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取钱的机器前站了足足三分钟,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天是十五号,发养老金的日子。我七十一过,每月这天都去银行,风雨无阻。不是等钱用,是图个踏实。钱打在卡上,拿在手里,那红颜色的存折往机器里一插,听它“咔嗒咔嗒”地响,心里就安定。人老了,不图多,图个准。
银行离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我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一屉一屉蒸着,白气往上冲。我下意识想买两个,又想起来医生说血糖高,不能多吃。就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那天银行里人不多。两个柜台,一个开着一个关着。我走到自助机前,把卡插进去。屏幕亮了,蓝底白字。我眯着眼看,先查余额。平时这时候,数字会跳出来,一万多,两万不到,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可那天,屏幕上的数字长得陌生,我数了又数,怎么也对不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两千两百万。
我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在瓷砖上滑了一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取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扶住机器,冲她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她又转回头去了。
我把卡退出来,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张,像一块烧红的铁。我走到大堂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手抖得厉害,存折从指缝里滑到地上。我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团棉花。
大堂经理过来了,蹲下身帮我捡起存折,问我:“大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扶我坐稳,又去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纸杯,杯子里水面晃得厉害,跟我的心一样。
“你帮我看看,”我把卡递给她,“这上面的钱,是不是弄错了?”
她带我去了柜台。柜台里的小姑娘把卡一刷,看了看,说:“没错啊,大伯,余额两千两百零三万。”
“哪里来的?”我声音都劈了。
小姑娘又查了查,说:“是三天前一笔转账进来的,从境外汇入。”
“境外汇入?”我重复了一遍。喉咙里干得像撒了沙子。
“汇款人……是一个英文名字,地址在澳大利亚。”
我听清楚了。澳大利亚。那地方我太熟了。地图上在南半球,大得空旷,像另一个世界。我儿子二十四年前去的那个地方。
小姑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汇款人一栏写着拼音:ZHANG WEIMING。张卫明。后面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查的意思是“悉尼”。留言栏有一行字,是中文,挤在密密麻麻的英文里,像一条溪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
“爸,我回不来了。这些钱,是我二十六年攒的。您好好的。”
“您好好的。”四个字,白底黑字,在屏幕上闪。
我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掉在柜台的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小姑娘慌了,从旁边抽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攥得纸团变了形。
我儿子,张卫明,1986年生的。他走的那年,三十三岁,在单位里不顺,跟他妈吵了一架,说要去外面闯一闯。那时候很多人出国,他也就跟着去了。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回头冲我喊:“爸,我混好了就回来。”我说:“别急,慢慢来,家里等你。”他说:“知道了。”然后火车就开走了。
后来他写过信回来,头几年。信不长,说在悉尼,做搬运工,住的地方很小,但能看见海。再后来,信也断了。我打过一次电话,号码是他一个朋友给的,打过去是空号。我老伴儿在世的时候,天天念叨他。她走的前一年,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阳台上,忽然说:“卫明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会的,他忙。”她说:“忙了二十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算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走的那天,我给那个旧号码拨了个电话。还是空号。嘟嘟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响到最后,变成了忙音。
后来我也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付屋子里的旧水管和坏灯泡。习惯了逢年过节,邻居家热热闹闹,我这边只有电视机响。也习惯了人家问起儿子,我就说:“在国外,忙,回不来。”说的时候,心里木木的,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忽然从两千两百零三万块钱里走了出来。那张脸,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可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却忽然在耳朵边响起来:“爸,我混好了就回来。”
我坐在银行的长椅上,看着那本红色的存折,看着那一行看不见的留言。大堂经理又过来了,轻声问我要不要报警,或者通知什么人。我摇了摇头。我把存折和卡收好,塞进上衣贴胸口的口袋里,手按在上面,像按住了一样会跑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两个。卖包子的大姐说:“大伯,今天怎么舍得买两个了?”我说:“嗯,两个。”她包好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热乎乎的。我一边走,一边吃。包子很软,很甜,像小时候我买给他吃的那个味道。
回到家,我坐在那把藤椅上,没脱鞋,也没开灯。天渐渐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看。卡面上有一串数字,在暗处模模糊糊的。我不知道他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做什么工作,住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看天黑下来。
但我知道,两千两百万,那不是一年两年能攒下来的。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从汗水里拧出来的,从异乡的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深夜里,一个钢镚一个钢镚地积起来的。他攒了二十六年,然后全打给我了。
“我回不来了。”
我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嘴里轻轻念叨这几个字。回不来了。为什么回不来了?是不想回来,还是不能回来?是病了,是累了,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已经不在了?
我的手又开始抖。我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旧电话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抄着那个号码。二十多年没拨过了,纸页泛黄,字迹晕开,像一滴落在水里的墨。我把电话机拉过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嘟嘟。嘟嘟。嘟嘟。
我等着。窗外有风,吹得防盗窗上的文竹叶子簌簌地响。月亮出来了,很细的一弯,挂在对面楼顶的角上。我忽然想,悉尼的月亮,是不是也长这样?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话筒放回去。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膛里敲。像很多年前,他刚走的那几天,我夜里醒来,总觉得楼道里有脚步声。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去书桌前坐下。抽屉里有一沓信纸,是以前给他写信用的。我抽出一张,铺在桌上。笔筒里那支钢笔还在,笔尖干了,写不出字。我拿到嘴边呵了口气,又在纸上划了划,还是不出水。
我偏着头,对窗外的月亮说:“卫明,钱收到了。你……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声音落在空屋子里,没有人应。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阳台上“咚”的一声,像什么硬硬的东西掉在铁皮上。我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防盗窗上蹲着一只鸟,黑乎乎的一小团,尾巴一翘一翘。晨光从它身后漫上来,照得它的羽毛泛蓝。
我轻轻地说:“你来了。”
鸟拍拍翅膀,飞走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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