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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男子调乡镇,未婚妻连夜退婚。领导来电:去省里,新成立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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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把调令摊在桌上时,手是抖的。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江湾镇农业农村办公室,科员,即日起生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才慢慢把调令折好,塞进公文包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苏雯。

"今晚七点,老地方,有好事跟你说。"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好事。他刚被发配到乡镇,她要跟他说的好事是什么?

林远今年二十八,在市发改委综合科干了三年。三年里他写了无数份材料,熬了无数个通宵,从初稿到终稿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科长老周总说,小林啊,你文笔好,再等等,上面有人退了就有位置。

等了三年,位置没等到,等来了一张去江湾镇的调令。

江湾镇在市郊,开车一个半小时,公交车要转三趟。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林远去调研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后整整两天没缓过来——不是嫌条件苦,是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努力,就值这个?

他给老周打过电话,老周支支吾吾:"小林,这次是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你先去,过渡一下,以后还有机会。"

过渡。

这个词林远太熟悉了。在机关里,"过渡"往往意味着"到此为止"。

七点整,林远推开"老地方"的玻璃门。这是一家开了十二年的茶餐厅,他和苏雯第一次约会就在这里。苏雯喜欢靠窗的位置,说能看到街上的梧桐树。

她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茶。

"来了?"她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林远坐下,没点东西。他看着苏雯,这个他谈了四年、已经见过双方父母、婚期定在明年五一的女人。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你说有好事。"林远开口。

苏雯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爸帮我联系了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在省城的国企,中层,三十二岁,离异无孩。条件不错。"

林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叫我来,是跟我介绍相亲对象?"

"不是——"苏雯急了,"林远,你听我说。你调去江湾镇的事,我爸知道了。他说——"

"你爸说什么?"

苏雯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林远替她说完了:"你爸说,一个去了乡镇的科员,这辈子基本就到头了。趁还没领证,赶紧分。"

苏雯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远,我爸也是为我好。你也知道,他托人问过,说乡镇那边——"

"行了。"林远站起来,"你不用说了。"

"林远!"

他没回头。推开门的时候,八月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和尾气味道。他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翻到苏雯的对话框,把备注从"雯雯"改成了"苏雯"。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他大学室友老赵,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老赵,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招啊,怎么,想跳槽?"

"嗯。什么岗位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远,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换个活法。"

挂了电话,林远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他想,江湾镇的夜空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吧。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江湾镇报到。

他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沿着省道一路往南。出了市区,楼房变矮了,变少了,路两边的景色从钢筋水泥变成了稻田和鱼塘。八月的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海浪一样翻涌。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比他想象的短。

江湾镇镇政府在一栋四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漆有点掉了。院子里停着几辆公车,都是些老款轿车,最显眼的是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大概是哪个人新买的。

林远在二楼找到了农业农村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三张桌子,两个人在。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正在埋头写东西。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在电脑前敲键盘。

"你好,我是林远,今天来报到。"

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陈国栋,农办主任。"他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早就听说你要来,欢迎欢迎。"

小姑娘也站起来,有点腼腆:"我叫许小荷,刚考进来半年。"

陈国栋给林远倒了杯热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抓了一小撮放进去。"市里来的吧?听说你在发改委写材料?"

"嗯,综合科。"

"好啊,我们这儿缺的就是能写材料的。"陈国栋把杯子推过来,"你先坐,那张桌子归你。"

林远坐下。他的桌子靠窗,窗外是一排老樟树,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桌上有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支红笔。桌面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黄色的木头。

这就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

林远打开电脑,系统很旧,开机花了三分钟。他登录OA系统,看到收件箱里已经有十几封邮件了。大部分是通知和转发文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上午十点,陈国栋带他去见了分管领导——副镇长梁伟。梁伟四十出头,圆脸,肚子微微隆起,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小林啊,欢迎来江湾。"梁伟握着他的手,力道很大,"小陈跟我说了,你在市里写材料很厉害。我们镇现在正缺人写东西,你来了正好。"

"谢谢梁镇,我会努力的。"

"努力好,努力好。"梁伟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小林啊,我跟你说句实话。镇上事情杂,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别想着像在市里那样只管写材料,来了就得干实事。"

林远点头。

回到办公室,陈国栋递给他一沓文件。"这是镇上今年的重点工作,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林远接过来,厚厚一沓,有产业规划、有扶贫档案、有环境整治方案、有土地流转合同。他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些材料,跟他以前在发改委看的材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市里的材料讲究框架、逻辑、数据支撑,每一句话都有出处。镇上的材料——怎么说呢——更像是"做事的记录"。很多数据没有来源,很多结论没有论证,很多计划停留在纸面上。

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

窗外那排樟树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也许这就是基层。不是写材料的地方,是做事的地方。

林远到江湾镇的第三天,第一次下乡。

是去一个叫大坪村的村子。大坪村在镇子西边五公里,是江湾镇最穷的村之一。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同去的有陈国栋和许小荷。陈国栋开车,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上印着"江湾镇农业农村办"的字样。

"大坪村的村支书叫李长根,五十八了,在任十二年。"陈国栋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人不错,就是脾气倔。村里的事他一个人说了算,上面派下来的项目,他同意就干,不同意就拖。"

"为什么不同意?"林远问。

"嫌麻烦。"陈国栋叹了口气,"去年上面给了一个光伏发电的项目,每户补贴两万,装了光伏板还能卖电赚钱。李长根说占地,不同意。后来镇上做了三次工作,他才松口。结果呢?装了三十户,去年一年每户多收入三千多。今年他自己主动找我,说要把剩下的户都装上。"

林远听着,没说话。

车开进村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跟城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村道是水泥路,但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行。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大部分是两层小楼,外墙贴着各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房前屋后种着菜,辣椒、茄子、空心菜,绿油油的一片。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看到皮卡车过来,都停下来看。

"陈主任来了!"一个老人喊。

陈国栋停下车,摇下车窗:"老根叔,李书记在不在?"

"在,在村委会呢。"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楼,比镇政府新一些,门口挂着"大坪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楼前有一个小广场,水泥地面,中间竖着一根旗杆。

李长根在二楼办公室。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皮肤黝黑,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

"陈主任。"他站起来,跟陈国栋握手,然后看向林远,"这位是?"

"市里新来的小林,调到我们办了。"

李长根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国栋说明来意:镇上准备在大坪村搞一个"稻鱼共生"的试点项目,就是把稻田和养鱼结合起来,一田两用,提高收入。这次来是做前期调研的。

"稻鱼共生?"李长根皱眉,"那鱼会不会吃稻子?"

"不会。"林远开口了,"稻鱼共生是有讲究的。鱼吃稻田里的虫子和杂草,鱼粪肥田,稻子给鱼遮阴。选的鱼种一般是鲤鱼或鲫鱼,不吃稻叶。一亩稻田养鱼,除了水稻收入,还能多收几百斤鱼,按市场价算,一亩地能多赚一两千。"

李长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懂这个?"

"以前在发改委的时候,做过农业产业方面的课题调研。"林远说,"稻鱼共生技术在浙江青田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2005年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广东这边也有不少地方在做,技术很成熟。"

李长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去田里看看。"

大坪村的稻田在村子后面,一大片,望不到头。

八月,稻子已经抽穗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林远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踩着田埂上的草,怕滑到水田里。

"这片田有多少亩?"他问。

"三百二十亩。"李长根跟在后面,"都是水田,种的是杂交稻。一亩地产一千一百斤左右,按收购价算,一亩地毛收入一千五六。扣掉种子、化肥、农药,纯利润不到八百。"

林远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很湿润,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细腻的颗粒感。他闻了闻,有一股泥土特有的腥味。

"土质不错。"

"江湾这边都是这种土,叫水稻土。"李长根也蹲下来,"种了几十年稻子了。"

"那水源呢?"

"靠山上的水库引水。天旱的时候不够用,好在今年雨水多。"

林远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稻田地势平坦,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小河。山上的水通过水渠引下来,灌溉稻田,多余的水排入小河。

地形、水源、土质,条件都不错。

"李书记,"林远说,"稻鱼共生这个项目,大坪村可以做。"

"说说看。"

"第一,你们这里水源充足,水质好,适合养鱼。第二,稻田连片,面积大,便于统一管理。第三,你们村年轻人少,稻鱼共生不需要太多劳动力,老人也能干。第四——"

他顿了顿。

"第四,你们村穷。三百二十亩地,按一亩多赚一千二算,一年就能多收入近四十万。这笔钱分到每户,多的几千,少的也有一两千。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大坪村的人来说——"

他看向李长根。

"可能就是一年的米钱、油钱、孩子的学费。"

李长根没说话。他看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上面给补贴吗?"他问。

"给。"陈国栋接话,"镇上已经在争取了,省里有个现代农业发展专项资金,稻鱼共生属于生态农业,在支持范围内。如果批下来,鱼苗、防逃设施、技术培训,都有补贴。"

李长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跟村两委商量一下。"他说。

回镇上的路上,陈国栋开着车,嘴角一直带着笑。

"小林,可以啊。你那几句话说到李长根心坎里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怎么说。"陈国栋说,"你刚才那番话,比我说十遍都管用。李长根这人,你跟他讲政策他不听,你跟他讲能赚多少钱,他就动了。"

林远看着窗外。稻田、鱼塘、村庄,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后退。

他想起了苏雯。她退婚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他说"你不用说了",然后转身走了。他当时觉得,自己很体面,很洒脱。

现在想想,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问她,到底是你爸逼你,还是你自己也这么想?他没告诉她,自己其实可以不去江湾镇,可以辞职,可以去省城。他没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只是走了。

也许他不是洒脱,是懦弱。

稻鱼共生项目在大坪村落地了。

李长根在村两委会上拍了板,十二个村干部,九个同意,两个弃权,一个反对——反对的是村会计,理由是"没搞过,怕亏"。李长根说了一句话,把会计怼回去了:"你种了一辈子地,亏过吗?"

项目报上去之后,林远开始写方案。

这是他到江湾镇之后写的第一份正式材料。他花了整整一周,白天去村里量土地、测水质、算成本,晚上在办公室写方案。许小荷帮他做表格,陈国栋帮他联系农业局的技术员。

方案写了二十八页,包括项目背景、可行性分析、实施方案、资金预算、效益预测、风险评估。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论证。林远把自己在发改委写材料的本事全用上了。

方案交上去之后,梁伟看了,拍着大腿说:"好!小林,你这材料写得——"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形容词,"专业!"

然后方案报到了县里。

等了半个月,批复下来了——通过。省里批了专项资金,大坪村稻鱼共生项目正式立项,补贴金额四十五万。

消息传到大坪村那天,李长根骑着摩托车跑到镇上,找到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花生和一只土鸡。

"拿着。"他说。

"李书记,这不行——"

"拿着!"李长根把东西往林远桌上一放,"你给我们村办了实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远看着那只土鸡,鸡腿上还绑着一根稻草。他想推辞,但看到李长根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和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真诚。

他收下了。

那天晚上,林远在镇上的小饭馆炒了花生米,煮了土鸡,叫上陈国栋和许小荷,喝了点酒。

陈国栋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江湾吗?"

林远摇头。

"我以前在县农业局,副科级,正科差一步。"陈国栋说,"后来犯了点事,不算大,就是下乡调研的时候收了老乡两只鸡,被举报了。处分不重,但正科是没戏了。我主动申请到镇上,来了江湾。"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刚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完了。县里到镇上,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我老婆也闹过离婚,说我没出息。后来呢?后来我发现,镇上虽然苦,但做的事是实的。你在县里写文件,写完就完了。你在镇上做项目,做完能看到——看到稻田变绿了,看到老乡拿到钱了,看到他们脸上的笑。"

他看着林远。

"小林,你文笔好,在市里是块好料。但你来江湾,不是坏事。"

林远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鸡肉,嚼着。鸡肉很紧实,有嚼劲,跟城里超市买的完全不一样。

"陈主任,"他问,"你后悔吗?"

陈国栋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就是有点对不起我闺女。她今年高考,我都没时间陪她。"

许小荷在旁边低着头,默默吃饭。林远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

"小许,你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就是想起我爸了。他在老家种地,跟李书记差不多大。"

项目开工之后,林远更忙了。

鱼苗要采购,防逃设施要安装,水渠要改造。他几乎天天往大坪村跑,晒黑了一圈,手上也磨出了茧子。

许小荷说:"林哥,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乡镇干部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穿白衬衫,皮鞋锃亮。现在你看你——"她指了指他的衣服,"一件灰T恤穿了三天,鞋上全是泥。"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他现在出门基本就是T恤加运动鞋,跟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他不觉得不好。

十月中旬,鱼苗下田了。

三百二十亩稻田,每亩投放鱼苗两百尾。鲤鱼苗,巴掌大,在田里游来游去。林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鱼苗在水里翻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在发改委的时候,写材料写到凌晨三点,看着窗外CBD的灯火,觉得自己在参与这座城市的建设。现在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鱼苗在稻田里游,觉得自己在参与另一种建设。

一种更真实的、更具体的、跟土地和人有直接关系的建设。

鱼苗下田那天,李长根请了村里所有人来看。老人、妇女、孩子,站在田埂上,看着水田里密密麻麻的鱼苗,脸上都是好奇和期待。

"这鱼能吃吗?"一个孩子问。

"能吃!"李长根大声说,"等稻子熟了,鱼也长大了,到时候每家都能分到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稻田上,稻穗金黄,水面波光粼粼,鱼苗在水下游动,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找到苏雯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退婚那天晚上他发的"你不用说了"。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想发什么?发这张照片?说"你看,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想了想,退出了对话框。

有些话,不是对所有人都能说的。

十一月初,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林远吗?"

是一个男声,沉稳,带着官腔。

"我是。"

"我是省委政研室综合处的王处长。林远同志,你之前在市发改委写过一篇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调研报告,对吧?"

林远愣了一下。那篇报告是两年前写的,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跑了六个县,采访了几十个人,写了两万多字。报告交上去之后,被市里评了个二等奖,然后就没下文了。

"是的,王处长。"

"报告我看了。写得好。数据扎实,分析到位,建议有操作性。"

"谢谢。"

"是这样,省里新成立了一个部门,叫'区域协调发展推进办公室',设在省委政研室下面。我们需要人手,写大材料。我看了你的报告,觉得你合适。你有没有兴趣来省里?"

林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省里。新成立的部门。写大材料。

这不就是他以前想要的吗?在市里等了三年没等到的机会,居然以这种方式来了。

"王处长,我——"

"你考虑一下。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部门刚成立,事情多,压力大,而且——"王处长顿了顿,"你现在是乡镇干部,调省里要走程序,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要想清楚。"

"我明白。"

"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给我回电话。"

电话挂了。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樟树的叶子黄了几片,秋风一吹,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去省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当然去。省里比乡镇高了好几个层级,平台更大,视野更广,写的东西能直接影响决策。这是每一个写材料的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第二反应是——大坪村怎么办?

稻鱼共生项目才刚起步,鱼苗下田不到一个月,后面还有水质监测、病害防治、收割期的管理。他如果走了,这些谁来做?陈国栋一个人忙不过来,许小荷太年轻,李长根不懂技术。

他想起李长根把土鸡放在他桌上的样子,想起大坪村的老人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鱼苗的眼神,想起陈国栋说"你在镇上做项目,做完能看到"。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上次他问老赵公司招不招人,老赵说招。但他后来没再联系。

他犹豫了一下,没拨。

林远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国栋。

陈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想去吗?"他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去。"陈国栋笑了笑,"小林,你别看我。我自己的事都搞不定,没法给你建议。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省里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你不去,可能这辈子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那大坪村——"

"大坪村有我。"陈国栋说,"项目方案是你写的,基础是你打的,后面我盯着就行。李长根现在也上道了,他自己能管。"

林远看着陈国栋。这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眼角全是皱纹,在乡镇干了这么多年,从县里到镇上,一步退了不知道多少步。

"陈主任,你——"

"我?"陈国栋摆摆手,"我跟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才华,有野心。我早就认命了。但你不认命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樟树。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来江湾的时候,也接到过调令。县里让我回去,去一个新成立的部门。我犹豫了。我老婆说回去,我闺女说回去。但我当时手里有一个扶贫项目,正在关键阶段。我想,等项目做完了再走。结果呢?项目做完了,调令也过期了。再后来,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我没有后悔。但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不知道我会怎么选。"

林远没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江湾镇农业产业发展规划》。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想在离开之前把镇上的产业规划做出来,给后面的人留个底。

他写了八页,还有十几页没写。

他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第三天,王处长的电话又来了。

"考虑好了吗?"

林远深吸一口气。

"王处长,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我——"

他停了一下。

"我想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我在做一个项目,稻鱼共生,刚起步。如果我现在走了,项目可能就黄了。三百二十亩稻田,几十户人家,他们的收入——"

"林远同志,"王处长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多了一丝温度,"你知道省里这个部门是做什么的吗?"

"区域协调发展。"

"对。区域协调,说白了就是让城市和农村、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都能发展起来。你在大坪村做的事,跟我们在省里做的事,方向是一样的。只不过,你在下面做具体的,我们在上面做政策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林远想了想。

"王处长,我以前在市里写材料,写的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数据,别人的调研,别人的成果。我写得很漂亮,但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到了江湾之后,我开始写自己的故事。我写的方案,我自己去量土地、测水质、算成本。我做的项目,我自己去看鱼苗、看稻田、看老乡的脸。"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回去写别人的故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远,你是个好同志。但我要提醒你,你留在乡镇,可能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你才二十八岁。"

"我知道。"

"好。"王处长说,"那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省里这个部门,需要人下去调研。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基层。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省里,但你的工作重心之一,就是跑基层、写调研。你写的材料,直接服务于省委决策。你做的调研,可能影响全省的政策。"

林远愣住了。

"这个——"

"你考虑一下。不着急,给你一周时间。"

电话挂了。

林远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跳得很快。

去省里,但工作重心之一是跑基层。写调研,写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是他在基层看到的事。他不用再写"别人的故事",他可以写自己的调研、自己的发现、自己的思考。

而且,省里的平台意味着更大的影响力。他在大坪村做的一个项目,只能影响几十户人家。但如果他在省里写的一份调研报告,被省委采纳,变成政策——那可能影响的是全省成千上万的村庄。

这不是"回去写别人的故事"。这是用更大的力量,做同样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雯的对话框。

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可能要去省里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有些话,不是对所有人都能说的。

一周后,林远给王处长回了电话。

"王处长,我愿意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手续我会安排。你先把乡镇这边的工作交接好。"

挂了电话,林远去找梁伟。梁伟听完,先是惊讶,然后高兴,最后又有点失落。

"小林啊,你来了才三个月,就要走?"

"梁镇,我会把工作交接好的。项目方案、产业规划,我都留了底。陈主任能接上。"

"我不是说这个。"梁伟摆摆手,"我是说,你来了才三个月,刚做出点成绩,就要走了。大坪村那边——"

"李书记那边我会去说。"

林远去找李长根,是在一个下午。他骑着电动车,沿着村道骑到大坪村,把电动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走上二楼。

李长根在办公室,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林远进来,他放下文件。

"小林,坐。"

林远坐下。他看着李长根,这个黑瘦的村支书,五十八岁,在任十二年,脾气倔,但心是热的。

"李书记,我要走了。"

李长根愣了一下。

"去哪?"

"省里。一个新成立的部门。"

李长根沉默了一会儿。

"好事啊。"他说,声音有点哑,"省城,大地方。"

"但我跟您说,这个项目我会一直盯着。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写的方案里留了技术员的联系方式,后面水质监测、病害防治,都有人管。"

李长根点点头。

"小林,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来江湾,才三个月。三个月,你给我们村搞了这个项目。我当了十二年村支书,前十年什么都没搞成。你说,是我笨,还是——"

他没说完。

林远说:"李书记,不是您笨。是以前没人帮您。"

李长根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你走了,谁来帮我们?"

"陈主任。还有我,我会回来。"

"回来?"

"嗯。我在省里做调研,会经常下来。到时候我来看您,看稻田,看鱼。"

李长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林远面前。

是一个茶杯。粗瓷的,上面画着一条鱼,鱼旁边是稻穗。

"我自己画的。"李长根说,"找镇上陶瓷厂烧的。本来想等项目验收了送你。现在——你先拿着。"

林远拿起茶杯。粗瓷,有点粗糙,但画得很用心。鱼和稻穗的线条虽然不专业,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功夫的。

"谢谢李书记。"

"谢什么。你给我们村办了实事,我还没谢你呢。"

林远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夕阳正照在村前的广场上。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狗。老人们在榕树下聊天,有人在剥花生,有人在编竹筐。

他骑上电动车,沿着村道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三个月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被调去乡镇,未婚妻退婚,前途一片灰暗。

但现在,他要去省里了。不是以他以前那种方式——坐在办公室里写别人的故事——而是带着基层的经验、带着真实的声音、带着他在大坪村学到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坪村在夕阳里,安静、朴素、真实。稻田在远处泛着金色的光。

他转过头,踩下油门。

十一

林远到省城报到那天,是十二月中旬。

省委政研室在省府大院里,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林远拿着工作证,走进大楼,上了七楼。

区域协调发展推进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林远被分到综合组,组长是王处长。

王处长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林远介绍了同事,一共六个人,三个从省直机关调来的,两个是应届博士,加上林远,七个。

"小林,你的工位在那边。"王处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先看看这些材料,熟悉一下情况。"

林远坐下。桌上有一台新电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他打开文件夹,第一份是《广东省区域协调发展三年行动计划(征求意见稿)》。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很长,四十多页,涉及产业转移、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生态补偿、对口帮扶等各个方面。数据很多,框架很完整,逻辑很清晰。

但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些问题。

比如,文件提到要"推动农村产业融合发展",但没有具体的路径和案例。比如,提到"完善生态补偿机制",但没有说明补偿标准和资金来源。比如,提到"加强基层人才队伍建设",但没有针对乡镇干部的具体政策。

这些问题,他在江湾镇的时候都遇到过。他知道基层需要什么,缺什么,什么政策能落地,什么政策只是纸面文章。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做了几处批注。

下午,王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林,你看了材料?"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林远把文件递过去,上面有几处批注。

王处长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说,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缺少具体路径。你有什么建议?"

"稻鱼共生。"林远说,"我在江湾镇做了一个稻鱼共生项目,大坪村三百二十亩稻田,省里批了四十五万专项资金。这个项目可以作为产业融合的一个案例。稻田种稻,水田养鱼,一田两用。技术上成熟,成本可控,收益可观。如果推广,全省适合的地区都可以做。"

王处长看着他。

"你做了这个项目?"

"嗯。从方案到落地,我全程参与。"

王处长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那篇调研报告?"

"那篇报告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你下过乡。省里这帮人,大部分是从学校到机关,从机关到机关。他们写的东西,数据漂亮,框架完整,但——"他顿了顿,"落地的时候会出问题。因为他们不知道基层是什么样子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来了之后,我希望你能把基层的声音带上来。你写的每一份材料,都要经得起基层的检验。"

林远点头。

"还有,"王处长说,"你那个稻鱼共生的项目,写一份详细的案例报告。我要拿给领导看。"

十二

林远花了两周时间,写了那份案例报告。

他写得比在江湾镇那次更详细,更系统。不仅有项目本身的内容,还有对政策层面的思考——比如,如何将稻鱼共生纳入省级现代农业发展专项资金的支持范围;比如,如何建立"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降低农户风险;比如,如何通过品牌建设提高附加值,让"稻花鱼"卖出更好的价格。

报告写了十五页,八千多字。他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改了两处,然后交给王处长。

王处长看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他把林远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

"谢谢王处。"

"但有一处要改。"

"您说。"

"你写'省里批了四十五万专项资金'。这句话要改。不能写成'省里批了',要写成'在省里相关政策支持下,项目获得专项资金'。原因你懂的。"

林远懂。机关里的规矩,不能把功劳归到某一级,要归到"政策"。

"好,我改。"

"另外,"王处长说,"领导看了报告,想让你去给全省农业农村局长培训班讲一课。讲你的项目,讲基层经验。"

林远愣住了。

"我?讲课?"

"对。你不是做过吗?讲你做的就行。"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领导的意思。"

十三

讲课是在省农业厅的会议室。

全省二十一个地市的农业农村局长,加上各县的分管领导,一百多人,坐在下面。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PPT。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从一亩田到三百二十亩。

"各位领导,大家好。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稻田和鱼的故事。"

他开始讲。讲大坪村,讲李长根,讲那片三百二十亩的稻田。讲他第一次去大坪村,走在田埂上,泥土的味道。讲他跟李长根说"一亩地能多赚一千二"时,李长根眼里的光。讲鱼苗下田那天,孩子们追着鱼苗跑。

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稳。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下面有人在记笔记。

"稻鱼共生这个模式,技术上不复杂,成本上可控,收益上可观。但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多赚了多少钱,而是让农民看到了希望。大坪村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留在村里,是因为留在村里赚不到钱。如果我们能让一亩地多赚一千二,如果有更多的项目能让农村的收入提上来——"

他停了一下。

"也许有一天,那些出去的人,会回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讲完之后,有一个局长提问:"林同志,你说稻鱼共生一亩能多赚一千二,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远把成本收益表调出来,一项一项地解释:鱼苗成本、饲料成本、防逃设施成本、人工成本、预期收益。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项支出都有依据。

那个局长听完,点了点头。

课后,有几个局长来找林远要联系方式。一个说他们县有片湿地,适合做稻鱼共生。一个说他们市正在搞生态农业试点,想请林远去指导。

林远一一记下。

走出农业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城的冬天不冷,但风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高楼灯火,突然想起了江湾镇。

不知道大坪村的鱼长得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书记,是我,林远。"

"小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惊喜,"你在省城还好吗?"

"挺好的。鱼呢?鱼长得怎么样?"

"好着呢!最大的已经长到半斤多了。水质也好,没生病。技术员每两周来一次,教我们怎么管。"

"那就好。李书记,我跟您说个事。省里可能要推广稻鱼共生模式,大坪村可能要作为示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真的?"

"真的。但还要走程序。您先别跟村里人说,免得最后没成,空欢喜。"

"好好好,我不说。小林,你真给我们村争气。"

林远笑了。

"不是我争气,是大坪村争气。"

十四

回到办公室,林远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是一本诗集,席慕蓉的。封面上有个便签:恭喜你,第一次讲课很成功。

落款是许小荷。

许小荷还在江湾镇,偶尔跟他联系。她告诉他,陈国栋升了,从农办主任变成了镇党委委员。她自己也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想考到市里。

林远翻开诗集,随便读了一首。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他合上书,想起苏雯。

退婚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苏雯没有删他微信,他也没有删苏雯。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生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转身走掉,如果他问了她那句话——"到底是你爸逼你,还是你自己也这么想"——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意义。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江湾,选择了大坪村,选择了那条田埂。而苏雯选择了另一条路。

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是方向不同。

十五

春节前,林远回了一次江湾镇。

他开着车,沿着省道往南。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稻茬,短短的,像刚理过的头发。水田里的水干了一部分,鱼已经捞上来了,放在村里的池塘里养着。

他先去了镇政府。陈国栋的办公室搬到了三楼,门口挂着"党委委员"的牌子。看到林远进来,他站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林!你小子现在是大人物了!"

"什么大人物,还是写材料的。"

"写材料的也是大人物。省里的材料,写出来全省都看得到。"

许小荷也在,她比上次见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林哥,听说你给全省局长讲课了?"

"你怎么知道?"

"省农业厅的公众号发了。"她拿出手机,翻出一篇文章,"你看,'青年干部林远分享基层经验'。"

林远看了,有点不好意思。

"小许,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报了市里的岗位,下个月笔试。"

"加油。"

"嗯!"

从镇政府出来,林远去了大坪村。

李长根在村委会,看到他来,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不放。

"小林,你回来了!快,去田里看看!"

他们走到村后的稻田。田里的水放干了,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黄色。池塘里养着鱼,黑压压的一片,在水面翻腾。

"你看,"李长根指着池塘,"这些都是稻花鱼。最大的快一斤了。过年的时候分给村里人,每家能分到十几斤。"

林远看着那些鱼。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书记,稻子收了多少?"

"三百二十亩,总产量三十五万斤。比往年多了两万斤。"

"为什么多了?"

"鱼粪肥田啊。"李长根笑着说,"你当时说的没错,鱼粪就是最好的肥料。今年化肥用得少了一半,产量反而高了。"

林远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泥土还是黑色的,但比上次更松软了。

"明年还做吗?"

"做!"李长根斩钉截铁,"不光做,还要扩大。隔壁两个村都来问了,想跟着做。我让他们等你回来,你给他们讲讲。"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明年开春,我来给他们讲。"

十六

春节后,林远在省里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王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林,省里要搞一个'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的调研,领导点名让你参加。"

"什么调研?"

"就是全面摸底全省县域、乡镇、村庄的发展情况,找出问题,提出对策。你要去二十个县,每个县待三天,走村入户,写调研报告。"

"二十个县?"

"对。时间紧,任务重。下周一出发,第一个县是清远的阳山县。"

林远想了想。

"王处,我想带一个人。"

"谁?"

"江湾镇的许小荷。她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还没入职。我想让她跟我一起,做调研助理。"

王处长看了他一眼。

"你跟她什么关系?"

"同事。她在镇上帮我做了很多事,懂基层,能吃苦。"

王处长想了想。

"可以。让她来省里报到,我安排。"

许小荷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林哥,真的吗?"

"真的。下周一出发,你准备一下。"

"好!好!"

挂了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三个月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被调去乡镇,未婚妻退婚,前途灰暗。

但现在,他在省里做着有意义的工作,他的项目可能改变全省的政策,他带着一个年轻人一起成长。

他的人生没有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十七

调研从阳山县开始。

阳山是清远的一个县,粤北山区,山多地少,交通不便。林远和许小荷在县里待了三天,跑了六个镇,十二个村。

他们看到了跟大坪村不一样的情况。阳山的村庄更分散,交通更差,年轻人流失更严重。有的村子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全是老人。有的村子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但他们也看到了希望。一个叫秤架瑶族乡的镇子,搞起了生态旅游,把瑶族文化和山水资源结合起来,吸引城里人来玩。一个叫七拱镇的村子,种起了淮山,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一亩地收入过万。

林远白天走访,晚上写笔记。他记下了每一个村子的名字,每一个村干部的话,每一个老乡的表情。许小荷帮他整理录音,做表格,拍照片。

三天后,他们离开阳山,去了下一个县。

一个月,他们跑了八个县。林远的笔记本写满了厚厚一本。他看到了广东的另一面——不是珠三角的高楼大厦,不是省城的繁华热闹,而是粤东粤西粤北的村庄,那些被发展遗忘的角落。

他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答案。

问题很明显:基础设施落后,产业支撑不足,人才严重流失,公共服务薄弱。

答案也在那里:不是每个村都要走工业化的路,不是每个镇都要招商引资。有的村适合搞生态农业,有的适合搞乡村旅游,有的适合搞电商,有的适合搞特色种养。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乡村振兴不是把农村变成城市,而是让农村成为更好的农村。

十八

调研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苏雯。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远。"她的声音有点陌生,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嗯。"

"我看了你的文章。省农业厅公众号那篇。"

"哦。"

"你——你现在在省里?"

"嗯。在省委政研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

"嗯。"

又沉默。

"林远,我——"她停了一下,"我爸生病了。胃癌,中期。"

林远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查出来的。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

"严重吗?"

"还行。医生说控制得不错。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经常念叨你。"

林远没说话。

"他说,当初不该让我退婚。说你是个好小伙子,被他耽误了。"

林远还是没说话。

"林远,我不是想复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

"苏雯,你不用道歉。你爸的病——好好治。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好。"

"那——你忙吧。"

"嗯。"

电话挂了。

林远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这是韶关的一个小县城,晚上八点,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苏雯。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在这家茶餐厅,她点了一杯柠檬茶,他说他不喜欢甜食。想起她第一次带他见父母,她爸坐在沙发上,问他"在哪儿工作""一个月多少钱""有没有编制"。想起退婚那天晚上,她哭着说"我爸也是为我好"。

他曾经恨过她爸。但现在,听到她爸生病了,他心里只有一种感觉——遗憾。

遗憾他们没能好好说一次再见。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遗憾那条没有走下去的路。

但他不恨。

他拿起手机,给苏雯发了一条微信:"叔叔的病,如果需要第二诊疗意见,我可以帮忙联系省城的医院。"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写调研笔记。

十九

半年后,调研报告完成了。

林远写了三万两千字。报告分六个部分:县域经济、镇域发展、乡村建设、农民增收、人才支撑、体制机制。每一个部分都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有建议。

报告里提到了大坪村的稻鱼共生,提到了阳山的生态旅游,提到了七拱镇的电商淮山。提到了他在二十个县看到的所有好的做法,也提到了所有的问题。

王处长看了报告,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调研报告。"

报告报上去之后,领导批示:"很好,请相关部门研究落实。"

然后,报告被转发到二十一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桌上。

然后,报告中的部分建议被纳入省委省政府的正式文件。

然后,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委组织部打来的。

"林远同志,根据工作需要,组织上研究决定,派你到粤西的一个县挂职副县长,为期两年。主要负责农业农村工作。你有什么意见?"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空很蓝,白云在远处飘。他想起江湾镇的蓝天,想起大坪村的稻田,想起李长根画的那个茶杯。

"没有意见。"他说。

"好。下周一报到。"

挂了电话,他给李长根打了个电话。

"李书记,我要去粤西了。"

"去多久?"

"两年。"

"当官了?"

"挂职副县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你给我们村办了实事,我还没谢你呢。"

林远笑了。

"李书记,您那杯茶杯就是最好的谢礼。"

"不够。等你从粤西回来,我给你画个更大的。"

"好。我等着。"

二十

林远去粤西报到那天,许小荷来送他。

她已经正式入职省里,在区域协调发展推进办公室,接替了林远原来的岗位。

"林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比我强。你学历比我高,脑子比我活。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圈有点红。

"林哥,你到了那边,记得常联系。"

"嗯。"

他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小荷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

粤西的那个县叫徐闻。中国大陆最南端,跟海南岛隔海相望。那里有中国最大的菠萝种植基地,被称为"菠萝的海"。

林远到徐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菠萝田。

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菠萝,他的心情跟第一次站在大坪村的稻田边一模一样。

土地。庄稼。农民。

这些东西,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苏雯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如果需要帮忙联系医院"。苏雯没有回。

他想了想,发了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徐闻的菠萝,跟江湾的稻子一样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走向菠萝田深处。

风从南海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菠萝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林远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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