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个粉丝。这是宗馥莉旗下抖音小店“啵啵汽水铺”在开业近三个月后的粉丝数。放在饮料这个每年千亿级流水的行业里,这个数字甚至不如江浙沪一家中型社区超市的会员卡登记量。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能调动全国十几个生产基地、几十条灌装线的公司,一个大股东是中国饮料行业最有辨识度姓氏的公司,砸了六月到八月这三个饮料黄金销售月,把抖音直播开了62场,最后交出来的成绩单是:全店累计销售额10到25万元之间,直播贡献5到10万元。
单场销售额中位数不到4000块。要知道,同一段时间,元气森林的抖音官方旗舰店销售额在千万元级,联动的分销达人超过2100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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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两个品牌之间的差距,这是两个物种的差距。先把一个判断摆出来:啵啵汽水铺的失败,不是宗馥莉运气差、团队笨、时机错,而是她试图证明的那件事——“抛掉娃哈哈标签,宏胜也能独立做出消费品品牌”——本身就是个几乎无解的命题。
至少在快消这个领域,这条路从概率上讲就走不通。这不是我给她泼冷水,是过去二十年整个饮料行业二代接班的经验数据在告诉她答案。
先看这盘生意的底盘有多薄。62场直播里,店铺自营直播贡献了97.95%的销售额,外部达人分销几乎为零。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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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店铺压根没有搭起抖音生态里最基本的一层骨架。抖音电商今天玩的是达人矩阵+内容分发+算法助推,一个新品牌上线,标准操作是先找中腰部达人试水、跑出爆款视频、然后靠算法把流量灌进来,最后自播承接沉淀。
啵啵汽水铺跳过了前面所有环节,直接开自播——这就相当于在没有客流的商场角落里,让店员对着空气喊三个月麦克风。
62场直播场均带货商品1.9件,说明连SKU结构都没搭起来,没有引流款、没有利润款、没有话题款,全靠一款“果然啵啵”西柚柠檬味撑营收,其余产品销量普遍不到500件。这不叫经营,这叫应付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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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判断,这种运营水平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决策层根本没搞清楚线上消费品竞争的底层逻辑变了。娃哈哈时代靠的是联销体和百万个终端网点,宗庆后当年用铁腕经销商体系把中国饮料市场做成了一张地推网络。
那套逻辑今天在B端仍然管用,但在C端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今天决定一款饮料能不能出圈的是内容能力——是不是有让人愿意拍视频的产品设计、是不是有让达人愿意接的分佣模型、是不是有能穿透算法的话题钩子。
宏胜集团核心团队几乎全是从制造和经销体系里成长起来的,让他们去打抖音这场仗,就像让擅长阵地战的部队去打特种作战。再看KELLYONE这个品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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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推出时定价30块一杯,走的是定制果蔬汁的高端路线;2021年请顶流代言,天猫月销从千把件冲到近7万件,涨幅接近70倍。当年这个数字被拿出来反复讲,用来证明这个品牌“有爆发力”。
我从来不这么看。粉丝经济制造的销量峰值和产品自身的市场生命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真正的产品爆发,是复购率往上走、自然搜索流量持续增长、消费者自发种草。粉丝应援型爆发,代言合约一过就是断崖。
这个品牌恰好走的是后者,代言到期后销量迅速回落到5000件左右,到2024年抖音全年销售额只剩8.1万元——注意,是全年8.1万元,比这次啵啵汽水铺三个月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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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30元的高端定制,到2026年5月复活时300毫升装3元、折后2.4元,这十年的价格轨迹本身就是这个品牌路线摇摆的最好注脚。
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降价,是宗馥莉团队在被市场教育了十年之后的一次战略性认输——承认中高端赛道进不去,被迫下探到3元价格带。
但3元这个位置恰恰是饮料行业最血腥的红海:可口可乐、农夫山泉、元气森林、华洋汽水、北冰洋,每一家都有自己在这个价格带死磕过几十年的产品线和渠道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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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既没有渠道优势、又没有品牌资产、还没有跑通线上运营的“复活品牌”,凭什么让消费者在冰柜前面多停留两秒?这里就绕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宗馥莉这么急着把“娃哈哈”三个字从她所有的商业版图里抹掉?
2026年5月21日,浙江文成县那家给“果然啵啵”做代工生产的“娃哈哈宏振食品科技”,改名为“宏泽食品科技”。同期,宗馥莉全资持股的杭州娃哈哈广盛投资,也把公司名字里的“娃哈哈”换成了“宏胜”。
这只是这轮改名潮里两个不起眼的例子,同类工商变更这一年已经密集发生了二十多次。啵啵汽水的瓶身上,一律印着“宏胜集团出品”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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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波去哈化的动作,我认为有三重考量。第一层是法律和治理层面的切割需要:2025年9月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一切职务之后,宏胜必须建立独立的法律主体身份,才能规避后续可能出现的商标授权和资产纠纷。
第二层是资本市场层面的重新叙事:她过去一年承压极重——员工诉讼、“娃小宗”品牌41天流产、被指侵占国有资产的举报、香港法院维持的18亿美元资产冻结令、多位核心高管出走。
这一系列事件让“娃哈哈公主”这个身份从溢价变成了折价,她需要一个新的公司叙事来面对投资人。第三层,也是最要命的一层,是她本人的心结——她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父辈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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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层都能理解,第三层是最危险的。因为在消费品这个赛道里,切割商标很容易,切割消费者心智几乎不可能。
娃哈哈这个符号背后是三十八年积累的东西:几代人对AD钙奶和营养快线的记忆、七万多家一级和二级经销商的历史合作、超市货架上默认给它留的位置、还有渠道议价权。这些东西不在工商登记里,也不在她的持股比例里,但它们才是这家公司真正值钱的部分。
宗馥莉可以把“娃哈哈”从新产品的瓶身上删掉,但删不掉的是——当她真的独立经营的时候,市场用几乎为零的销量告诉她:没有那三个字背书,你的产品和货架上其他随便一瓶饮料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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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微妙的一点:啵啵汽水铺仅有的那点微薄流量,很大程度上恰恰来自“宗馥莉”这个名字自带的话题性。财经媒体愿意报道这家店,是因为她是宗庆后的女儿、是娃哈哈的前董事长。
当她拼命想撕掉这个标签时,市场愿意看她一眼的原因,还是这个标签。这个悖论她本人可能比谁都清楚,但暂时无解。组织层面的信号也不好。
8月25日,宏胜集团人力资源部长寇静被免职,降回员工关系科长。这个名字外界不熟悉,但在宏胜内部她被视为宗馥莉最核心的心腹之一:2025年10月升任部长,11月出任娃哈哈集团监事,2026年6月又升为董事——短短八个月三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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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打回原位,等于释放了一个信号:连最贴身的圈层都已经承受不了业绩压力。这之前的5月份,宏胜的总裁办主任、销售总经理、法务部长、生产管理科长已经密集离任。
内部流出的经销商考核数据更直接:截至5月上旬全国经销商合计报站23亿元,只完成任务的66%,同比负增长24%;实际发货5.2亿元,只完成任务的15%,同比负增长83%。超过40%的客户在缓发订单。
这些数字拼起来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主品牌娃哈哈销量同比下降20%还伴有压货,自有品牌“果然啵啵”经销商接货意愿不足,线上运营三个月做不到10万销售额,人事系统在密集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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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某一个环节的失灵,是从生产端到渠道端到零售端的系统性收缩。我最想说的一层判断在这里:中国这一代快消行业二代接班人正在集体撞上同一堵墙。这堵墙的名字叫“老品牌的护城河,是父辈的资产,也是子辈的枷锁”。
他们想证明自己独立价值的方式,通常是做一个新品牌——李兆会当年想在钢铁之外做投资、陈少宗一度尝试脱离陈发树的路径、宗馥莉今天想让宏胜脱离娃哈哈——但结果几乎无一例外:老盘子在他们手里稳不住,新盘子又做不出规模。
原因不难分析,老品牌是父辈几十年in the trenches干出来的,你继承了资产但没继承过那些一线经验;新品牌又需要在完全陌生的赛道里重新证明自己,而你手里那些资源(钱、供应链、名声)在新赛道里都不是决定性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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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馥莉现在能选的路其实不多。第一条是承认宏胜在C端上的能力短板,退回代工和B端供应链业务,做别人品牌背后的生产伙伴。
这条路利润率低但确定性高,且宏胜本来就是娃哈哈体系里最重要的代工厂,有这个底子。第二条是砸真金白银重构线上运营体系——挖内容团队、建达人网络、跑ROI模型——用两到三年时间从零起步在3元价格带里打出一个新品牌。
这条路投入巨大、成功率低,且需要她本人愿意在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战场上耐心蹲两年。第三条是不再纠结“独立叙事”这件事,重新把资源和精力放回稳住娃哈哈主盘上——但这条路她走不通,因为她已经辞去了那边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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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料行业的旺季只剩一个月左右。等九月过完,秋冬季一到,整个赛道的动销都会往下走。今年这一战对啵啵汽水铺来说,事实上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问题只是——宗馥莉是不是愿意在成绩单交出来之后,重新评估她那个“撕掉娃哈哈标签”的执念到底值不值得继续。920个粉丝、62场直播、不足10万元销售额。
这三个数字不会说谎。它们指向一个所有消费品行业老兵都知道、但很多接班人不愿意承认的常识:品牌是时间和信任堆出来的东西,供应链只是它的地基,不是它本身。父辈用四十年时间给的那把伞,你可以选择不撑,但你不能假装外面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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