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拉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歪了一点,左边长右边短。
"七天的换洗衣服都带够了吧?"她没回头。
我说够了。
"袜子呢?上次你出差就是袜子带少了,回来袜子硬得能立起来。"
我又说够了。
她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端着走出来,放在餐桌上。蛋煎得刚好,边儿焦脆焦脆的,中间蛋黄还是软的,一戳就流。她顺手把我那件领子磨毛了的衬衫从椅背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搁在行李箱旁边。
"要不要再带件外套?那边降温。"
"不用,"我说,"天气预报说还好。"
她哦了一声,坐下来吃她的蛋。筷子挑着蛋黄,慢慢抿,嘴角沾了一点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抬眼瞅我:"看我干啥?"
"看你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小门。隔壁是老陈家的杂物间,空了好些年了,老陈上个月搬去儿子家住,钥匙没带走,搁在门口垫子底下。我前天夜里去试过,锁芯有点涩,但能打开。
"那我走了。"我说。
她站在玄关,赤着脚,脚趾头蜷了蜷。"到了打电话。"她说。
"嗯。"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我站在门外,行李箱竖在脚边,站了大概有两分钟。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然后我把箱子拖到楼梯拐角,塞进了消防通道那个放杂物的角落。我掏出隔壁杂物间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芯涩,我加了点劲,咔嗒一声,开了。
门里一股子灰味儿。一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摞着,墙角堆了些报纸。窗户上糊着牛皮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我搬了把椅子放到靠墙的位置,挨着那面跟我们家共用的墙。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裂缝旁边有个小洞,大概拇指粗细。很可能是当年走线留下的,后来堵了一半,还剩半拉。
我把眼睛凑上去。
视野很小,只够看见我们家客厅的一角。餐桌,半个沙发,还有通往厨房的那截过道。她正在收拾碗筷,端着两只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水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第一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一袋瓜子,嗑一颗,瞅一眼屏幕。她看电视的时候爱把脚盘起来,窝在沙发角上,像只蜷着的猫。电视里放的什么我瞧不见,光看见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红一阵蓝一阵的。她嗑着嗑着停下来,手伸到茶几底下摸手机,按了两下,又放下了。大概是看时间。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我听见她对着手机说:"嗯,到了就行,吃了没?……别光吃泡面,找家正经馆子……我想你干啥,我才不想你。"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尾音翘着,像在笑。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胸口,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灯也没关,就那么躺着。
我在隔壁坐了一宿。墙薄,冷了就往手心呵口气,搓搓脸。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了个大早,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地板拖了两遍,连窗台的缝都用棉签挑了灰。我透过那个小洞看着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她哼着歌,还是那个跑调的曲子。
下午有快递上门,她签收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快递员多说了两句话。那人穿着蓝色工装,瘦高个,说话带笑。她笑了一声,门关上了。我靠在椅子上,后脑勺抵着墙,闭了闭眼。
第三天,第四天,她过得稀松平常。买菜,做饭,看剧,跟人打电话——有时候是我妈,有时候是她闺蜜。有一回她闺蜜在电话里问了句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啊,他挺好的,就是老忘刮胡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我认得那件灰色毛衣,去年生日她给我织的,领口收针没收好,鼓了个小包。她把毛衣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拍了拍,像拍小孩的屁股。
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在隔壁听得分明。她起来关窗,走到客厅,披着我那件旧外套。外套太大,把她整个裹住,袖子长出一截,晃荡荡的。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雨。忽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隔着墙,隔着那个拇指大的洞,她的脸侧对着我,表情看不真切。只看见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些。
我喉头那团气堵得慌。腿都站麻了,想动一动,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皮,发出极轻的一声。我猛地僵住,屏住呼吸。过了很久,那边的灯灭了。
第七天早上,我从隔壁出来。走廊里没开灯,灰蒙蒙的。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她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动静回过头。湿漉漉的衬衫举在半空,水珠滴了一地。她看见我,愣住了。水滴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啪嗒,啪嗒。
"你……不是晚上的火车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张开胳膊把她和那件湿衬衫一块儿拢住了。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雨气。她在我怀里挣了一下:"衣服湿!"
"湿就湿吧。"
她又挣了一下,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衬衫甩进盆里,湿手环到我背上,拍了拍。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她声音闷在我胸口。
我说:"出差。"
她没再问。阳台上的风把晾着的床单吹起来,扑在我俩身上,凉凉的,软软的。我低头,下巴蹭着她发顶,闻见她头发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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