语言记忆、占据传播空间；后端催得过急，又可能徒增理解成本、平添交流障碍。广受认可的译名，一纸公告只是起点，它还要配以简明释义和典型用法，在教材、媒体、应用工具和日常交谈中反复出现，一点点被叫熟、用熟。所谓术语治理，落在纸面上，是几个字，落在生活中，观照的却是知识进入社会的通道。它不应催促人们立刻忘掉“Token”，而应让“词元”有更多机会被看见、被理解、被使用，进而长成一个有生命的表达。

　　面对科技的日新月异，不同语言也在做相似的调适。对于“人工智能”，英语缩写为AI，德语则是KI，法语和西班牙语用的却是IA，依然都是缩写，只是遵照了各自语言的语序；对于Token，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均直接保留Token，法语则让Token与Jeton并行。不同的本土化路径都在兼顾公众理解、专业衔接与既有习惯，翻译、改写、借用、并行，各有其道，母语表达与国际通行本就可以相互成全。

　　一门语言在科技时代的分量，既见于它能让多少人共享知识，也见于人们能借助它创造多少新知。把世界的新知准确译进来，可见语言的表达力；把自己的新知不断贡献出去，更见一个社会的创造力。唯有不断用自己的语言提出新问题、提炼新概念、形成新理论、制定新标准，这门语言才算真正进入知识生产的前沿。

　　语言随着思想远行：前者决定路有多宽，后者决定能走多远。从Token到词元，真正值得关注的，正是这条由名称通往知识，再由知识通往创造的道路。我们期待译名让新知抵达，我们更期待新知从汉语出发。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