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电话是提前三天约的，对方发来菜单让我选，六菜一汤加一份甜品，食材自备，他只管上门做。我挑了几个我妈平时爱吃的菜，又加了两道听起来体面的，心里头盘算着这六百块花得值不值。到了那天下午，厨师准时敲门，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围裙戴着厨师帽，脚上套着鞋套，进门先问厨房在哪。我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探头往厨房方向瞅了一眼，没吭声。
厨房里的动静跟平时完全两码事。平时我妈做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带着一股急，油热了菜往里一倒，哗啦一下就完事。这小哥不一样，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匀称，焯水、过油、摆盘，每道工序都不紧不慢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正在给一条鱼改刀，刀口深浅一致，切完了把鱼往盘子里一放，造型立马就有了。我有点恍惚，同一个灶台同一条鱼，换个人做出来怎么就不一样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道糖醋排骨裹着酱色，上头撒了白芝麻，码得整整齐齐。清蒸鲈鱼上面铺着葱丝红椒丝，热油浇上去的香味还没散尽。还有一道蟹黄豆腐，金灿灿的，看着就下饭。五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平时吃饭就随便往桌上一搁的场面没有了，大家第一筷子都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舍不得破坏那个样子。
我妈夹了一筷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她做了一辈子饭也没把鱼蒸得这么嫩。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坐她旁边，听见了心里头不是滋味。六十多岁的人了，操持了几十年厨房，逢年过节忙里忙外都是她一个人在灶台跟前转，从没人在旁边替过她。今天有个外人来替她做了一顿饭，她坐在饭桌上第一次不用想着下一道菜该什么时候下锅，手放在膝盖上，握着筷子慢慢吃，吃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我爸举了举杯子，说今天托你妈的福，咱家也享受了一回。大家跟着笑，我妈嘴上说着浪费钱，筷子却没停过。她嘴上那套说辞我们都熟，花什么钱啊、自己又不是不能做、六百块能买多少菜了。可她夹菜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那几个菜她每个都尝了一遍，平时吃饭她都是最后一个上桌随便扒拉几口，今天倒是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挪窝。等厨师收拾完厨房走了，她还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几个空盘子发了会儿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没去洗碗，碗筷是我收拾的。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把晚饭拍的照片看了好几遍，挑了一张发到家庭群里，附了一句话，说孩子们给我过生日了。群里几个姑姑姨姨纷纷点赞，她抱着手机乐呵呵地回消息，脸上的笑纹深了一层。六百块钱花在哪儿不是花，买件衣服她舍不得穿，给红包她攒着不用，只有花在让她坐在饭桌上安安稳稳吃一顿好饭这件事上，才能让她觉得被善待了。
后来几天她逢人就夸那顿饭，说人家小伙子手艺真好，排骨炖得脱骨又入味，鱼嫩得一点腥味都没有。她记不住那些菜名，就说糖醋的那个好吃、蒸的那个好吃、黄的那个也好吃。她夸的是菜，可跟她聊的人心里都明白，她高兴的是一辈子做饭的人终于被人做了一顿饭给她吃。那六百块搁平时我肯定舍不得花，可那天看见我妈坐在桌前认真吃每一口的样子，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有些人一辈子没被人伺候过一顿饭，不是吃不上，是没人想过让她从灶台前走开。这回她总算做了一回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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