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哈佛大学同意支付5300万美元,了结一批民事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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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医学院
原告是把亲人遗体捐给哈佛医学院的家庭。他们指控哈佛没有管好自己的停尸房,导致亲人尸体器官被窃取。
第二天,马萨诸塞州萨福克郡高等法院初步批准了这份和解协议。协议将设立两笔集体诉讼赔偿基金,由第三方管理人通知潜在索赔人并分发款项。哈佛说,这个过程要花几个月。
除了钱,哈佛还答应做三件事:通过一场直播网络会议,向索赔家庭说明遗体捐献项目的整改情况,并声明当事人的行为"在道德上应受谴责"、不符合哈佛的标准;从2027—2028学年起设立一项年度助学金,用来纪念所有遗体捐献者。
同一天,马萨诸塞州女子卡特里娜·麦克莱恩(Katrina Maclean)在宾夕法尼亚州被判入狱两年。她是这起刑事案件中最后一个被判刑的被告。前面已经有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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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洛奇
主犯是塞德里克·洛奇(Cedric Lodge),他在哈佛医学院干了将近三十年,管理解剖捐献项目(Anatomical Gift Program)的停尸房。他的上司说他很好相处。
从2018年到2022年,洛奇从捐献的遗体上取走器官、大脑、面部皮肤、骨骼和其他部位。当时尸体教学和研究已经结束,遗体还没送去火化。这个窗口期里,没有人再清点。
他把这些部位带回新罕布什尔州戈夫斯敦的家里,由妻子丹尼丝·洛奇(Denise Lodge)通过邮局寄给买家。
风险很高,但售价不高。2020年10月,麦克莱恩花600美元买走两张解剖过的人脸。
宾夕法尼亚州买家约书亚·泰勒(Joshua Taylor)更省事,直接用PayPal转账。2018年9月到2021年7月,他向丹尼丝的账户转了39笔,合计37355.56美元。其中一笔1000美元,备注写的是"7号头";另一笔200美元,备注是拉长了音的"大——脑"。
洛奇甚至让麦克莱恩和泰勒直接进停尸房,站在遗体旁边挑选。看中什么,当场带走,或者事后邮寄。
洛奇的斯巴鲁汽车挂着定制车牌"Grim-R",指的是死神;他的公开脸书账号上有身穿殡葬师服装的照片。原告律师认为,任何认真看一眼这个人行为的人都该起疑心。
这桩丑闻并不是从哈佛内部败露的。
2022年6月14日,宾夕法尼亚州坎伯兰县东彭斯伯勒镇警察局接到举报:有人在脸书上卖人体部位。
7月8日,警方接到第二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当地男子杰里米·波利(Jeremy Pauley)的妻子。她在自家地下室发现几只五加仑的塑料桶,里面装着人体器官和人皮。
警察申请搜查令,搬走了三到五只桶。法医清点出来的东西是:一颗心脏、一个肾、一个脾、一段气管、两个肝、两个脑、两个肺、一颗连着头发的头骨、一块带牙的儿童下颌骨,还有六块连着脂肪的皮肤。
同一间地下室里还摆着三具完整骨架、二十来个头骨、七个装着婴儿遗骸的玻璃罐、五十多根肋骨。这些据称来自博物馆和医疗机构,手续齐全,合法。
8月18日,波利被捕,罪名是滥用尸体、接收赃物和处置非法所得收益。他交了5万美元保释金,当天就出去了。地方检察官说,干了三十三年检察官,这是他见过最离奇的案子。
真正的突破在他的手机里。
警方调出他的脸书私信,发现卖家是阿肯色州小石城的一名殡仪馆员工。几个从阿肯色寄往宾州的包裹,被联邦调查局、邮政稽查局和宾州州警在斯克兰顿联合拦截,里面是人体遗骸。
阿肯色方面查明,这些遗骸原本捐给阿肯色大学医学院,用完后送去火化,被人在火化前截了下来。
案子由此升级为联邦案件。波利向探员交代了整个买卖圈子的构成。
顺着他的通讯和转账记录,调查人员找到了马萨诸塞州的麦克莱恩和宾州的泰勒。再顺着泰勒的PayPal付款记录往上走——39笔,3.7万多美元,收款人是新罕布什尔州一位六十多岁的家庭主妇。
她丈夫在哈佛医学院停尸房上班。
2023年5月6日,哈佛解雇洛奇。6月13日,联邦大陪审团起诉洛奇夫妇、麦克莱恩、泰勒和明尼苏达州的兰皮;波利第二天被单独起诉。
从一只桶到常春藤,用了十一个月。
这个案件中值得关注的是那些买家,他们不是医院,不是药厂,不是研究机构。
他们是收藏者。
美国有一个围绕"猎奇物品"的收藏圈子,交易场所主要在脸书和照片墙上。头骨、椎骨、鞣制的人皮、浸泡的标本,都是商品。这个圈子里的人互相加好友、发照片、讨价还价,跟集邮没有形式上的区别。
波利在与斯科特的脸书私信中,把胎儿遗骸称作他最珍爱的东西,说它们让他觉得宁静。这些私信后来成了法庭卷宗的一部分。
波利2022年就已经被捕。两年多以后,网上仍然挂着人体遗骸的出售广告——检方在庭上出示了截图。
麦克莱恩的那家店叫"凯特的诡异创作"。她在塞勒姆的万圣节庆典上卖过女巫帽。这个组合听上去像段子,但它是真实的商业模式:把哈佛医学院的解剖标本,接到一条以万圣节审美为外壳的零售链条上。
2023年6月洛奇被起诉,哈佛五月已经把他解雇。
家属的诉讼当年夏天就来了。最早的一份集体诉讼估计,可能有350到400具捐献遗体受到影响,指控哈佛过失、违反受托义务、造成精神损害。
原告的名字都很具体。安妮·韦斯(Anne Weiss)收到哈佛医学院院长乔治·戴利(George Q. Daley)的一封信,被告知她父亲的遗骸可能在被盗之列,于是起诉。罗伯特·约翰逊(Robert Johnson)的母亲2017年去世后把遗体捐给了哈佛,他现在相信母亲也在其中。
一份诉状写道,这个黑市在光天化日之下运转多年,操作它的是一名哈佛医学院停尸房雇员,而这个人对死者的轻慢,任何稍加留意的人都看得出来。诉状还说,哈佛的行为超出了一切体面的界限。
2024年1月,哈佛请求法院驳回,理由是学校"善意"地履行了对捐献者意愿的尊重。萨福克郡高等法院同意了,把案子驳了——依据是一部保护遗体和器官捐献接收方的州法。
2025年10月,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推翻了这个裁定,诉讼得以继续。十个月后,就有了5300万美元的赔偿。
哈佛这几年也做了动作。2023年洛奇被起诉后,校长和教务长办公室聘请三名外部专家审查解剖捐献项目。这个小组在当年12月出具报告,就治理、政策、沟通、标本、藏品、设施六个方面提出建议,每一项指定一名资深教职或行政人员负责。哈佛说,所有建议现已落实。
美国大学中频发尸体丑闻,哈佛并不是唯一一个。
2004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也出过一模一样的事。
UCLA遗体捐献项目主任亨利·里德(Henry Reid)和中间商欧内斯特·纳尔逊(Nelson)被捕。纳尔逊自称六年里进出UCLA的冷库,用电锯把大约800具遗体分解,把膝盖、手、躯干、头颅卖给上百家研究机构,其中包括强生公司的一家子公司。检方后来认定,这是一桩150万美元的生意。
里德获刑4年4个月,退赔50万美元;纳尔逊获刑10年。
同一年,新奥尔良的杜兰大学被曝出把富余的捐献遗体交给经纪商,其中一部分最终进了美军的地雷爆炸测试。
哈佛案的特殊之处,只在于遗体是偷的。
在美国,把遗体拆开卖钱,很多时候是完全合法的。
美国每年约有两万人把遗体捐给科学。用于移植的器官受到严密监管,用于研究和教学的遗体则不然。承接这门生意的公司被称为"尸体经纪人",行业术语叫非移植人体组织库。
早在本世纪初,美国C-SPAN电视网记者安妮·切尼(Annie Cheney)就调查过这条链条,写成《人体经纪人》一书。她发现,当时一颗头颅在市场上能卖900美元以上,一条腿接近1000美元,手、脚、胳膊各几百美元;一具完全肢解、掏空的遗体,公开市场价接近1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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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发现,只有约10%的州会检查火葬场或要求从业人员持证。加州一名火葬场老板靠肢解待火化的遗体、把器官卖给出价最高的公司,非法获利几十万美元。停尸房助手在没人看见的时候顺手取货,也不是新鲜事。
二十年过去,链条没有变。变的只是价格。
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生物资源中心(Biological Resource Center)是其中一家。2014年联邦调查局突袭该公司仓库,运走十吨人体遗骸。探员在后来的庭审中描述了现场:装满头、胳膊和腿的桶;装满男性生殖器的冷藏箱;一具男性躯干上缝着一颗女性的头,挂在墙上;用电锯和带锯切开、没有身份标签的遗体;冷库地面上的血水。
老板名叫斯蒂芬·戈尔(Stephen Gore)。他没有任何遗体捐献相关的执照。据媒体披露,2013年该公司的报价是:无头躯体2900美元,带头躯干2400美元,一条腿1100美元。十来年间,这家公司把大约5000具遗体拆成两万多个部位卖出。
路透社2017年的调查系列《人体贸易》查出,2016年有二十多具捐给该公司的遗体被卖给美军做爆炸测试,家属事先并不知情,有些家属明确反对过。一位老太太的遗体卖了5893美元。她儿子是从路透社记者口中知道这件事的——公司只切下母亲的一只手火化,把骨灰交还了他。
戈尔认罪,罪名是非法经营企业,判一年监禁加四年缓刑。仓库里那些场面,没有一条罪名可以套用。2019年,一个亚利桑那州陪审团在民事诉讼中判他向十名原告赔偿5800万美元。
底特律的亚瑟·拉思本(Arthur Rathburn)更会靠尸体赚钱。检方说他1997年到2013年靠出售和出租遗体赚了1300万美元,为142场医学培训课程提供尸体,其中一些来自感染艾滋病毒和乙肝、丙肝的捐献者,他没有告诉买家。2018年他被判9年。
同样,判他的罪名是欺诈和非法运输危险生物材料——不是他把遗体锯成什么样。
美国的法律漏洞出在1968年的《统一组织捐献法》(Uniform Anatomical Gift Act)。这部被47个州采纳的法律禁止买卖遗体,但允许收取因保存、运输、储存和加工而产生的"成本"。
"成本"是个可以无限伸缩的词。你说它是多少,它就是多少。
更关键的是,用于移植的器官有全国性的监管体系,用于研究和教学的遗体没有联邦法律。一位联邦调查局探员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在美国街头推车卖热狗,要办的手续比这个多。
2022年和2023年,参议员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和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两次提出《知情捐献与研究诚信法案》,要求任何获取或转让人体和人体部位用于教学、研究的机构向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登记,建立完整记录、标识和包装规范,并把遗体归还家属。
法案至今没有通过。
州一级偶尔有反应,但都是事后的。亚利桑那州在生物资源中心案曝光之后,于2017年立法要求遗体捐献公司必须持州牌照经营。这条法律管的是亚利桑那,管不了隔壁州。加州在UCLA案后收紧了大学系统的捐献规则,管的是大学,管不了私营经纪商。
于是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格局:一具遗体在生前作为病人受到全套法律保护,签下捐献同意书之后,它的法律身份接近于一件动产。全国性的追踪系统不存在,链条上每一次转手都不必登记。路透社的调查用了一句话概括这种状态:遗体和部位可以被反复买卖、租借,最后很难说清一位捐献者到底去了哪里。
哈佛案并不是美国第一次出现停尸房与殡仪馆联手的黑市。2000年代中期,新泽西一家生物医学器官服务公司的老板迈克尔·马斯特罗马里诺(Michael Mastromarino)买通殡仪馆,每具遗体付约1000美元,取走骨骼、肌腱、脊椎和组织,再把PVC管填回去送去下葬。
他伪造签名和文件,抹掉一切可能导致组织不适合移植的记录,把货卖到世界各地,一万多名病人接受了这些来路不明的移植物。他几年内赚了上千万美元,被称为"器官沙皇",最终获刑54年。
案子的暴露纯属偶然:一名侦探本来是去查一家殡仪馆有没有挪用预付葬礼费,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像屠宰场。
洛奇被查出来的方式也差不多——宾州小镇警察去查一个买卖猎奇物品的男子,端出来的却是哈佛的停尸房。
两次都不是监管发现的。
去年,《华尔街日报》披露肯塔基州的器官获取组织曾要求医生从苏醒过来的病人身上摘取器官。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为此举行了听证会。
阿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的移植外科医生罗伯特·坎农(Robert Cannon)作证说,他也遇到过病人在手术中醒来,打电话请示,得到的答复是继续。
美国器官交易的现状就是如此:需求旺盛,供给稀缺,监管稀薄,中间人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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