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无为的冬天,潮气从巢湖方向漫过来,把田埂上的枯草浸得发黑。吕向阳老家那座房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灰瓦顶,堂屋里的木梁被烟熏得发暗。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上面有很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十几岁离开这里,先到巢湖读中专,后来进了人民银行安徽分行。村里人提起吕家那个儿子,都说是端上了公家饭碗的人,以后不用下地了。
吕向阳在银行系统干了几年,位置不算高,但稳。他在信贷岗位上见过很多企业,也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来贷款时说话很满,拍着胸脯保证,恨不得把房契当场塞给你。有的人不说话,把材料一份份摆开,让你自己看。吕向阳当时未必想得那么深,但他在银行那几年,确实练出了一种看人的眼力。那种眼力后来帮了他大忙。
那几年,南边深圳的消息一天一个样。谁谁去了那边,谁谁发了财,传到安徽时已经添油加醋变了形。有人说深圳遍地是机会,弯腰就能捡到钱。也有人说那边乱得很,今天开张明天倒闭。吕向阳每天跟钱打交道,看到的比一般人多一层:钱在往南流,人也往南流。体制里的饭碗再稳,也架不住心里发痒。他后来辞了职,去广州、深圳一带做贸易,碰过房地产,赚到了第一桶金。那桶金有多大,外人不清楚。但他再不是那个按月领工资的银行职员了。
1994年冬天,他接到表弟王传福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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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传福当时在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上班,已经是301室副主任,处级干部。这个位置在很多人眼里已经非常好了。体制内,铁饭碗,前途稳稳当当。更难得的是,王传福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那个位子的。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是能吃苦,能钻研。研究总院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交给他的事,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但王传福在电话里说,他想出来做电池。他的语气不激动,甚至有点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他说日本的电池太贵,中国一定能自己做出来。他说他研究了很久,技术上是可行的。他说他缺一笔钱。
吕向阳没有马上答应。
他清楚表弟的分量。王传福从小话少,心里有数。可处级干部辞职下海,在那个年代不是小事。电话挂了以后,吕向阳想了好几天。他见过太多借钱的人,知道钱能不能回来,看的不全是项目,是人。王传福这个人,他了解。那股子闷劲儿,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热闹时他不吭声,别人散了他还蹲在那儿琢磨。小时候家里穷,王传福是苦出来的。一个苦出来的人,做事不会飘。
吕向阳把钱打过去了。二百五十万。没签对赌,没要求控股,连还款期限都没写。这笔钱在1995年的深圳能买下十几套房子。吕向阳没有买房,没有存银行。他把钱转给了一个二十九岁的工程师。
王传福拿到钱,在深圳布吉镇租下一栋旧厂房。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吱呀响。厂房里空荡荡的,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些碎砖头和木屑。他找来二十来个工人,大多是附近招的,有的是熟人介绍来的,手艺谈不上,但肯干。他做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五个字:比亚迪实业。他把自己的铁饭碗砸了,把前途押在了这间漏风的厂房里。
王传福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他那时已经结婚,有家庭。研究总院的同事有人劝他再想想。他没有犹豫。他的理由不复杂:电池这个东西,中国不能一直靠日本。手机要用电池,以后越来越多的东西都要用电池。这个市场太大了,大到他愿意拿一辈子去赌。
吕向阳投了钱,还想往这个摊子里再拉一个人。他想起夏佐全。
夏佐全是湖北襄阳人,当时在武汉做证券投资,已经在二级市场里攒下了一笔钱。吕向阳觉得,王传福懂技术,杨龙忠懂市场,还得有个懂资本的人。1995年春天,夏佐全到广州出差。吕向阳约他吃饭,把王传福也叫来了。那顿饭从晚饭吃到天亮,第二天又接着聊。夏佐全后来跟人说,他没见过这样的创业者。王传福说话很平,不谈理想,不谈情怀,只谈技术原理和市场空间。聊完,夏佐全投了几十万,成了比亚迪最早的创始股东之一。
但他不参与运营。钱放进去,人回武汉。这个状态保持了六年。那六年,比亚迪在电池行业里滚爬。日本的电池巨头垄断市场太久,三洋、松下、索尼,哪一家都是铜墙铁壁。王传福带着工人拆日本电池,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研究。别人用全自动设备,他自己改设备,用半自动方案把成本压下来一大截。
杨龙忠负责卖。他带着电池样品一家一家跑客户。从深圳华强北的柜台到海外通讯展,一个一个啃。那时候正是手机产业爆发前夜,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都在找性价比更高的电池供应商。比亚迪的产品质量过关,价格便宜,订单一年比一年多。到后来,全球手机锂电池市场,三台手机里有一台装着比亚迪的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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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中间有多少是杨龙忠卖出去的,算不清。但比亚迪早期的营收,基本是杨龙忠带着销售团队一单一单啃出来的。他原来在江铜集团德兴铜矿当技术员,端的是国企铁饭碗。1993年,王传福给他写信,说在深圳做电池,缺自己人。杨龙忠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单位办了离职,买了张南下的火车票。那趟车从江西到深圳走了二十多个小时,车上很挤,杨龙忠一路站着。他心里也没底,但他没回头。
到深圳后,他先进了王传福当时打工的比格电池公司当市场部经理。工资比铜矿低,稳定性更是天差地别。但杨龙忠留了下来。1995年比亚迪一成立,他直接跟过去,一干就是十八年。
比亚迪早期最缺的是设备。国内电池设备行业几乎是空白,核心设备只能靠进口,一台设备动辄几百万。王传福的办法是自己改设备。把进口设备的原理吃透,用半自动方案替代全自动方案,成本压下来一大截。那时候厂房里没有空调,夏天又闷又热,工人蹲在地上焊线,汗水滴在电池上。王传福自己也不坐办公室,天天泡在车间里,衣服上永远有股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杨龙忠每天出去跑业务。那时候手机厂不多,电池厂也不多,市场就那么大,日本人的电池又贵,很多小厂接不起。杨龙忠拿着比亚迪的样品,一家一家去谈。有些厂家连门都不让进,他就蹲在厂门口等,等人家下班出来,硬着头皮递名片。有些人接了,有些人直接把名片扔了。杨龙忠也不恼,第二天再来。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很多小企业倒了,比亚迪也差点撑不住。订单一下子少了很多,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追着要款。吕向阳又出手了,从自己的钱里再拿出一部分,给比亚迪续了命。那一次之后,王传福更加确定,表哥就是他命里的贵人。
到了2000年前后,手机行业开始爆发,锂电池需求猛增。比亚迪的电池成本比日本低一大截,质量又稳定,订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生产线上的人不够用,杨龙忠跑到劳务市场去招人,一次招几百个。车间里三班倒,机器不停。王传福带着技术人员天天盯质量,哪一批产品有问题,就整批追回,重新做。
杨龙忠那几年瘦了很多。他本来就不胖,跑业务跑得腿都细了。但他很开心。他说,卖电池跟卖白菜不一样,这是高科技,中国人自己做的。这话现在听起来没什么,但在那个年代,能从日本企业手里把订单抢过来,真的很难得。
2002年,比亚迪在香港联交所挂牌。那天的港交所交易大厅里,王传福站在敲钟台上,背后是公司的招股书和一群穿西装的港交所高层。吕向阳、夏佐全、杨龙忠站在台下,没有上去。他们看着王传福把那个小铜钟敲响,钟声不大,但很脆。
上市之后,钱多了,王传福的想法也多了。他开始看汽车。有人觉得他疯了,一个做电池的跑去造车,这不是找死吗。王传福不解释。他带着几个技术骨干,跑遍了国内的汽车零部件厂,看底盘,看发动机,看生产线。最后决定收购秦川汽车,拿到造车资质。这个消息一出来,比亚迪股价当天下跌,香港的分析师说这是自毁长城。王传福没回头。
2005年,比亚迪F3下线,定价七万多。这个价格在当时的中级车里,杀伤力很大。F3的造型和空间都对得起这个价,很多家庭第一次能买得起一辆像样的车。经销商开始排队要车,工厂的产能不够,提车要等。杨龙忠带着销售团队,在全国铺渠道,从一线城市到三四线小城,到处都有比亚迪的门店。那一年F3卖出了六万多辆,把比亚迪送进了自主品牌的第一阵营。
2008年,巴菲特入股比亚迪。这笔投资让全世界重新认识了这家中国公司。那段时间,比亚迪的股价在港股一路拉升,王传福的身家跟着暴涨。2009年,他以三百五十亿的身家登顶胡润百富榜首富。那些当初骂他造车的人,全都闭嘴了。
但金融危机后,比亚迪也遇到了麻烦。燃油车市场下滑,新能源补贴退坡,公司盈利大幅缩水。那段时间,比亚迪被外界称为“最危险的汽车公司”。王传福顶住了压力,没有砍掉新能源研发,反而加大了投入。他知道,电池加汽车,才是比亚迪真正的未来。
2012年,杨龙忠突然辞职。这事在业界引起很大震动。他是比亚迪的元老,三号人物,管了十八年的销售和营销。外界猜什么的都有,内斗、分家、不满。杨龙忠始终没有正式回应。他通过大宗交易套现了一亿多,然后离开了公众视线。
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很少有人知道。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做起了投资,成立了惠友资本,专门投新能源和半导体。他说,自己是商人,不是职业经理人,在大公司待久了,棱角都磨平了。但他对比亚迪的感情没有变。
2021年,比亚迪成立二十七周年。杨龙忠联合另外两位元老,给比亚迪慈善基金会捐了三千三百万,其中他自己出了两千万。那时候他已经离开比亚迪九年,自己的投资公司也做得不错。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他没有犹豫。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比亚迪是我的家。
吕向阳后来成了广州首富。他的身家在比亚迪市值破万亿那天达到了一千三百多亿。他持有比亚迪的股份,加上融捷投资的持股,合计超过百分之十三。这些股份他从1995年拿到手里之后,一直没有卖过。三十一年,他在比亚迪副董事长的位置上,从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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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佐全的身家也接近三百亿。他离开比亚迪运营之后,做了正轩投资,投先进制造和航空航天。他的投资风格很实业,不像纯财务投资人那样只看回报。他说,制造业赚的是辛苦钱,一个螺丝钉出问题,整条产线都得停。这句话不是场面话,是他在比亚迪干了十几年学来的。
杨龙忠后来也上了百富榜,身家五十多亿。他投资的公司里,有几家已经在科创板上市,市值翻了好几倍。他不太出现在公众场合,偶尔有媒体采访,只说投资的事,对比亚迪的往事,提得很少。但每次提起来,语气都很平静。
三个人,三条路,最后都回到了同一件事:他们曾经跟一个二十九岁的工程师一起,把一块木牌子挂在了布吉镇的一间旧厂房门口。那间厂房现在早就拆了,原址盖起了高楼。但那张黑白照片还在,挂在比亚迪深圳总部的墙上。照片里,三个年轻人站在王传福旁边,表情认真,没有笑。
二百五十万,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吕向阳敢拿出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有钱,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信王传福。夏佐全敢投,不是因为他懂电池,是因为他信吕向阳的眼光,也信王传福这个人。杨龙忠敢辞职,不是因为他知道比亚迪会成功,是因为他信自己的同学。
信任这个东西,在商业社会里很稀缺。尤其是合伙创业,开始的时候大家能共患难,等到公司做大了,钱多了,矛盾就来了。股权纠纷、职位争夺、公开翻脸,这样的戏码太多了。但这三个人没有。吕向阳一直镇在董事会,夏佐全走了又回来,杨龙忠走了不走远。他们各自找到了跟比亚迪相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三十一年,比亚迪从一个做电池的小厂,变成了全球最大的新能源车制造商。这条路不是一帆风顺的,中间有无数次差点倒下的时刻。但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把公司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吕向阳出钱,夏佐全出力,杨龙忠出人。王传福自己,把命都押了上去。
现在回头看,1995年2月10日那天,布吉镇旧厂房门口,王传福挂上比亚迪那块牌子的时候,没有鞭炮,没有彩带,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只有二十来个工人站在风里,三个合伙人站在人群里。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年。他们只知道,这条路开始了,就得走完。
三十一年后,这条路还在继续。吕向阳、夏佐全、杨龙忠,三个人的账户上都多出了好几个零。但钱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他们最看重的,可能是那间旧厂房里,一起熬过来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很苦,很累,很不确定,但很真。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但那张黑白照片还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有些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有些财富,是一个一个螺丝钉拧出来的。有些信任,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三十一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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