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王秀兰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看电视的时候,我二叔蹲在她面前,把一份房屋抵押合同摊开在茶几上。他说妈您签个字,就签一下,这个月您孙女培训班三万块的费用就有着落了。奶奶摘了老花镜看了看那份合同,又看了看二叔那张堆笑的脸,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说小安,你帮奶奶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上面写着用奶奶名下那套老房子的产权去抵押贷款五十万。我的手抖了一下,纸角划破了虎口。
第1章 那份合同
我叫林小安,今年二十七,在北京朝阳区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一个月到手六千八。去年我爸生病走了以后,我从公司宿舍搬回了奶奶家,住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卧室里。奶奶住在老城区那条梧桐街尽头的一个老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墙皮发黄了,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窗,冬天会漏风。
奶奶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金刚涨到一万两千五那阵子她跟我说:"小安,奶奶一个月拿这么多钱,够花了,你不用操心。"她说话的时候在择豆角,手指头干瘦干瘦的,豆角筋一根一根撕得干干净净。
可一个月一万两千五在别人眼里是够花了,在我家里不够。
我爸妈那一辈兄弟姐妹四个。我爸是老大,走得早。二叔在朝阳区一个菜市场里卖猪肉,三叔跑货拉拉,小姑在超市收银。三个人的收入都不高,凑在一起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但有了奶奶每个月这一万两千五,就不一样了。
二叔家最先开始。二婶那几年身体不好,查出来有风湿性关节炎,干不了重活,看病吃药每个月得花两千多。二叔来找奶奶说"妈您那退休金借我点",奶奶二话没说拿了三千。后来每月三千变成了固定。二叔来的时候带一兜苹果,坐下来说两句家常话,走的时候奶奶已经把现金装好了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笑着,嘴里说"妈您别老给我钱",但手没慢过。
三叔那边是隔三差五的。他跑货拉拉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跑得多挣个万把块,有时候没单子只有几千。月底钱不够花了就给奶奶打电话,电话里喊"妈",喊一声后面的话不用说完,奶奶就问了"多少"。他说"两千",奶奶说"知道了"。第二天三叔来拿钱,拿了就走,不留下来吃饭。
小姑那边不是借钱,是"帮存"。小姑一家在通州租房子住,两口子一个月挣的刚够开销,存不下什么钱。她把每月工资的一部分交到奶奶手里,说"妈您帮我管着",但过不了多久又以各种理由取回去。上个月给孙子交学费,这个月报个补习班,下个月家里水管爆了要换。奶奶那本来留着给她的钱,最后总是一笔一笔地又回到了她手里。
头两年我上高中的时候没太注意这些。后来上大学了,回来过年的时候看见二叔三叔小姑轮流往奶奶家跑,每次来都带着各种由头。我在屋里写作业的时候能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有几句还是飘进来了——"妈这个月手头紧"、"妈您那钱放着也是放着"、"妈我下个月还您"。
下个月从来没还过。
奶奶每个月十号去银行取退休金。她耳朵不好,柜员要大声问三遍"阿姨您取多少"她才听见。那台老旧的存折上每个月入账一万两千五,到了月底折子上剩不了多少。我有一回帮她整理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三千七百多。那是第二个月的十号前的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每个月的那一万两千五,在二十天之内就花出去了。
"奶奶,"我问她,"您的钱呢?"
"给你二叔你三叔你小姑了。"她坐在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灰毛毯,手里打着毛线。"他们日子过得紧,奶奶能帮就帮一把。"
"可您自己呢?"
"奶奶有饭吃有衣穿,够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拖鞋——底子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板硌脚。她一直没换,我说给她买双新的她说旧的还能穿。身上那件外套穿了七八年了,袖口的里衬破了翻出来一截白色里布,她用线缝了几针又接着穿。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被我撕了一角的合同纸。二叔还蹲在茶几边上,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没散。
"小安,"二叔抬头看我,"你拿你奶奶的合同干嘛?"
"二叔,"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回他面前,"这合同上写的是拿奶奶的房子去抵押。她这套房子卖了都不值五十万,你让她抵押了拿什么住?"
"抵押不是卖房!贷了款到时候还上就行了。"
"你拿什么还?你每个月的钱从奶奶这儿拿的还欠着,你拿什么还银行的贷款?"
二叔站起来看着我,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身板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厚实的墙。他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被人掀了遮羞布之后的恼羞成怒。
"林小安你——"
"老二。"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她从老藤椅上站起来,毛线搁在椅子上,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份合同看了看。她的老花镜在鼻梁上架着,凑得很近才看清上面的字。
"老二,"她把合同放下,"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我不能拿它去抵押。"
"妈,我跟你说了不是卖——"
"你说了不是卖,但奶奶活了八十三年了,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我心里有数。"奶奶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二叔。"你要钱我给了。这房子不行。"
二叔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那份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卷成筒,夹在腋下,转身走了。防盗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奶奶坐回老藤椅上,拿起毛线继续打,针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虎口那道被纸角划破的细口子,渗了一点血出来,殷红色的。
"小安,"奶奶头也没抬,"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她把毛线放下,伸手拉过我的手看了看那道口子,拇指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不深,不用管。"
"奶奶,二叔以后还会来吗?"
"来。他不来就不是他了。"奶奶把我的手松开,重新拿起毛线针。"小安,你二叔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奶奶的钱好拿。你三叔你小姑也是。他们都觉得奶奶有钱,奶奶的钱不用白不用。可奶奶的钱也是国家给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您怎么不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就不来了?"奶奶看了我一眼,"小安,人穷的时候,面子不值钱。但奶奶这里钱没了,他们就来了少了。你二叔以前一个月来三趟,这个月只来了一趟。因为他来拿钱的时候奶奶跟他说过'下个月少拿点'。"
"他不来了您不觉得冷清?"
奶奶手中的针停了一下。"冷清也比看着他们伸手好。以前你爸在的时候,他管着。你爸走了,没人管了。"
她说完又继续打毛线。窗外的夕阳从铁框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窄窄一条金黄色的光。
第2章 存折
那之后我开始留心奶奶的钱了。
十号那天我跟奶奶一起去银行取退休金。她走路慢,从家到银行六百多米要走二十多分钟,中间还得歇两回。我在她旁边跟着,她过马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伸手抓我的袖子,抓住了就不松。
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认识奶奶了,每次来都隔着玻璃喊"王老师来了"。她把存折递进去,柜员打了一行新数字,一万两千五百块入账,余额变成一万六千二百多——上个月剩的不多。
奶奶让柜员取了一万出来,一沓崭新的红票子,她拿在手里一张张数了一遍。数完了装进那个布包里,拉链拉好,搁在膝盖上。回家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更慢,那包钱搁在腿上沉甸甸的,她换了几次手拎着。
进了家门她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摞红票子摆开。
"小安,这个月奶奶要给的:你二叔三千,你三叔两千,你小姑那儿两千五。我自己留两千五,剩下一千机动。"
"您算好了?"
"月月都这么算。"
她把钱分了三沓,用橡皮筋扎好,写上名字。二叔那沓最厚,三叔那沓薄一些,小姑的中间。剩下的两沓搁进那个旧饼干盒里,盒子盖上印着"北京饼干"的褪色字样,边缘锈了。
那天下午二叔果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往茶几上瞟了一眼,看见了那沓写着"老二"的钱。他伸手去拿,奶奶按住了他的手背。
"老二,这个月少五百。"
二叔的手顿了顿。"妈,您这是——"
"你上个月说要交那个什么保险,多拿了一千。这个月扣五百,下个月再扣五百。奶奶给你算着。"
二叔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但没发作。他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塞进裤兜里。"妈,那下个月我交房租,还得跟您拿——"
"下个月再说。"
二叔走了以后奶奶把那沓剩了一千的补进饼干盒里,盖好盖子。她端着饼干盒进了卧室,锁进床头的柜子里,钥匙挂在墙上那排钉子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
"奶奶,"我说,"二叔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归他不高兴。奶奶得给他立个规矩。不然这个月少五百他就不高兴,下个月少一千他还不高兴,那奶奶这一万两千五全给他他也不高兴。"她走出来,坐回老藤椅上,"小安,你去把厨房那个萝卜洗了,晚上咱们炖排骨。"
我去厨房洗萝卜。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奶奶哼了一段曲子,调子老老的,像是很多年前的老歌。
那之后两个月,二叔三叔小姑拿的钱有了变化。奶奶每个月减一点,二叔从三千减到两千五,三叔从两千减到一千八,小姑从两千五减到两千。减的不多,但他们感觉到了。三叔有一回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门,嘴里说"妈我这月油钱涨了",奶奶说"那你自己少开几趟",三叔愣了一下没接话。
小姑反应最大。她来的时候带着小孙子,让那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嘴里甜甜地喊"太奶奶"。奶奶给了那孩子一包饼干,然后把钱递过去的时候说"这个月少五百"。小姑接过钱的时候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往下走了一点点。
他们走以后奶奶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抱着那只枕头大的布老虎,指头摩挲老虎耳朵上的绒毛。
"小安,"她说,"奶奶做的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
"可他们都不高兴。"
"他们拿着钱的时候也不见得就高兴。"
奶奶没说话了。她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老虎的胡须用线绣的,掉了两根。
第3章 那张字条
十一月的时候我奶奶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她起夜,卫生间的地砖有点滑,拖鞋底子又是磨薄了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了地上。我听见响声跑过去的时候她正靠着洗手池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腰,脸色发白。
"奶奶!"
"没事没事,滑了一下。"
我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以后腰弯不下去,一碰就喊疼。我打了车带她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腰椎没有大碍,但腰肌扭伤了得卧床休养至少两周。开了药,拿了膏药贴。回家路上她靠在后座上一言不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二叔三叔小姑第二天都来了。一屋子人站在客厅里,围着我奶奶那张床。二叔站最前面,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皱着;三叔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小姑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
"妈您咋那么不小心?"小姑说,"地砖滑您让人铺个防滑垫呀。"
"忘了。"
"那您这摔了谁照顾您?"二叔接话,"我们都有事走不开,要不——"
"我照顾。"我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我请假两周,在家照顾奶奶。"
二叔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小安你工作不要了?"
"请假。扣工资的事奶奶给我补。"
三叔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那天他们走的时候二叔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有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出来。最后他说了句"那妈你好好养着",把门带上了。
奶奶卧床那两周我请了假在家。每天早上给她擦脸、端饭、换膏药、扶着去上厕所。她瘦得很,胳膊细得我一只手能圈住,皮肤薄薄的泛着一点暗黄色。我扶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身上骨头硌人,腰椎那儿有一块凸出来的骨节,顶着一层薄皮。
有一天下午她睡醒了,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跟我说:"小安,你把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打开。"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那个旧饼干盒。她让我拿出来打开,我看见里面除了那沓"机动"的钱之外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封口,抽出来是一张纸。
"你念给奶奶听听。"
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奶奶写的。我看着那行字念了出来:"林小安照顾奶奶两周,工资两千元。"
"奶奶——"
"你请了两周假,公司扣你工资吧?奶奶这钱该给你。"她伸手指了指饼干盒里那沓机动款,"那里头有。你拿着。"
"奶奶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你不要奶奶心里过意不去。你是奶奶孙女,你照顾奶奶奶奶高兴,但该给的不能不给。"
"那二叔三叔小姑他们——"
"他们拿钱的时候奶奶也没说'你是儿女不该要'。"奶奶把手从饼干盒上收回去,"小安,你拿着。你要是不拿,奶奶以后不让你照顾了。"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饼干盒里的钱我没动,但那张纸我留着,夹在笔记本里了。
后来奶奶腰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我去上班以后每天中午回来给她做顿饭,晚上回来陪她说说话。二叔他们来得比以前少了,但也没完全断。二叔来的时候还是会拿钱,只是拿得比以前少,而且他现在会坐下来多坐一会儿,问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有一天晚上奶奶忽然说:"小安,这个月的钱奶奶没给他们那么多。攒了一些。"
"攒了多少?"
"你二叔那少了五百,三叔少了四百,你小姑少了五百,加上上个月也有省下来的,算下来多了四千多。"她坐在老藤椅上,抱着那只布老虎,脸上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奶奶在想,这些钱留着干什么。"
"您自己花。"
"奶奶能花几个钱。买排骨吃也吃不了四千多。"她想了一会儿,"你说奶奶要是不给他们钱了,他们还会来看奶奶吗?"
我坐在她对面,这个问题我没法替她回答。
第4章 年夜饭
那年除夕奶奶家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二叔二婶带着堂妹来了,三叔三婶带着堂弟来了,小姑小姑父带着表弟来了。一屋子人挤在那六十平的客厅里,茶几搬到墙角,折叠桌支起来,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奶奶穿了件新的大红毛衣,是二婶给买的,说"妈您过年穿个喜庆颜色"。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半碗饭,看着一桌子儿孙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二叔坐她左手边,三叔坐右手边,小姑坐对面,底下小一辈的挨着挤着。
饭吃到一半二叔站起来端酒杯:"妈,今年辛苦您了。我们做儿女的给您敬一杯。"
奶奶端起茶杯,杯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老二,你坐下。"
二叔坐下了。桌上安静了几秒,小姑在旁边拿公筷给奶奶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奶奶没吃,她放下筷子,把茶杯搁在桌上。
"你们几个今年拿了多少钱,奶奶心里有数。"她声音不高,但桌面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奶奶不跟你们算细账。但有一件事奶奶要说——明年开始,奶奶每个月的钱不能再那么分了。"
二叔的筷子停住了。三叔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小姑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啪嗒一声。
"妈,"二叔先开口了,"您这什么意思?"
"奶奶年纪大了,得给自己留点。你们都有手有脚的,日子紧巴些就紧巴些,但不能一直伸手。"
"妈我们不是伸手,我们是——"
"老二,"奶奶看着他,"你上个月拿了两千五,你老婆的药费报销了多少?你那肉摊子生意咋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拿奶奶的钱贴补家用,贴了几年了?"
二叔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三叔在旁边按了按他的手背。
"妈,"三叔的声音比二叔低一些,"您说得对。我是该自个儿撑着了。"
小姑在旁边没接话,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那顿饭后面的气氛安静了许多。但奶奶看起来没受影响,她吃完了那半碗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小姑给她夹的那块鱼。饭后二叔帮着收了桌子,三叔去厨房洗碗,小姑坐在客厅陪奶奶看电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三叔在水池前面弯腰洗碗,水哗哗响,他洗得慢但洗得干净。三婶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散席以后我送奶奶回卧室。她坐在床边,脱了那件大红毛衣挂在椅背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棉毛衫,胳膊瘦得像两根干树枝。
"奶奶,"我蹲在她面前,"您刚才说那些话,提前想好的?"
"想了好久。"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奶奶再不说话,他们就真把奶奶当提款机了。"
"可您说了,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奶奶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不来就不来吧。奶奶养了他们几十年,该放手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安,你早点睡。"
我关了灯出了卧室。客厅里二叔三叔小姑都还没走,三个人站在阳台上,门关着,从窗户能看见他们在说话。二叔的嘴在动,三叔低着头,小姑背对着窗。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二叔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阳台上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5章 春天
过完年以后,一切慢慢变了。
二叔来奶奶家的次数少了一半,从以前的一周四回变成两周一回。但他来的时候不空手了,有时候带一兜橘子有时候拎一条鱼,进门先喊"妈",把东西放厨房然后坐下来陪奶奶说会儿话。他说菜市场那摊子生意今年好了些,因为旁边新开了一个小区,人流量大了。"妈,我现在一个月能攒点钱了。"
奶奶坐在老藤椅上听他说,手里还是打着毛线。她给二叔织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织好了叠好放在茶几边上。"老二你拿着,天冷的时候系。"
二叔接过去摸了摸那个围巾,指头在那毛线上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妈我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围巾搭在胳膊上。
三叔那边也有变化。他跑货拉拉比以前勤了,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才收工。累是累点,但收入涨了一截。他月底来奶奶家的时候没再要钱,反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妈,这三千是以前欠您的,先还一部分。"
奶奶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老三,你自己留着——"
"妈您收着。收着我心里踏实。"
奶奶把信封收进饼干盒里了。三叔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喊了声"妈",奶奶应了声"哎",他又喊了声"妈",没别的话,推门走了。
小姑那边最慢。她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好看,坐在沙发上话也不多。但有一回她来了以后没提钱,直接进了厨房帮我奶奶择菜,两个人蹲在厨房里,一个择一个洗,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几句家常话。走的时候小姑在门口站了一下:"妈,下个月我尽量不找您拿了。"
"嗯。"奶奶说,"到时候再说。"
小姑走了以后奶奶把洗好的菜码在篮子里,拿抹布擦了擦手。"小安,"她说,"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他们都在变。慢了点,但变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水池前面的背影。她个子矮矮的,背微微驼着,洗碗的时候要稍稍踮一点脚才能够着水龙头。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里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几缕。
"奶奶,"我说,"您高兴吗?"
她没直接回答。把手里的碗沥干水扣在碗柜里,转过身来看着我。"奶奶最高兴的是,他们不来拿钱的时候,还愿意来。"
第6章 存折又翻开了
四月份的时候奶奶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次她没取一万。柜员问她取多少,她说取五千。柜员重复了一遍"五千"她点了点头。数了五十张红票子装进布包里,拉链拉好。
回家的路上她比往常走得快了些。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双旧布鞋一步踩一步,踩在四月的阳光底下,影子在她脚边短促的一团。
"奶奶,您怎么只取五千?"
"够花了。"
"二叔他们——"
"二叔这个月没说要钱。三叔上个月还了三千,这个月说不用了。小姑来过一回,拿了六百,就六百。"她步子没停,"奶奶用不了那么多钱了。"
那天下午阳光好,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把存折翻出来,戴了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头点在那行余额上数了一遍。
"小安,你帮奶奶看看,这个数字是多少?"
我凑过去看。存折上最新的那一行,余额是七万八千多。退休金每月进账,开支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攒下来的钱就慢慢多起来了。
"七万八千六。"我说。
"七万八。"奶奶把存折合上,"小安,这些钱奶奶留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奶奶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奶奶这辈子没啥别的东西了,就这点钱。"她靠在那把竹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四月的石榴树刚发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颤。
"奶奶,您把钱都给我了,二叔三叔小姑他们呢?"
"他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奶奶把存折塞进怀里口袋,"奶奶帮了他们这么多年,够多了。剩下的得让他们自己撑。"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光斑一晃一晃的,落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
第7章 二婶的病
六月份的时候二婶的风湿性关节炎加重了。
那阵子二叔来奶奶家的次数又多了一些,但他每次来都没开口要钱。他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连茶都不喝。我有一回在楼下碰见他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烟灰落了一地,他手里攥着手机在看什么,眉头拧成一团。
"二叔。"
他抬头看见我,把烟掐了。"小安,你奶奶在家?"
"在呢。你上去吧。"
"不上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待会儿还得回去。"
"二婶身体咋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样子。大夫说换个药试试,贵了点,一个月多八百。我自个儿想办法。"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快,三两步就出了院子门。
我上楼以后跟奶奶说了。奶奶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手里的花生壳"咔"一声裂开,花生米滚到茶几下面去了。
"你二叔在楼下待了多久?"
"不知道。我碰见的时候他刚掐了烟。"
奶奶把剩下的花生搁进碗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看。二叔早走了,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
"小安,"奶奶回到客厅,"你把那个饼干盒拿来。"
我拿来了。她打开盖子,从里面数了两千块钱,用皮筋扎好,又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了"老二"两个字贴在皮筋上。
"明天你给你二叔送过去。"
"奶奶您不是说不给了?"
"他老婆病了,不一样。"奶奶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你跟他讲,这钱是给二婶买药的钱。不是给他贴补家用的。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第二天我把钱送过去了。二叔在他那肉摊子后面站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肉沫,正拿一把剔骨刀剔排骨。我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愣,低头看见"老二"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奶奶给的?"
"嗯。她说给二婶买药的。"
二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捏了捏。"两千。"他顿了顿,"小安,你回去跟你奶奶说,这钱我以后还。"
"奶奶说不用还。她说让你好好照顾二婶就行。"
二叔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好一会儿,把那把剔骨刀搁在案板上了。他低着头看着那把刀的刀刃,上面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肉屑。
"小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你奶奶那钱是她的养老钱。我拿了这么多年了,她还给我。"
"二叔,你别想那么多。"
"我怎么能不想?"他把信封塞进围裙前面的兜里,"你爸走了以后,你奶奶一个人撑着。我们三个当子女的,没替她撑过什么,光从她那儿拿了。她现在还在给我钱。"
我站在肉摊子前面,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在买菜,吆喝声混杂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二叔转过身去继续剔排骨了,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那里,围裙前面的兜鼓起来一块,信封的角支棱着。
第8章 二叔的饺子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二叔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那件白背心汗湿了大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口盖着一层保鲜膜。他把盆放在茶几上,揭开保鲜膜,里面是满满一盆饺子,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妈,我包的。您尝尝。"
"你包的?"奶奶从老藤椅上探过身来看,"你以前不会包饺子。"
"学着包了。二嫂教我的。"二叔把盆往奶奶那边推了推,"猪肉白菜馅的,您牙口不好我剁得碎了些。"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好半天咽下去。"行。比以前你爸包的好吃。"
二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奶奶吃了两个饺子,伸手搓了搓后脖颈。"妈,我那个肉摊子这个月生意不错,多挣了两千多。您上回给那两千买药的钱,我这月能还上。"
奶奶把筷子搁下。"老二,你坐着。"
二叔坐下了,坐在那把圆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老二,"奶奶说,"那两千是奶奶给二嫂买药的,不用还。你要是手头宽裕了,以后奶奶给的钱你拿少点就行。"
二叔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膝盖上那块布料。"妈,我前几年糊涂。拿了您太多钱了。"
"奶奶愿意给的。你那时候日子紧。"
"可我自己没想着从别处找补,光想着找您了。"
奶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搁在他手背上,一只干瘦一只厚实,颜色差了两号。"现在想了也不晚。"
二叔没再说话。那天他在奶奶家待了一个多小时,把带来的饺子煮了一部分,跟奶奶两个人就着醋吃了半盆。剩下的奶奶放进冰箱冷冻了,说留着慢慢吃。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地面那排旧砖。
"二叔,"我说,"你包的饺子确实比我奶包的好吃。"
他笑了一声。"那是。我卖肉的,肉馅剁得比谁都快。"
他走了。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拐角碰见三叔正往下走,手里拎着一袋桃子。
"三叔?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给你奶奶送几个桃子,自家园子结的。"他往上举了举那袋桃子,又放下来了,"你二叔来过了?"
"来了。包了饺子,刚走。"
三叔点了点头,把那袋桃子换了个手拎着。"那行,我明儿再送来。你跟你奶奶说一声。"
他转身下楼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安,你奶奶那个老藤椅的扶手是不是松了?我上回看见有点晃。"
"是有点。"
"那我明儿带工具来给修修。"
"行。"
他下楼了。我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那是楼上有人开了门。我推门进了奶奶家,她正坐在沙发上拿牙签剔牙,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你三叔来了?"
"来了,送桃子,又走了。说明天来修你的椅子。"
"他那人,做事不声不响的。"奶奶站起来,"小安,你把桃子洗几个,咱俩尝尝。"
我去厨房洗桃子。水声哗哗的时候听见奶奶在客厅里哼歌,还是那个老调子,但比上次顺耳了些。
第9章 石榴
九月份,院子里的石榴熟了。
那棵石榴树是奶奶住进来那年种的,算起来快三十年了。树干粗得一只手握不住,树皮黑褐色的,裂着细密的纹路。每年秋天结一树石榴,红艳艳的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弯了腰。
今年石榴结得特别多。奶奶让我搬了把梯子,她扶着梯子脚我爬上去摘,摘了满满一篮子。石榴个头不大但皮薄籽红,掰开一个,籽粒像红宝石一样挤在一起,亮晶晶的。
奶奶把石榴分了四份。一份留给自家吃,一份给二叔送去,一份给三叔送去,一份给小姑留着。她坐在那棵石榴树底下分石榴,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白头发照成浅金色。
二叔来拿石榴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排骨,搁在厨房台面上。"妈,早市买的,新鲜。您炖着吃。"
"你拿回去自己吃。"
"我那儿天天吃肉,不差这一口。您吃。"
他弯腰接过那袋石榴,看了看,掂了掂。"妈,今年结得多。"
"是。你拿回去给你老婆吃。石榴补血。"
"行。"他拎着石榴在门口站了一下,"妈,我下周末带您去吃涮羊肉。"
"奶奶牙不好,嚼不动肉。"
"有那种嫩的。我给您涮薄的。"
奶奶笑了一声。"行,那你定时间。"
二叔走了以后三叔来了。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停在门口,车筐里装着那套工具——螺丝刀、扳手、一把小锤子。他进门以后先把那袋石榴放进车筐里,然后搬了把凳子坐在奶奶那把老藤椅前面,开始拆扶手上的螺丝。
"妈,您坐着别动,我给您换个螺丝。"
奶奶坐在旁边那把竹椅上看着三叔干活。他拆螺丝的动作慢但稳,手指粗大但灵活,旧的螺丝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铁锈碎屑,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往上涂了一点润滑油。
"老三,你上回说那个长途单接得咋样?"
"接了。跑了一趟合肥,来回三天,挣了四千多。"他把新螺丝旋进去,试了试松紧,又紧了半圈。"妈,以后我一个月能多挣一些了。您别操我的心。"
"奶奶啥时候操心你了?"
三叔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扶手修好了以后站起来晃了晃椅子,稳当的。他收起工具,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妈,您坐上去试试。"
奶奶坐上去,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晃了晃。"稳了。"
"那我走了,晚上还有一趟活。"
"路上慢点。"
三叔"嗯"了一声,拎着工具箱走了。电动车发动以后突突响了一阵,出了院子门拐个弯就听不见了。
小姑是周末来的。带着表弟,那孩子又长高了一截。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妈,我给您买了双新拖鞋,底子厚的,防滑。"
她从包里掏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鞋底是那种厚厚的橡胶底,抓地的那种。奶奶接过去摸了摸鞋面,当场换上了,走了两步说"合适"。
小姑把那袋石榴接过去,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饼干盒。饼干盒开着盖子,里面放着一些钱,不算多,但也不空。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蹲下来跟奶奶说话,说的是她超市换了个新店长的事。
我在厨房切石榴。刀落下去石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籽粒从切口蹦出来几颗落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菜刀旁边。
第10章 老藤椅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一场雪。
头天晚上天气预报说要降温,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外面已经白了。石榴树的秃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裹了一身白砂糖。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下几行早起的人踩出来的脚印。
奶奶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她穿着一件厚棉袄,脖子上围着我给她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是我跟二婶学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奶奶,今天冷,您别出去了。"
"不出去。就在屋里看雪。"
她坐回老藤椅上,那条灰毛毯搭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小安,"她忽然说,"你爸以前最怕下雪。一下雪他就说路滑,怕我摔了。"
"奶奶,您又想起我爸了?"
"嗯。"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又落。"你爸要是还在,看见现在你二叔你三叔你小姑这样子,他肯定高兴。"
"他们咋了?"
"他们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进门先看茶几,现在先看奶奶。"她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你二叔上回带我去吃涮羊肉,他涮了肉先搁我碗里。你三叔修椅子那个事,他自己主动想的。你小姑买的拖鞋,穿着暖和。"
"奶奶,您这是满足了吧?"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被窗外的雪光照得亮亮的。"满足。奶奶八十三了,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退休金还算拿得出手。以前觉得这钱是奶奶的负担——谁都想分一份。现在觉得这钱是奶奶的福气——它让奶奶还有能力给他们一点。"
她把茶杯放下,伸手把那块灰毛毯往上拉了拉。"但奶奶也想通了,不能全给了。奶奶得给自己留一点,也给小安留一点。"
"奶奶您别老想着我——"
"不想你不想你。奶奶想石榴树。明年春天它又该发芽了。到时候你给奶奶剪个枝,插在旁边那盆里,看看能不能活。"
"行。"
雪还在下。从窗户望出去,整个院子白茫茫的,只有那棵石榴树的枝桠露在雪外面,黑褐色的线条在白色的背景上一笔一划的,像画上去的。
我坐在奶奶对面的小凳子上,两个人对着窗户看雪。她手里的茶慢慢凉了,我又续了一杯。她接过新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暖烘烘的。
"小安,"她说,"你明年是不是该找个对象了?"
"奶奶您操心完二叔三叔小姑,又来操心我了?"
"奶奶就剩你这一个没操心了。"她喝了口茶,"你找到对象了,奶奶那七万八的存折就给你当嫁妆。"
"我不要存折,我要奶奶多活几年。"
她把茶杯搁下了,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还是那样,干瘦的,粗糙的,但是暖和的。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灰扑扑的一群掠过雪白的天空。
"奶奶多活几年。"她说,"奶奶还要看着石榴树再发三十年的芽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老人家的退休金从来不只是钱,是这个家最后一根绷住的弦。弦松了,弹出来的曲子反而好听了。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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