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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时我妈走了,家人都不要我,小混混舅舅抱起我:别哭跟舅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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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时我妈走了,家人都不要我,小混混舅舅抱起我:别哭跟舅回家

01

我妈走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村里的老人说七月半鬼门开,不吉利。我不懂那些,我只记得那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蹲在我妈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跟之前那些天一样凉。她闭着眼很久了,呼吸越来越浅,像吹在窗纸上的风,忽有忽无。最后那口气没上来,她就不动了。

我喊妈,她没应。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我跑出去喊外婆,外婆从灶房冲过来,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站在堂屋中间,光脚踩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过了很久,有人把我的凉鞋拿过来给我穿上,又有人在我头上系了一根白布条。

我妈是喝农药走的。

大人们说是因为我爸在城里有了别人,回来要离婚,我妈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半个多月。最后那晚我爸摔门走了,我妈在灶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送到镇上卫生院,洗了胃没救回来,又拉回了家。

那年我八岁,很多事情我搞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妈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不会再早上叫我起床,不会在灶台上给我留一个热鸡蛋,不会在我放学回来的时候蹲在院里搓衣裳,抬头问我"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我爸没出现,后来听说他在城里跟那个女的在一起,没回来。我站在棺材旁边,穿着我妈年前给我做的那件新褂子,已经短了一截,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有人把我往前推,说"快去给你妈磕头",我就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硌在碎石子上,有点疼。

我妈下葬以后,家里就空了。堂屋的桌子上落了一层灰,灶台上还有半碗吃剩的粥,已经馊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还没熟,青生生的挂在枝头。

外婆把我接到她那屋住了几天。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路颤巍巍的。我在她屋里睡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第四天早上,外婆把我领到大舅家,说老大,这孩子你先照看几天。

大舅家里有三个孩子了,大舅妈拉着脸没说话,大舅低头抽着旱烟,闷了半天说:妈,我家也困难,多一个人多张嘴。

外婆说:就几天,等老二家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大舅没吭声,大舅妈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转身进了屋。

我在大舅家待了五天。那五天里大舅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把碗搁在灶台角落,我自己端了去堂屋吃。大舅家的小儿子比我大三岁,老是揪我辫子,把我妈留下的那个塑料发卡揪掉了,卡子上的花掉了两瓣。

第五天傍晚,外婆又来了。她在灶房跟大舅妈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她拉着我的手说:走,跟外婆去你小姨家。

小姨家在隔壁村,走了四十多分钟。小姨刚结婚没多久,家里就一间半屋子,半间是灶房,一间是卧室。小姨夫是个闷葫芦,坐在院子里劈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小姨拉着外婆到屋里说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外婆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外婆老了,管不了你了。你小姨家地方小,也住不下。你看……

我看着她,没哭。

我说外婆,我去城里找我爸。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搂着我,干瘦的胳膊硌得我肩膀疼,她说:你爸那城里……你不认得路。

我说我认得,他给我写过信,信封上有地址。

我在我妈的柜子里翻出了那封信。信是半年前写的,我爸说他在城里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让妈带我去城里住。我妈没去,把信压在柜子底下,后来再没提过。

我把那张信封揣在口袋里,第二天一早自己走了。

02

后来很多年,大舅妈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说我是个犟种,八岁的孩子一个人揣着信封就敢往城里跑。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在县城的车站转了一趟车,又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找到了信封上那个地址。是城边上一条巷子里的出租屋,青砖的墙,门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

我敲门,一个陌生女人开的门。她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的烟刚点上,看见门口站着个土里土气的孩子,皱了下眉:你找谁?

我说我找陈建国,他是我爸。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过了一会儿我爸从里面出来了。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跟我妈走那天我看见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心虚、躲避、不想认。

你咋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我说妈走了,外婆家没人要我,我来找你。

我爸看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把烟掐了,转身进了里屋。我爸压低声音说:你别在这儿闹,我这儿不方便。我给你点钱,你先回去。

我说我不回去,我没地方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大概几十块,塞进我手里:听话,先回去,过阵子我去接你。

我攥着那把零钱,站在青砖巷子里。巷口有人在烧蜂窝煤,白烟一股一股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涩。我把钱塞回给他,转身走了。

那天我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了,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门。我不知道去哪儿,就在一个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夏天的风热烘烘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在台阶上坐到后半夜,又冷又饿,蜷着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冲过来一把把我捞了起来。

那人抱着我,喘着粗气。他很高,胳膊上有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被他颠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一张脏兮兮的、留着两撇胡子的脸。

是我小舅。我妈最小的弟弟,村里人喊他"陈三混子"的那个。

他抱着我,嗓子哑得厉害: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整天。

我趴在他肩头,终于哭了。

他抱着我走了好几条街,在一个路边摊前停下来,把我放在塑料凳上,跟老板说:来两碗馄饨,大的。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筷子掰开递给我:吃。

我端着那只粗瓷碗,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把汤面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一边哭一边吃,馄饨烫得嘴皮发麻也顾不上。

舅舅坐在对面,翘着腿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我吃完。等我把汤都喝干净了,他掐了烟头站起来,把另一碗馄饨的钱也结了,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胳膊肘那里破了个洞。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呲了呲牙,然后伸手抹了一把我的脸,把眼泪鼻涕胡乱抹掉了。

别哭了,他说。跟舅回家。

03

我舅舅在村里是个什么名声,我知道。

我妈还在的时候,提起我这个舅舅就叹气。我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大了五个孩子,我妈是大姐,舅舅是老幺,跟我妈差了十四岁。舅舅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去工地搬砖,后来不知道跟谁学了修摩托,在镇上租了间巴掌大的铺子,也不好好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村里人说他是个混混,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喝酒、打牌、惹是生非。有一回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我外婆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他翻墙跑了。

可那天晚上,这个所有人嘴里的混混,把我从城里的台阶上抱起来,塞给我一碗热馄饨。

他租的房子在镇上,一间半,半间是他修摩托的铺面,半间是他住的地方。铺面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油漆写着"陈三摩修",油漆都掉色了。铺面里堆满了摩托零件和沾满机油的工具,地上黑乎乎一片,踩上去黏鞋底。往里走穿过一道门帘,就是他的住处——一张单人床,床单灰扑扑的,枕头边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墙角一个油漆桶做的桌子,上面搁着一台黑白小电视。

他把我领进来的时候我站在铺面中间,满地的零件硌着我的凉鞋底。他摸了摸后脑勺,似乎也觉得这地方不太像个能住人的地儿,就把床上的衣服卷了卷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床单铺上。

你睡这儿,他指了指床。我睡铺子那头,有张折叠床。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盖着一条带着机油味的薄被。舅舅在铺子那头支了张行军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安静下来。我侧着身,从门帘缝隙里看见他那边的一盏小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满地的零件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我闭着眼,想起我妈,想起外婆,想起大舅妈那张拉着的老脸,想起我爸和他门口那个抽烟的女人。我缩在被窝里,手指攥着被角,没出声,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舅舅已经不在了。门帘掀着,铺面的卷闸门拉开了半人高,外头的光透进来,阳光里飞舞着细细的灰尘。床边的小油漆桶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根油条,用一块干净布垫着。粥还冒热气,碗底压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吃完把门锁上,我去进货。钱你拿着,饿了买吃的。

我捧着那碗粥,粥是大米熬的,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我喝了一口,甜的。

04

我舅舅那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自己都活不利索,忽然多了个八岁的拖油瓶。村里人知道了这事,说什么的都有。大舅妈在村口碰见我舅舅,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老三你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养个娃?你管得过来吗你?你自己是个啥人你不知道?

我舅舅嘴里叼着烟,拎着一袋我刚换下来的脏衣裳,从他姐面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大舅妈在后头喊:你听见没有?到时候养不起了别往我们家送!

我舅舅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嘴里那根烟歪着,烟雾飘起来遮了他半张脸。他说:嫂子,我自己养的娃,饿死也不会送你家门口。

大舅妈被噎了一句,脸涨红了,旁边几个妇人拉了她一把,她嘟嘟囔囔地走了。

那天下午舅舅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扳手卸一个发动机,机油抹了一手。我在旁边择一把青菜,是隔壁卖菜的王婶给的。他卸了半天,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以后谁说你,你别搭理。舅在呢。

我捏着一根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泥。

他又说:你舅妈那人嘴碎,她说啥你都当放屁。

我嗯了一声。

他把卸下来的螺丝搁在报纸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烟雾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说:你以后就住这儿,镇上有个小学,我给你问问能不能插班。

我说舅舅,我不上学了。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不上学干啥?

我说我看铺子,给你帮忙。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年他瘦,颧骨高,下巴上留着那两撇修得不太齐的小胡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伸手在我脑袋上弹了一下。

弹得不重,但我还是缩了一下脖子。

他说:你给我好好上学。不上学跟我一样修摩托?你想修一辈子摩托?

我揉着脑门没吭声。

他又去摸烟盒,掏出来发现最后一根已经摁灭了,就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他说行了行了,洗菜去,晚上给你炖排骨,我早上去市场买的。

那天晚上舅舅炖了一锅排骨。他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油烟呛得他直咳嗽,最后端出来一锅黑乎乎的炖排骨,酱油放多了,但肉炖得烂烂的。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搁我碗里,说吃。

我咬了一口,咸得直皱眉头,但还是一块接一块吃完了。

舅舅自己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新烟,看着我吃。嘴角那两撇小胡子翘了翘,也不知道是笑还是烟熏的。

05

我舅舅的名声,在镇上也不太好。

镇上的人都知道"陈三摩修"那个铺子,知道他修车手艺还行,但也知道他脾气臭,说话冲,跟人吵架是家常便饭。他不怎么跟人来往,除了几个同样在街上混的朋友,平时就窝在铺子里摆弄那些零件,一身机油味儿。

我住进去以后,他比以前出门少了。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跟那帮朋友喝酒到半夜才回来,现在每天晚上不到八点就关了铺门,拎着菜回来做饭。他做饭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每顿都有肉。我后来才知道,他以前自己吃饭就是下碗面条或者买个馒头对付,一个月吃不了两回肉。我来了以后,他隔两天就去市场割一刀肉,排骨、五花、鸡腿轮着买。

有一次隔壁修鞋的李大爷跟他说:老三你最近咋不出门喝酒了?你那帮兄弟找你好几回了。

舅舅蹲在铺子门口修一辆摩托的前叉,头也不抬:家里有娃,走不开。

李大爷笑着摇头:哟,当爹了就是不一样。

舅舅没接话,扳手拧着螺丝,嘎吱嘎吱的。

我在铺子里间写作业,隔着门帘听见了。我放下铅笔,看着作业本上那道算了一半的数学题。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又热又堵。

学校是舅舅托人给我找的,镇上的中心小学。插班那天他把我送到校门口,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支新买的钢笔塞进我书包里。他说好好上课,放学别乱跑,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

他说你认得个屁,上次自己跑城里差点丢了。放学在校门口等着,我来接你。

后来他每天都来接,不管刮风下雨。他修摩托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可他来接我的时候会把手在裤子上擦好几下,才伸手来接我的书包。

有时候他来得早,就蹲在校门口对面的墙根下抽烟,一双眼睛远远盯着校门。同学们看见他,会偷偷问我:那是你爸吗?我说是我舅。同学们又问:你舅咋看着那么凶?我说他不凶。

其实他凶。他跟人吵架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修车的时候嫌人家催得急也能骂骂咧咧半天。可他从来没凶过我。

06

我十岁那年冬天,舅舅出了点事。

他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起因是隔壁街上另一个修车铺的人说他抢生意,跑到铺子门口来嚷嚷,说他修车糊弄人,用的都是次品零件。舅舅当时在铺子里给我修我那辆二手自行车,车链子断了,他正蹲地上接链条。那人站在门口骂了好几分钟,舅舅没理他。后来那人骂到了我妈头上,说"你姐死了你也不管,还养个拖油瓶,你自己都养不活"。

舅舅站起来,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打得不凶,几下就被拉开了。可舅舅的脸上挂了彩,眉骨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派出所来了人,了解了情况后批评了两句,让赔了五百块医药费。钱是舅舅跟一个朋友借的,那人走的时候舅舅蹲在铺子门口,拿毛巾按着眉骨上的伤口,血把白毛巾洇红了一片。

我站在旁边,书包还没放下。我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蹲在地上那个缩着肩膀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我妈。我妈死的时候,大人们围着她转,没人管我。可舅舅不一样,他被人打了蹲在地上,我却想过去抱抱他。

我没抱,跑进里间翻出药箱,拿了碘伏和棉签出来。我蹲在他面前,说舅舅你抬头,我给你擦药。他抬起头,眉骨的伤口翻着肉,血糊了半张脸。我拿着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上去,他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别动。

他就不动了,乖乖让我涂。碘伏涂上去沙沙地疼,他皱着眉,嘴角那两撇胡子一抽一抽的。涂完了我拿创可贴给他贴上,创可贴太小,盖不住那道口子,我又贴了两条交叉着,看起来滑稽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几道创可贴,忽然笑了一声,说贴得真难看。

我说能止血就行了,要那么好看干嘛。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血擦干净了,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粗糙,带着碘伏的味道。他说走,做饭去,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那次打架以后,来铺子找舅舅喝酒的那些朋友,来得更少了。

07

我舅舅其实不是那种豁得出去的人,他胆子不大。

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我发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舅舅把我裹在被子里背起来往外冲,镇上的卫生院晚上没人值班,他冒着雨骑摩托车带着我去了县城医院,十几里路,雨把身上的衣服都浇透了。到了医院他浑身哆嗦着把我送进急诊,裤子贴在腿上,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他站在急诊室门口,隔着玻璃看我被护士扎针,嘴唇发白。

后来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烧下去就肺炎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天一夜,他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趴在椅背上睡着了,侧着脸,眉骨上那道疤还是粉红色的,头发乱糟糟支棱着。窗外雨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

护士进来给我量体温,把他惊醒了。他猛地坐直,揉了揉眼,凑过来摸我脑门:还烫不烫?

我说不烫了,舅舅你回去睡吧。

他说睡个屁,我不困。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嘎巴嘎巴响了一圈。他说你饿不饿,我去买粥。

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包子是肉馅的,还热乎。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包子递给我:吃。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滋出来。他坐在椅子上看我吃,两撇胡子翘了翘,又拿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疤,像是有点痒。

08

在镇上住了三年多,舅舅的小修车铺一直半死不活地开着。

镇上骑摩托的人不多,生意也就够糊口。舅舅手头一直紧巴巴的,可他从来没让我缺过什么。学费他早早攒好了,文具书本他买新的,换季的衣裳带我去镇上挑,虽然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每个季节都有新的。

四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去县城的一个公园,每人交五十块钱。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报了,我拿着通知单回家,犹豫了好半天才拿给舅舅看。舅舅当时正蹲在地上换机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又摸出两个硬币。

他说五十够不够?要不要再带点零花钱?

我说够了。

他把钱叠好塞进我书包夹层里,又翻了翻抽屉,找出几块零钱塞进去:渴了买水喝,别舍不得花。

春游那天我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舅舅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喊了我一声:哎,玩得开心点。

我回头冲他摆手,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那件牛仔外套的袖子又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截青色的血管。他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胡子翘着。

我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扳手搁在门框上,像是忘了自己要干嘛。

09

十一岁那年夏天,我爸找来了。

他在城里的日子大概过得也不顺,那天他来镇上找我的时候瘦了一圈,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好久没理的样子。他站在修车铺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舅舅正在铺子里换轮胎,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扳手嘎嗒一声掉地上了。

我爸说:我来接小玲。

舅舅捡起扳手,站起来,把那沾满机油的抹布往肩膀上一搭,靠在铺子的工作台边上。他比我爸高半个头,虽然瘦,可往那儿一站,铺面窄窄的,他堵了大半个门口。

他说:你来接?这三年你干啥去了?

我爸说:我那时候情况特殊,现在安顿好了,闺女跟我过。

舅舅冷笑了一声:她八岁的时候你把几十块钱塞给她让她滚,现在你说安顿好了?你安顿好了她就该跟你走?

我爸的脸红了:她是我闺女,法律上我是她监护人。

舅舅把抹布从肩膀上拽下来,团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说:你要打官司你打去,你去法院告我。你闺女这三年吃我的穿我的,病了我在医院守她一夜,你出过一分钱?你来看过一回?你是她爹,你当她爹了?

我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舅舅把铺子的卷闸门拉下来,靠在门上,摸出一根烟来点。手有点抖,打火机摁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我蹲在里间,手里攥着暑假作业的那张卷子,上面那道应用题我算了一半。我听见舅舅在铺子外头抽烟,一声不吭,烟雾从门缝里飘进来。过了好久,他把卷闸门拉开,外面的光重新涌进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说:小玲,晚上想吃什么?

我站起来说都行。

他说那包饺子吧,我去买肉。

他转身出去了,背影在巷子里走了很远。我趴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双老旧的胶鞋踩着水泥地,啪嗒啪嗒的。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我爸那天来的事。

10

舅舅的修车铺在我上初一那年彻底黄了。

生意本来就不好,镇上又新开了一家修车的,比他的铺子大,设备新,还会修小汽车。舅舅的铺子越来越冷清,有时候一天下来连个换机油的都没有。他坐在铺子里看着对面那家车来车往,抽了一整包烟。

初二开学要交学费和住宿费,一千多块。舅舅那天晚上坐在油漆桶桌子前面,把抽屉里所有的钱翻出来数了一遍,不够。他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够。

他没跟我说什么,第二天去了城里。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钱,裤腿上沾了灰。他没说钱哪来的,我也没问。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以前修摩托认识的一个朋友借的,那人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借了他两千块。

我拿了钱去学校报到那天,舅舅送我到校门口。我上初中开始住校了,半个月才回一趟镇上。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跟我第一次上学的时候一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他说: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不够了跟我说。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跟同学好好处,别跟人吵架。

我说嗯。

他想了想,又说:有人欺负你了就给舅打电话,我去学校找你。

我说谁敢欺负我。

他笑了一下,那两撇小胡子还是翘着,可我才发现胡子里的白茬儿比从前多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进去吧。

我提着行李走进校门,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瘦高的影子在秋天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边落了几片梧桐叶子。他冲我挥了一下手。

我也冲他挥了一下手。

然后我就住进学校了,那是我头一回离开他那么久。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上铺,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聊天的声音,我总想起他铺子里那些机油味儿,还有他蹲在地上修车时后颈露出的那截晒成棕色的皮肤。

15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镇上的那天,舅舅正在门口给一辆三轮摩托车换火花塞。送快递的小伙子从电动车后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上的油污在信封上印了一个黑手印。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脏手在裤子上狂蹭,蹭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他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绽开了,两撇胡子翘得老高。

他冲进屋里喊我:小玲!小玲!考上了!

那天傍晚,舅舅破天荒地关了铺子,带着我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他要了四个菜一个汤,又开了一瓶啤酒。他给我倒了杯饮料,给自己倒了满杯酒,端起来说:来,干一杯,庆祝我外甥女考上大学。

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仰头灌了大半杯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泡沫,他拿袖子抹了一把。

他说: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提我妈。以前他从来不提,像是我妈这两个字在我们之间是个禁忌,谁碰了都会疼。

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点。他说你妈以前念书是你们姊妹里最好的,后来家里穷供不起,你外公让她辍学了。她十六岁就去镇上打工,供你小姨和你舅上学。我那时候不争气,不好好念,你妈打过我好几回。

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

我看着他的侧脸,饭店门口的光照进来,把他眉骨那道疤照得很清楚。那疤颜色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看得到一道浅浅的凸起的痕迹,斜着划过眉梢。

我说舅舅,等我毕业挣钱了,我养你。

他把酒杯放下,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跟十年前那次一样。弹得还是那么轻,不疼。

他说你先把自己养活好再说。

16

上大学走的那天,舅舅送我到火车站。

省城离家不算远,三个小时的火车。舅舅帮我把行李拎上站台,一个旧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塞着我所有的衣服和被子。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我往里放行李,又跟列车员说了句"麻烦照顾一下小姑娘"。

列车员是个胖大姐,笑着说放心吧大叔。

舅舅退到站台上,站在黄线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天他穿了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是我用暑期打工的钱给他买的。他本来不肯要,我说你不要我就退了,他才勉强穿上。夹克有点大,他瘦,穿着撑不起来,可他一直在拽衣角,像是怕皱了。

火车快开了,我从车窗探出头来。舅舅站在站台上,瘦高的身影在新夹克里面晃荡着。他仰着脸看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喊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我冲他摆手,说知道了。火车哐当哐当启动了,站台慢慢往后退,舅舅的身影也跟着往后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起来冲我摆了摆,那只手还在半空停了好久。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坐回座位上,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是一百块钱,压得很平整,边上带着一点机油印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17

大学四年,我回来得不多。暑假在省城打工,寒假才回镇上待几天。

每次回来,舅舅的铺子好像都破败了一点点。卷闸门的漆又掉了几块,门口那个"陈三摩修"的牌子歪得更厉害了,铺子里堆积的零件比以前少了很多,地上那个机油印子却越来越黑。

他老了。虽然才四十出头,可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一大截。瘦,背有点驼了,两撇胡子花白了一半。他不再跟人打架了,脾气也软和了许多,隔壁修鞋的李大爷说他"老三现在跟个老头似的,话都少了"。

大三那年暑假我没回去,在学校找了个实习。有天晚上给舅舅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说家里都好。我说舅舅你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前两天还帮人抬了个发动机。我说你别逞强,抬不动就别抬。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给他微信转了五百块钱,附言:买点好吃的。他过了两个小时才收,回复了一个字:嗯。

大四寒假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看见铺子门口贴了张纸条。走近了看,上面写着"本店转让",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舅舅自己写的。

我推开门进去,舅舅坐在铺子里头那个油漆桶桌子前面,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戏曲频道。见我进来,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说舅舅,铺子不开了?

他说不开了,现在镇上骑摩托的人越来越少,都买电动车了。电动车他又不会修,一天到晚也接不到几单生意。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指尖冰凉的。

那晚上他做了四个菜,排骨炖萝卜、红烧鱼、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菜还是跟以前一样,咸淡不太均匀,可我吃得很香。他端着碗吃饭,夹菜的频率很低,就那么慢慢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搁碗里。他说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说舅舅,等我毕业工作了,你跟我去城里住。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城里我住不惯,再说我去了干嘛?

我说什么都不用干,就待着。我养你。

他低下头扒饭,我看着他稀疏的头发顶上那几根白得发亮的,想起了八岁那年他蹲在我面前,拿手指胡乱抹掉我的眼泪鼻涕,说"跟舅回家"。那双脏兮兮的手,那个破洞的牛仔外套,那碗热馄饨。

我都记得。

18

毕业以后我在省城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够养活自己。

第一个月的工资到手那天,我给舅舅打了三千块钱。他电话里说不要,说你自己留着,城里花销大。我说我存不住钱,你帮我存着。他就没再推,说那我给你攒着,以后买房用。

我说行,你攒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屏幕上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舅"。他手机是我大三那年给买的,三百多块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用了快两年了,键盘上的数字都磨糊了。

工作第二年,我用攒下的钱在城郊租了一个小两居。房子不大,六十平,可有个朝南的阳台。装修好了那天,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我说舅舅你来住一阵子吧,房子有你的房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那铺子怎么办?

我说你铺子都关了,还有啥怎么办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行吧,我去看看。

19

舅舅来省城那天我去车站接他。

他提着一个旧编织袋,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的线已经脱了。他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东张西望,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我走过去喊了声舅舅,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才笑了一下:胖了。

我说那是,城里伙食好。

他跟着我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高楼、立交桥、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他没说话,就是一直看着窗外,偶尔眨一下眼。眉骨那道疤在公交车的顶灯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很浅的刻痕。

到家以后我领他看那个朝南的房间。床铺好了,被子是新买的,窗户上挂了浅灰色的窗帘。我推开窗户说舅舅你看,这阳台朝南,太阳特别好。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他放下手里的编织袋,鞋在地板上蹭了蹭,像是怕把地板踩脏了。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手搭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远处的楼群高低错落,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

他站了好一会儿,说:真高啊。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驼,夹克在他身上晃荡着。他转过头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褶子和白胡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冲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两撇翘着的胡子,可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浅了。

他说:小玲,你出息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假装去看阳台上的花盆,说舅舅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

他嗯了一声,说好。

20

舅舅在城里住了下来。

一开始他不习惯,出门买包烟都找不到路。我给他写了张纸条,写着家里的地址和我的手机号,让他揣在兜里。他不肯,说我又不傻。后来有一回他真走丢了,在小区附近转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我没笑他,给他倒了杯水说下次我陪你出去。

他慢慢熟悉了环境,能自己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了。他学会了用煤气灶,虽然头一回用的时候把锅烧糊了。他每天早起在阳台上做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动作僵硬得很,可他做得认真。

他话还是不多,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要么在阳台上坐着看楼下,要么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剥蒜。他做饭的手艺还是那样,咸淡随缘,可我吃得比任何饭店都香。

有一回我加班晚了回家,快十点了,推开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舅舅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调了静音。他听见门响就醒了,揉揉眼睛说回来了?我给你热了饭,在锅里。

我说舅舅你以后别等我,早点睡。

他说我睡不着,电视看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灶房,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我坐在餐桌前吃,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端给我的那碗馄饨。那时候我俩坐在路边摊上,他蹲在我对面,手里夹着烟,也是这么看着我吃完的。

一样的目光,隔了快二十年。

21

有一天周末,我陪舅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有老头在下棋,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还有大人带着小孩在放风筝。我跟舅舅沿着湖边慢慢走,湖水被风吹得皱巴巴的,把岸边的柳树倒映成一团模糊的绿。

舅舅走得不快,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他跟在我旁边,偶尔停下看一看湖面上的水鸟。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好得很,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舅舅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我忽然问他:舅舅,你当年为什么要带我走?

他睁开眼,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远处的风筝。他没转头,就那么看着前面,说: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城里打工。后来听外婆说你爸不管你了,家里人都不要你,你一个人跑城里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湖风一吹就散了一半。我蹲在城里的台阶上,后来回去找你。找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才看见你缩在银行门口。

你蹲在那儿,那么小一团。你妈要是看见,得心疼死。

他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老茧一层叠一层,指节粗大。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把手掌摊平搁在膝盖上。

他说:你妈以前最疼我,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她,我欠她的。后来看见你,我就想,我不能让她闺女没着落。

我坐在长椅上,湖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涌出来。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哭啥,都多大了。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他又说:再说了,你也不是啥负担。你从小懂事,长大了有出息。舅舅这辈子没干啥正经事,唯一干对的一件,就是把你养大了。

我攥着那团纸巾,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把手伸过来,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还是那么轻,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弹完了他的手搁在我头顶上,粗糙的掌心压着我的头发,暖烘烘的。

他说:行了,回家吧,晚上包饺子。

22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包的饺子。

舅舅擀皮,我包。他在案板上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压扁了用擀面杖擀成圆片。他擀皮比以前好了很多,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我捏着饺子,捏出一个月牙形的褶子,一排排码在盖帘上。

他擀了一会儿,停下来揉手腕,说老了,手腕没劲了。

我说那你歇着,我来擀。

他说不用,你包你的。他低着头继续擀,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地响。

厨房的灯暖黄黄的,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天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饺子下锅的时候,舅舅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水汽扑在他脸上,把那两撇白胡子润得湿漉漉的。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一下。

他捞起第一锅饺子,装在盘子里递给我:尝尝咸淡。

我捏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我说好吃,舅舅你手艺进步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又捞了第二锅。

我端着那盘饺子坐在餐桌前,他看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拿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嚼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五彩的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吃饺子。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锅里的水汽,还有满屋子的醋香和面粉的味道。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烫得舌尖发麻。我吸着气嚼着,猪肉白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跟那年他带给我的那碗馄饨一样。

我心里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八岁那年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又冷又饿,又黑又怕,然后一个人穿过大半座城市找到了我,把我拎起来,塞了一碗馄饨,说了句——

别哭了,跟舅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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