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打小在厂区院子里长大，我见过的抽烟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爹、三个叔、两个舅、高中班主任、车间主任……清一色的老烟枪。在这帮人堆里泡了四十多年，我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爱抽烟的男人，十个里九个都躲不过仨毛病。
头一个毛病，遇事就往后缩。
为啥这么说？你瞅瞅身边抽烟的男人，是不是一碰到难事儿就摸烟？“让我缓缓”，这话熟不熟？我爸就这样。那年家里煤气漏了，我妈急得满屋子开窗户跳脚，他倒好，蹲门口慢悠悠点上一根，说缓一缓再说。把我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中考落榜那晚，一个人蒙着被子哭。他推门进来，坐在床沿上闷头抽了半根烟，一句囫囵话没说出来，掐了烟拍拍我肩膀就走人。你说他心里不难受吗？难受！可那些该说的话，全让他抽进肺里了。烟灰弹掉了，事儿一点没解决，还在那儿撂着。
最让人后悔的是退休那年。本来跟我妈说好去云南耍一趟，票都快订了，体检查出肺上有阴影。他瞒着谁也没吭声，自个儿躲阳台上连抽两根“缓缓”。这一缓可好，云南没去成，人也再没出过远门。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烟，是啥事都想缓一缓。缓着缓着，人就没了。”这话我记一辈子。
第二个毛病，嘴比石头硬，心比豆腐软。
这帮老爷们儿，感情的路让烟给堵死了。高兴抽一根，憋屈也抽一根，日子久了，那些软乎话全烂在肚子里。我二叔就是个典型。堂哥结婚那天，他在台上磕磕巴巴蹦出三句词就下台了，转头溜到酒店后门连闷三根烟。后来才知道，人家稿子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背，半夜三更念念叨叨的。爱儿子爱得不行，就是张不开嘴。这些年，“我爱你”仨字估计拢共说了不到三回，剩下的情分全跟着烟圈飘天上去了。
你劝他少抽点？“抽死拉倒！”你催他去查查身体？“查啥查，我好得很！”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弹弹烟灰：“能有啥事。”句句硬邦邦的，把人的关心顶回去老远。可我爸住院那阵，半夜把我叫到床边，攥着我的手，半天挤出一句：“儿子，爸其实怕。”说完就不吭声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窗户，想抽烟又不敢。两天后他人就走了，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把窗户开条缝”。
你说，这么硬的嘴，心里得攒了多少话啊？
第三个毛病最要命：永远“明天戒”。
天底下抽烟的男人，没有不说“明天戒”的，没有一个例外。我爸喊了四十四年“明天戒”；我们车间主任在食堂拍着胸脯保证“下月一号正式戒”，整整喊了十二回，回回放空炮。
咳血那次是把他吓着了，真停了三个月。人胖了一圈，脸也红润了，爬楼不带喘的。偏偏老战友串门来了，递上一根，他摆手说戒了。人家一句“就一根，意思意思嘛”，嘿，他还真接了。当天夜里咳了半宿，第二天照旧点上。那根烟哪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伸的手！“最后一根”变“再抽一根”，“明天戒”变“明年再说”。总信着将来的自己更有出息，可明天的自己，不就是今天一天天攒出来的吗？
到后来化疗，手都拿不稳烟了，还非让我把烟盒搁枕边，说不抽，闻闻味儿就行。半盒新烟压在枕头底下，他到底没能等到拆封的那天。
其实吧，掰扯明白了，这三个毛病就是一个病根——不肯认账，不肯承认自己正被一根小小的烟慢慢吃掉。烟这东西是个慢性子，一点不着急，今天熏一层焦油，明天糊一片黑，把你的肺熏黑了，脾气熏燥了，连带一家老小跟着吸二手烟，图啥呢？
爹走后头一个冬天，我把他的打火机扔了。铁壳子叫他摩挲了几十年，锃光瓦亮，攥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块骨头。扔下去容易，那个手感到现在还刻在手心里。
我不抽烟。不光是因为他的病，我是想活成反着来的人——事儿赶在犹豫前头办，贴心话趁人活着当面说，今天的债不推给明天扛。这也是我想掏心窝子跟各位说的：家里要是也有这样一位“老烟枪”，别光顾着数落他，多陪陪他，撬开那张硬嘴，让他把爱说出口。有些话现在不讲，往后对着照片讲，可就听不见了。
如今偶尔路过闻见烟味，我还是会顿一下脚。就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像路过一位老朋友的坟前，鞠个躬，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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