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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乳母年届40被召入寝宫,20岁帝王厉声质问:老奴才,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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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才

她是皇帝乳母,四十岁了,被年轻皇帝一道口谕召入寝宫。

她颤巍巍跪着,龙涎香浓得呛鼻。

二十岁的帝王,眼神锐利如刀,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瓷片溅在她膝旁。

“老奴才,你可知罪?”

她望着那曾依偎在她怀里吃奶的小皇帝,如今龙袍加身,面目全非。

她磕头,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奴婢……知罪。”

皇帝却笑了,那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比哭还难听:“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建昭三年的深秋,宫里的银杏叶落得比哪一年都早,风一卷,金箔似的片子就打着旋儿往金水河里扑,扑多了,河水也不见涨,只是沉甸甸地载着一层浮光,缓缓地向西流去。宫道两旁的洒扫太监都添了件薄袄,手里竹帚划啦划啦地响,扫不尽满地的枯黄,也扫不尽这深宫里头一天比一天浓的凉意。

消息是傍晚时候传到长秋宫的,那会儿赵嬷嬷正坐在偏殿的窗下挑拣新进贡的杭白菊,打算给平素里有些肝火的静太妃晒干了两日好做枕芯。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她徒弟的徒弟,叫小善子,还没进门就带了哭腔,扑通一下跪在青砖地上,磕磕绊绊地说:“老祖宗,皇、皇上传您去乾元殿……立时就去。”

赵嬷嬷拣花的手一顿,一朵半开的白菊落在膝头的靛蓝布裙上,沾了点儿干爽的甜香。她没抬头,只问:“乾元殿?没说是为了什么?”

小善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打着颤:“没、没说,是李总管亲自跑来说的,只叫您快些,旁的……奴、奴才不敢打听。”

李总管。赵嬷嬷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李福满,是皇帝登基后才从潜邸提上来的内侍,当年她抱着刚出生的九皇子时,李福满还是浣衣局里一个浆洗衣裳的粗使小子。如今他成了乾元殿说一不二的大总管,而她,不过是个守着冷清宫院、伺候退位太妃的老嬷嬷。

“起来吧,”赵嬷嬷把散落的菊花重新归拢到青瓷小罐里,“地上凉,仔细寒气入膝,你这年纪落下病根,将来有的受。”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石青色对襟袄子,又到里间换了双软底新鞋。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岁月熬煮得温吞敦厚的脸,皮肤不复年轻时的紧致,眼角眉梢都是层层叠叠的细纹,像是干涸河床上被风皴出的印子。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黑眼仁里沉着一点光,不似寻常这个年纪的妇人那般浑浊。

她跟着小善子往外走,晚霞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沉沉的紫红,宫墙的阴影长长地铺在脚前,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河。迎面走来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低低地唤一声“赵嬷嬷”,语气里带着或多或少的恭敬,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的怜悯。

乾元殿外已经点了灯,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把石阶上雕的云龙纹照得忽明忽暗。李福满就站在阶下,一身簇新的圆领灰袍,腰杆挺得笔直。见赵嬷嬷来了,他也没动,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赵嬷嬷,陛下在里头等着呢。请吧。”

赵嬷嬷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跟在李福满身后,一步步踏上那二十八级汉白玉台阶。鞋底落在石阶上,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声响,可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步沉似一步。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鼻而来,沉坠坠地压着胸口,无端端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殿内出乎意料地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迸溅出的轻微“啪”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檐角铁马时的低鸣。

她看见二十岁的皇帝了。他就站在那座庞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背对着她,身上穿着常穿的玄色团龙燕居袍服,负手而立,似乎在望着墙上悬挂的“中正仁和”匾额。他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肩背的线条不复少年时的单薄,反而有种迫人的、属于帝王的沉凝。

赵嬷嬷没敢多看,在离御案丈许远的地方站定,双膝落地,额头抵上冰凉如水的金砖。

“奴婢赵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皇帝没有转身。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赵嬷嬷额头贴地,只能看见自己手指旁,金砖缝里似乎嵌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尘。

然后,皇帝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却像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

“赵嬷嬷,”他开口了,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少年人刻意压沉的喉音,听着有些陌生,“你抬起头来。”

赵嬷嬷依言抬头,视线仍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看着朕。”

她只得抬起眼睛。烛光煌煌,映着对面青年的脸。他生得实在好看,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线条紧致。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地,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嬷嬷心头微微一颤。她看见他眼底有血丝,眼下一片隐约的青黑。他像是一柄紧绷到极点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听说,”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静太妃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多亏了你日夜在榻前侍疾,衣不解带。”

“回陛下,这是奴婢的本分。”赵嬷嬷恭敬地答。

“本分?”皇帝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凉意。

“好一个本分。”他说着,慢慢从御案后踱了出来,脚步不疾不徐,最后停在赵嬷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直直看进她的骨头缝里去。

“赵嬷嬷,朕记得,”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交叠在额前的手背上,那双手如今布满了劳作留下的细纹和薄茧,已经不复记忆中抱他时那般的温软,“朕小时候,最爱吃你做的酥酪。你总说那蒸锅的火候最难把握,火大了,奶就老了,火小了,又凝不成片。所以你总在锅边候着,半步不离。”

赵嬷嬷心里一酸,低声道:“难为陛下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皇帝没接她的话,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龙袍的袍角就在她眼角的余光里微微晃动,绣着五爪金龙的缎面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华光。

“朕还记得,有一次朕淘气,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下不来了。你在下面张着手,说:‘殿下别怕,跳下来,嬷嬷接着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出几分讥诮,“朕跳了,你接住了,自己却磕在树根上,后脑勺肿了个大包,还瞒着不让人说。”

“是……奴婢莽撞了。”赵嬷嬷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回去。

“莽撞?”皇帝俯下身来,那张俊美的脸离她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几乎要拂上她的面颊。龙涎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发腻,带着一股子冷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朕倒觉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赵嬷嬷胆子大得很。”

他猛地直起身,转过身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下一瞬,他抓起御案上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茶盏碎成数瓣,大半杯残茶泼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有几片飞起来,正落在赵嬷嬷跪着的膝旁,冰凉的碎瓷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赵嬷嬷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到底没有躲,依旧跪得笔直。

“老奴才,”皇帝背对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近乎失控的愤怒和痛苦,“你可知罪!”

这一声厉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满殿故作的平静。赵嬷嬷的头再次深深地叩下去,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那寒意透过皮肤,一直渗进心里。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苍凉:“奴婢知罪。”

“你知罪?”皇帝猛地转过身,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他力气大得惊人,赵嬷嬷猝不及防,身体踉跄着站直,被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胸口藏着一头暴怒的野兽,随时要挣脱牢笼。

“不,你不知道。”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到了最后,竟比哭声还要难听。他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一步,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不停地抖动。

殿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吹得殿内的烛火猛烈地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宽阔的墙面上,像两个纠缠不清的鬼魅。

赵嬷嬷看着他,看着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了。不,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雨夜开始?还是从他四岁那年高烧不退、她抱着他整整守了三夜开始?又或者,更早,早到他甫一出生,就被先帝亲手交到她怀里,那团温软濡湿、哇哇大哭的小东西,用他无牙的嘴,寻到她的乳,贪婪地吮吸着,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一生的牵绊,是再也挣不脱了。

他的名字叫萧衍。是先帝的第九子,也是先帝嫔妃中位份最低的一个小才人所生。他出生时,天降异象,钦天监说是“双星伴月,紫气东来”,先帝大喜过望,认为此子福泽深厚。可小才人身子弱,奶水不足,产下他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先帝便从宫外为皇子挑选乳母。

赵氏那时刚生了女儿,奶水充盈,人也本分勤谨,被选进了宫。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萧衍时,他裹在一床明黄的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头发又黑又密,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她把他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脑袋往她胸口拱,寻到了,就含住,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怀里这个柔弱无助的小生命,真真正正地、完完全全地依赖着她。

她给他起乳名叫“阿衍”。私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轻轻地唤他。

阿衍很小的时候就很粘她。先帝忙于政事,后宫女子争宠都来不及,谁能分给一个没娘的、排行第九的庶出皇子多少关爱?他几乎是长在她怀里的。她喂他喝奶,教他说话,扶着他走路。他第一声叫的是“嬷嬷”,而不是“母后”或“父皇”。

她记得他蹒跚学步时,摔倒了,不哭,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等她来扶。她故意站着不动,说:“阿衍自己起来。”他扁着嘴,眼睛里蓄着两泡泪,终究还是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然后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嬷嬷坏。”

她笑着拍他的背:“嬷嬷是为你好。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记得他五岁那年冬天,偷偷溜到御花园玩,不小心打碎了先帝心爱的琉璃花插。宫人发现时,他吓得躲在假山洞里不敢出来。她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蜷缩在角落里,小身子冻得冰凉,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泥。她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他,抱着他回宫。到了寝殿,她用热水给他捂手捂脚,又熬了浓浓的姜汤。他靠在火盆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红着眼睛问她:“嬷嬷,父皇会不会打我?”

她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说:“不会的。殿下是皇子,打坏一个花插算什么?再说,有嬷嬷在,谁也不许动你一根头发。”

后来,果然没人追究。先帝只是笑了笑,说九皇子活泼好动,像个小子样。

她记得他七岁那年,被太后抱去抚养。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他。她站在冷宫边上那间漏风的偏殿里,听着外面鞭炮齐鸣,看着宫人来来往往搬东西,把他所有的衣裳玩具都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哭着扑在她怀里,死活不肯松手。太后身边的嬷嬷上来拉,他张嘴就咬,像一头小兽。

“嬷嬷,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他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她满襟。

她跪在太后面前,磕头求恩,说:“娘娘,小殿下还小,离不开奴婢。求娘娘开恩,让奴婢跟着去伺候吧。”

太后看着她,又看了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萧衍,沉默许久,才勉强同意。

“但你记住,”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是他的乳母。你的一切,都是皇家给的。你要时刻记着自己的本分。”

“奴婢记住了。”她磕头如捣蒜。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和阿衍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无法跨越的东西。那东西叫规矩,叫君臣,叫天堑。

可真正让她感到恐惧和不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十五岁那年?还是他十六岁那年?

十五岁的萧衍,已经出落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黏着她了,但每次来给她请安,眼神总是很专注。他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他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说:“嬷嬷,你的手还和从前一样暖。”

她讪讪地抽回手,说:“殿下大了,别闹。”

十六岁那年,先帝病重,朝局暗流涌动。太子萧景平庸懦弱,却因是嫡长子而稳居东宫。其他几位皇子蠢蠢欲动,结党营私,互相倾轧。萧衍却像是置身事外,每日只在自己宫中读书习武。但她知道,他夜里常常失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子,一站就是大半夜。

她怕他着凉,拿了披风出去给他披上。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嬷嬷,”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带着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发了癔症,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殿下,你胡说什么?你是皇子,是天家的血脉,你能去哪儿?你能不要什么?”

他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说如果。”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没有如果。殿下,您醉了。”

他没醉。她知道他没醉。她只是不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连一丝一毫都不能。

后来,先帝驾崩,遗诏传位于太子萧景。萧景即位不过三年,便因沉溺酒色、宠信奸佞而被废。一场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之后,十八岁的萧衍被拥立为帝。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登基大典那天,她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衮服,一步步登上九重宫阙的最高处。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像变了一个人。那个会赖在她怀里撒娇、会偷偷往她荷包里塞糖果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登基后,萧衍只召见过她一次。那次是在御书房,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嬷嬷,以后,你就去静太妃宫里吧。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身边需要个信得过的人。”

她跪下谢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整整两年,她再没有单独见过他。偶尔远远地在宫中宴会上看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瞥。他变得越来越威严,越来越难以捉摸。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说他少年老成,杀伐果决,也说他喜怒无常,行事狠辣。她听着,心里波澜不惊,只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直到今天,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她两年来苦心维持的平静。

此刻,乾元殿内,烛火摇曳,满地狼藉。萧衍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无法直视。

“嬷嬷,”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你过来。”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御案前坐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明黄色奏折。那是云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折,上面有他的朱笔御批。

“你认得字吗?”他问。

“认得几个。”她答。

“那你看看这个。”

赵嬷嬷迟疑着,凑近了些,就着烛光,看清了密折上的内容。

上面写着:查,先皇八皇子萧霆,废帝萧景,皆非先帝血脉。先帝晚年宠信妖妃丽氏,丽氏秽乱宫闱,私通侍卫,所谓皇子,皆孽种耳。唯九皇子萧衍,乃先帝血脉,天潢贵胄……

字迹工整,密折末尾,盖着御史的私印。

赵嬷嬷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住。

“看清楚了?”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登基后,便命人彻查当年旧案。那丽氏怀的不是先帝的种,东窗事发,先帝震怒,一杯鸩酒赐死了她。对外只说丽妃暴毙。而八皇子萧霆,还有我那好三哥萧景,都是丽氏与侍卫苟合的孽种。先帝一怒之下,本要连襁褓中的九弟我,也一并处置。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向她。

“是你,抱着朕,跪在先帝面前,以命相搏,说朕是先帝的血脉,你亲眼看着朕出生的。说若朕不是,你愿满门抄斩。先帝信了你,留下了朕。”

赵嬷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抖着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朕说的,”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是实情?”

殿内落针可闻。赵嬷嬷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把肋骨都敲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烛光成了模糊的一片,萧衍那张俊美的脸也变得扭曲不清。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萧衍在喊:“嬷嬷!”那声音焦急而惊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穿过二十年的光阴,来自那个趴在她怀里,用小脑袋拱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嬷嬷”的,阿衍。

她失去意识前,忽然想到一个极不相干的细节。昨天夜里,她梦见阿衍了。梦里,他还很小,三岁不到的样子,穿着她亲手缝的小虎头鞋,在御花园的草地上追蝴蝶。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张开双臂,脆生生地喊:“嬷嬷,抱!”她笑着走过去,蹲下身,刚要抱起他,他却变成了二十岁的模样,一身龙袍,目光冰冷,质问她:“你可知罪?”

她惊醒了。枕边一片冰凉。

她以为那只是个梦。

原来不是。

殿外,深秋的风刮得更紧了,卷起满地的落叶,打在乾元殿的朱红大门上,噼啪作响,像是谁在敲门,又像是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而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龙涎香的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弥漫着,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甜腻的凉意里。

老奴才

她是皇帝乳母,四十岁了,被年轻皇帝一道口谕召入寝宫。

她颤巍巍跪着,龙涎香浓得呛鼻。

二十岁的帝王,眼神锐利如刀,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瓷片溅在她膝旁。

“老奴才,你可知罪?”

她望着那曾依偎在她怀里吃奶的小皇帝,如今龙袍加身,面目全非。

她磕头,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奴婢……知罪。”

皇帝却笑了,那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比哭还难听:“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建昭三年的深秋,宫里的银杏叶落得比哪一年都早,风一卷,金箔似的片子就打着旋儿往金水河里扑,扑多了,河水也不见涨,只是沉甸甸地载着一层浮光,缓缓地向西流去。宫道两旁的洒扫太监都添了件薄袄,手里竹帚划啦划啦地响,扫不尽满地的枯黄,也扫不尽这深宫里头一天比一天浓的凉意。

消息是傍晚时候传到长秋宫的,那会儿赵嬷嬷正坐在偏殿的窗下挑拣新进贡的杭白菊,打算给平素里有些肝火的静太妃晒干了两日好做枕芯。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她徒弟的徒弟,叫小善子,还没进门就带了哭腔,扑通一下跪在青砖地上,磕磕绊绊地说:“老祖宗,皇、皇上传您去乾元殿……立时就去。”

赵嬷嬷拣花的手一顿,一朵半开的白菊落在膝头的靛蓝布裙上,沾了点儿干爽的甜香。她没抬头,只问:“乾元殿?没说是为了什么?”

小善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打着颤:“没、没说,是李总管亲自跑来说的,只叫您快些,旁的……奴、奴才不敢打听。”

李总管。赵嬷嬷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李福满,是皇帝登基后才从潜邸提上来的内侍,当年她抱着刚出生的九皇子时,李福满还是浣衣局里一个浆洗衣裳的粗使小子。如今他成了乾元殿说一不二的大总管,而她,不过是个守着冷清宫院、伺候退位太妃的老嬷嬷。

“起来吧,”赵嬷嬷把散落的菊花重新归拢到青瓷小罐里,“地上凉,仔细寒气入膝,你这年纪落下病根,将来有的受。”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石青色对襟袄子,又到里间换了双软底新鞋。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岁月熬煮得温吞敦厚的脸,皮肤不复年轻时的紧致,眼角眉梢都是层层叠叠的细纹,像是干涸河床上被风皴出的印子。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黑眼仁里沉着一点光,不似寻常这个年纪的妇人那般浑浊。

她跟着小善子往外走,晚霞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沉沉的紫红,宫墙的阴影长长地铺在脚前,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河。迎面走来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低低地唤一声“赵嬷嬷”,语气里带着或多或少的恭敬,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的怜悯。

乾元殿外已经点了灯,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把石阶上雕的云龙纹照得忽明忽暗。李福满就站在阶下,一身簇新的圆领灰袍,腰杆挺得笔直。见赵嬷嬷来了,他也没动,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赵嬷嬷,陛下在里头等着呢。请吧。”

赵嬷嬷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跟在李福满身后,一步步踏上那二十八级汉白玉台阶。鞋底落在石阶上,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声响,可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步沉似一步。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鼻而来,沉坠坠地压着胸口,无端端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殿内出乎意料地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迸溅出的轻微“啪”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檐角铁马时的低鸣。

她看见二十岁的皇帝了。他就站在那座庞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背对着她,身上穿着常穿的玄色团龙燕居袍服,负手而立,似乎在望着墙上悬挂的“中正仁和”匾额。他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肩背的线条不复少年时的单薄,反而有种迫人的、属于帝王的沉凝。

赵嬷嬷没敢多看,在离御案丈许远的地方站定,双膝落地,额头抵上冰凉如水的金砖。

“奴婢赵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皇帝没有转身。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赵嬷嬷额头贴地,只能看见自己手指旁,金砖缝里似乎嵌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尘。

然后,皇帝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却像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

“赵嬷嬷,”他开口了,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少年人刻意压沉的喉音,听着有些陌生,“你抬起头来。”

赵嬷嬷依言抬头,视线仍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看着朕。”

她只得抬起眼睛。烛光煌煌,映着对面青年的脸。他生得实在好看,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线条紧致。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地,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嬷嬷心头微微一颤。她看见他眼底有血丝,眼下一片隐约的青黑。他像是一柄紧绷到极点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听说,”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静太妃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多亏了你日夜在榻前侍疾,衣不解带。”

“回陛下,这是奴婢的本分。”赵嬷嬷恭敬地答。

“本分?”皇帝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凉意。

“好一个本分。”他说着,慢慢从御案后踱了出来,脚步不疾不徐,最后停在赵嬷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直直看进她的骨头缝里去。

“赵嬷嬷,朕记得,”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交叠在额前的手背上,那双手如今布满了劳作留下的细纹和薄茧,已经不复记忆中抱他时那般的温软,“朕小时候,最爱吃你做的酥酪。你总说那蒸锅的火候最难把握,火大了,奶就老了,火小了,又凝不成片。所以你总在锅边候着,半步不离。”

赵嬷嬷心里一酸,低声道:“难为陛下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皇帝没接她的话,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龙袍的袍角就在她眼角的余光里微微晃动,绣着五爪金龙的缎面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华光。

“朕还记得,有一次朕淘气,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下不来了。你在下面张着手,说:‘殿下别怕,跳下来,嬷嬷接着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出几分讥诮,“朕跳了,你接住了,自己却磕在树根上,后脑勺肿了个大包,还瞒着不让人说。”

“是……奴婢莽撞了。”赵嬷嬷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回去。

“莽撞?”皇帝俯下身来,那张俊美的脸离她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几乎要拂上她的面颊。龙涎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发腻,带着一股子冷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朕倒觉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赵嬷嬷胆子大得很。”

他猛地直起身,转过身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下一瞬,他抓起御案上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茶盏碎成数瓣,大半杯残茶泼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有几片飞起来,正落在赵嬷嬷跪着的膝旁,冰凉的碎瓷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赵嬷嬷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到底没有躲,依旧跪得笔直。

“老奴才,”皇帝背对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近乎失控的愤怒和痛苦,“你可知罪!”

这一声厉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满殿故作的平静。赵嬷嬷的头再次深深地叩下去,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那寒意透过皮肤,一直渗进心里。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苍凉:“奴婢知罪。”

“你知罪?”皇帝猛地转过身,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他力气大得惊人,赵嬷嬷猝不及防,身体踉跄着站直,被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胸口藏着一头暴怒的野兽,随时要挣脱牢笼。

“不,你不知道。”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到了最后,竟比哭声还要难听。他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一步,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不停地抖动。

殿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吹得殿内的烛火猛烈地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宽阔的墙面上,像两个纠缠不清的鬼魅。

赵嬷嬷看着他,看着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了。不,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雨夜开始?还是从他四岁那年高烧不退、她抱着他整整守了三夜开始?又或者,更早,早到他甫一出生,就被先帝亲手交到她怀里,那团温软濡湿、哇哇大哭的小东西,用他无牙的嘴,寻到她的乳,贪婪地吮吸着,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一生的牵绊,是再也挣不脱了。

他的名字叫萧衍。是先帝的第九子,也是先帝嫔妃中位份最低的一个小才人所生。他出生时,天降异象,钦天监说是“双星伴月,紫气东来”,先帝大喜过望,认为此子福泽深厚。可小才人身子弱,奶水不足,产下他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先帝便从宫外为皇子挑选乳母。

赵氏那时刚生了女儿,奶水充盈,人也本分勤谨,被选进了宫。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萧衍时,他裹在一床明黄的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头发又黑又密,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她把他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脑袋往她胸口拱,寻到了,就含住,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怀里这个柔弱无助的小生命,真真正正地、完完全全地依赖着她。

她给他起乳名叫“阿衍”。私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轻轻地唤他。

阿衍很小的时候就很粘她。先帝忙于政事,后宫女子争宠都来不及,谁能分给一个没娘的、排行第九的庶出皇子多少关爱?他几乎是长在她怀里的。她喂他喝奶,教他说话,扶着他走路。他第一声叫的是“嬷嬷”,而不是“母后”或“父皇”。

她记得他蹒跚学步时,摔倒了,不哭,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等她来扶。她故意站着不动,说:“阿衍自己起来。”他扁着嘴,眼睛里蓄着两泡泪,终究还是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然后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嬷嬷坏。”

她笑着拍他的背:“嬷嬷是为你好。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记得他五岁那年冬天,偷偷溜到御花园玩,不小心打碎了先帝心爱的琉璃花插。宫人发现时,他吓得躲在假山洞里不敢出来。她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蜷缩在角落里,小身子冻得冰凉,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泥。她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他,抱着他回宫。到了寝殿,她用热水给他捂手捂脚,又熬了浓浓的姜汤。他靠在火盆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红着眼睛问她:“嬷嬷,父皇会不会打我?”

她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说:“不会的。殿下是皇子,打坏一个花插算什么?再说,有嬷嬷在,谁也不许动你一根头发。”

后来,果然没人追究。先帝只是笑了笑,说九皇子活泼好动,像个小子样。

她记得他七岁那年,被太后抱去抚养。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他。她站在冷宫边上那间漏风的偏殿里,听着外面鞭炮齐鸣,看着宫人来来往往搬东西,把他所有的衣裳玩具都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哭着扑在她怀里,死活不肯松手。太后身边的嬷嬷上来拉,他张嘴就咬,像一头小兽。

“嬷嬷,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他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她满襟。

她跪在太后面前,磕头求恩,说:“娘娘,小殿下还小,离不开奴婢。求娘娘开恩,让奴婢跟着去伺候吧。”

太后看着她,又看了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萧衍,沉默许久,才勉强同意。

“但你记住,”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是他的乳母。你的一切,都是皇家给的。你要时刻记着自己的本分。”

“奴婢记住了。”她磕头如捣蒜。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和阿衍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无法跨越的东西。那东西叫规矩,叫君臣,叫天堑。

可真正让她感到恐惧和不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十五岁那年?还是他十六岁那年?

十五岁的萧衍,已经出落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黏着她了,但每次来给她请安,眼神总是很专注。他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他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说:“嬷嬷,你的手还和从前一样暖。”

她讪讪地抽回手,说:“殿下大了,别闹。”

十六岁那年,先帝病重,朝局暗流涌动。太子萧景平庸懦弱,却因是嫡长子而稳居东宫。其他几位皇子蠢蠢欲动,结党营私,互相倾轧。萧衍却像是置身事外,每日只在自己宫中读书习武。但她知道,他夜里常常失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子,一站就是大半夜。

她怕他着凉,拿了披风出去给他披上。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嬷嬷,”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带着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发了癔症,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殿下,你胡说什么?你是皇子,是天家的血脉,你能去哪儿?你能不要什么?”

他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说如果。”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没有如果。殿下,您醉了。”

他没醉。她知道他没醉。她只是不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连一丝一毫都不能。

后来,先帝驾崩,遗诏传位于太子萧景。萧景即位不过三年,便因沉溺酒色、宠信奸佞而被废。一场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之后,十八岁的萧衍被拥立为帝。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登基大典那天,她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衮服,一步步登上九重宫阙的最高处。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像变了一个人。那个会赖在她怀里撒娇、会偷偷往她荷包里塞糖果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登基后,萧衍只召见过她一次。那次是在御书房,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嬷嬷,以后,你就去静太妃宫里吧。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身边需要个信得过的人。”

她跪下谢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整整两年,她再没有单独见过他。偶尔远远地在宫中宴会上看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瞥。他变得越来越威严,越来越难以捉摸。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说他少年老成,杀伐果决,也说他喜怒无常,行事狠辣。她听着,心里波澜不惊,只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直到今天,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她两年来苦心维持的平静。

此刻,乾元殿内,烛火摇曳,满地狼藉。萧衍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无法直视。

“嬷嬷,”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你过来。”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御案前坐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明黄色奏折。那是云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折,上面有他的朱笔御批。

“你认得字吗?”他问。

“认得几个。”她答。

“那你看看这个。”

赵嬷嬷迟疑着,凑近了些,就着烛光,看清了密折上的内容。

上面写着:查,先皇八皇子萧霆,废帝萧景,皆非先帝血脉。先帝晚年宠信妖妃丽氏,丽氏秽乱宫闱,私通侍卫,所谓皇子,皆孽种耳。唯九皇子萧衍,乃先帝血脉,天潢贵胄……

字迹工整,密折末尾,盖着御史的私印。

赵嬷嬷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住。

“看清楚了?”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登基后,便命人彻查当年旧案。那丽氏怀的不是先帝的种,东窗事发,先帝震怒,一杯鸩酒赐死了她。对外只说丽妃暴毙。而八皇子萧霆,还有我那好三哥萧景,都是丽氏与侍卫苟合的孽种。先帝一怒之下,本要连襁褓中的九弟我,也一并处置。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向她。

“是你,抱着朕,跪在先帝面前,以命相搏,说朕是先帝的血脉,你亲眼看着朕出生的。说若朕不是,你愿满门抄斩。先帝信了你,留下了朕。”

赵嬷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抖着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朕说的,”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是实情?”

殿内落针可闻。赵嬷嬷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把肋骨都敲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烛光成了模糊的一片,萧衍那张俊美的脸也变得扭曲不清。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萧衍在喊:“嬷嬷!”那声音焦急而惊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穿过二十年的光阴,来自那个趴在她怀里,用小脑袋拱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嬷嬷”的,阿衍。

她失去意识前,忽然想到一个极不相干的细节。昨天夜里,她梦见阿衍了。梦里,他还很小,三岁不到的样子,穿着她亲手缝的小虎头鞋,在御花园的草地上追蝴蝶。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张开双臂,脆生生地喊:“嬷嬷,抱!”她笑着走过去,蹲下身,刚要抱起他,他却变成了二十岁的模样,一身龙袍,目光冰冷,质问她:“你可知罪?”

她惊醒了。枕边一片冰凉。

她以为那只是个梦。

原来不是。

殿外,深秋的风刮得更紧了,卷起满地的落叶,打在乾元殿的朱红大门上,噼啪作响,像是谁在敲门,又像是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而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龙涎香的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弥漫着,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甜腻的凉意里。

赵嬷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锦衾软枕,帐幔低垂,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安神香。这不是她的住处。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手背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上过了药,用细白的纱布缠了一圈。那盏摔碎的茶瓷,果然还是在她身上留了记号。

帐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绿宫装的小宫女端着药碗站在榻边,见她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回头朝门口低低唤了一声:“李总管,赵嬷嬷醒了。”

门帘被挑起,李福满走了进来。他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面上挂着程式化的恭谨,声音不高不低:“嬷嬷受惊了。陛下有旨,说嬷嬷年事已高,今夜就在偏殿歇息,不必回长秋宫了。明日一早,再送嬷嬷回去。”

赵嬷嬷在枕上微微颔首:“多谢陛下恩典。”

李福满没再多说,转身便走。那小宫女忙把药碗递过来,轻声道:“嬷嬷,这是太医开的方子,说是安神的。您喝了吧。”

药是温的,入口极苦。赵嬷嬷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过去。小宫女接过碗,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赵嬷嬷重新躺下来,望着头顶绛紫色的帐幔,脑子里乱纷纷一片,无数旧日光影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怎么捡也捡不回来。

密折上的字,一个个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先帝血脉。妖妃丽氏。孽种。满门抄斩。

她合上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桩事,她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了,烂成泥,烂成灰,永生永世不会再见天日。可这深宫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能真正瞒过天去?

二十一年前,先帝晚年,宠幸了一个姓丽的女子。那丽氏生得极美,能歌善舞,入宫不过半年,便从才人一路晋到妃位,风头无两。先帝当时已过花甲之年,身子大不如前,却依旧夜夜宿在丽妃宫中。

赵嬷嬷那时刚入宫不久,分在尚宫局,做些针线上的活计。丽妃身边有个贴身的宫女叫春杏,与她是同乡,两人时常见面说话。有一回,春杏悄悄告诉她,说丽妃宫里有古怪,时常有陌生男子出入,都扮作内侍模样,行踪诡秘。

“你可别乱说,”赵嬷嬷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这要是传出去,是掉脑袋的事。”

春杏脸色也发白:“我哪敢乱说?只是替娘娘担心。万一……万一出了事,我们做下人的,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没过多久,丽妃被诊出怀了龙胎。先帝大喜,赏赐无数,还大赦天下,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宫中上下,都道丽妃好福气。

丽妃十月怀胎,生下一位皇子,取名萧景,排位第三。先帝老来得子,爱若珍宝。丽妃的位份,也从妃位晋为贵妃,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赵嬷嬷后来听宫里的一些老人私下嘀咕,说三皇子生下来就足月,头发浓密,眉眼间也没有初生儿的皱巴模样,倒像是足月有余。宫闱秘事,向来是天下最脏的口舌,谁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说。

又过了几年,丽妃再次有孕,生下一名皇子,排位第八,取名萧霆。

那时节,先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越发离不开丽妃,朝政大事往往也由丽妃在枕边吹风决定。丽妃的家族因此鸡犬升天,嚣张跋扈,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赵嬷嬷记得,就在萧衍出生前不久,宫里出过一桩大事。一个喝醉了酒的侍卫,大半夜闯进丽妃宫中,被当班太监拿下。先帝震怒,下令杖毙。那侍卫临死前,在刑场上喊了句什么,因为离得远,又被布条勒着半截舌头,没人听得清。但宫人们私下传,说他喊的是“孩子”,还说什么“我的种”。

这件事被先帝强行压了下去,宫中禁止再提一字。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是没有人敢去翻动它。

萧衍出生那天,赵嬷嬷正在尚宫局里赶制一批冬衣。她是贫苦农家出身,丈夫前年病死了,留下一个才几个月的女儿。为了活下去,她把女儿托给乡下的婆婆,自己托了门路,进宫做了奶妈。先帝当时已经很少临幸后宫,听闻九皇子出生,竟亲自去看。那孩子生得极像先帝,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眉骨高挺,连先帝自己都怔了怔,说:“像朕,真像朕。”

或许正是这句话,救了那孩子一命。

可小才人没有福气,生下孩子后血崩不止,当夜就没了。先帝便把九皇子交给了尚宫局挑选的乳母。赵嬷嬷因为奶水好、人本分,就被推了上去。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把这孩子抱在怀里时,他饿得哇哇大哭,小嘴一拱一拱地寻到她的乳,含住了,就拼命地吮,吸得她生疼。她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给女儿喂奶时,偶尔也会涌起这样的感觉。但女儿在乡下,由婆婆带着,她一年也见不上一回。这宫里头的孩子,倒像是成了她自己的。

萧衍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先帝。先帝偶尔来看他,抱着他在膝上逗弄,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赵嬷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虚虚地浮在表面,底下是冷冰冰的、审慎的打量。

后来,她才知道,先帝早就在疑心丽妃了。

丽妃的两个孩子,萧景和萧霆,宫中早有流言,说他们长得不像先帝,倒像丽妃娘家的兄长。而丽妃与她那名义上的哥哥,关系亲密得不像兄妹。先帝派心腹去查,果真查出了骇人的真相。

丽妃入宫前,已与府中一个侍卫有了私情。那侍卫是丽妃的嫡亲表哥,两人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丽妃入宫后,那表哥也托人打点,混进了禁军。两人旧情复燃,时常在宫中私会。萧景、萧霆,都是那侍卫的骨肉。

先帝查到这一切时,萧衍尚未满百日。赵嬷嬷那夜本该在偏殿休息,却因为萧衍夜里啼哭不止,她哄不住,便抱着他去御花园里走。走到假山旁时,忽然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她下意识地躲到一块山石后面,屏住呼吸。

说话的是先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叫王进忠。另一人,是御前侍卫统领。

“查清楚了?”王进忠的声音很哑,带着一股子阴冷。

“查清了。丽妃今日午后已经招供,三皇子和八皇子,皆是……皆是野种。”侍卫统领的声音有些抖。

“先帝如何处置?”

“先帝气得吐了血,赐了鸩酒,已经送过去了。丽妃……丽妃死了。那两个孩子……”

“孩子如何?”

“先帝原本要一并赐死。可三皇子是长子,若是同时赐死,朝野必定震动。先帝……先帝还在犹豫。”

王进忠沉默了片刻,说:“丽妃死了,死无对证。但三皇子和八皇子若是留下,将来就是祸根。你我都知道,先帝心里那根刺,不拔是不行的。”

后面的话,赵嬷嬷没有听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她抱着怀中的萧衍,那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怕他哭,怕他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她用袖子掩住他的小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走了。她瘫坐在假山后面,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力气,颤巍巍地起身,抱着萧衍回了寝殿。

那一夜,她没合眼。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她乡下的女儿,想她死去的丈夫,想这深宫里头,一条人命有时候连蝼蚁都不如。她低头看看怀里的萧衍,这小小的、温热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生命,他什么错都没有,却因为生在皇家,因为那些肮脏的欲望和阴谋,就要被抛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不,她做了。在第二天夜里,先帝身边的小太监来抱孩子的时候,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陛下,九皇子还小,离了奴婢,夜里睡不安稳。求陛下恩准,让奴婢跟着去吧。”

先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心的一眼,里面夹杂着帝王特有的多疑与恻隐。

“你愿意跟着去?”先帝问。

“九皇子是奴婢一手带大的,奴婢……奴婢舍不得。”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先帝沉默了很久。殿内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的爆响。最后,先帝叹了口气,说:“罢了。你既忠心,便跟着去吧。好好待他。”

后来,她才知道,先帝最终还是把萧景和萧霆都留了下来。没有赐死,只是远远地打发到了宫外别院,派兵软禁。对外只说是皇子出宫休养。

而萧衍,因为先帝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眉眼里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浓,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赵嬷嬷那句“九皇子像先帝”,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成了先帝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人的一个理由。

可真相就是真相。它躺在那里,像一具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恶臭。谁都知道它在,可谁也不敢伸手去碰。

直到萧衍登基。

他做了皇帝,自然有了彻查当年旧案的能力,也有了翻出这段陈年旧账的底气。他查了,查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了,知道了一切。

赵嬷嬷想,他恨她,是应该的。她骗了他二十一年。她用一句“你像先帝”,把他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同时也把他钉死在这个谎言上。他以为自己是先帝最爱的儿子,结果到头来,他可能和萧景、萧霆一样,是个孽种。

不。赵嬷嬷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不,她心里在喊,阿衍,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纯粹的孩子。你的母亲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你……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没有证据。她只是凭直觉,凭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后,与先帝越来越相似的眉眼,凭着先帝自己偶尔流露出的、带着几许温情的注视。她不敢赌。她只能信。

可她的信,能值几个钱?

在皇家,血脉是天大的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即便坐上了龙椅,这龙椅也坐不稳。

赵嬷嬷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排矮矮的桂花树,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见远处乾元殿的方向还亮着灯。

那盏灯,还亮着。

她的阿衍,还没有睡。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个乳母,一个下贱的老奴才。她能做什么呢?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贴在她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片冰冷的湿意。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嬷嬷。”

赵嬷嬷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萧衍站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团龙袍,只是领口松开了些,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廊下的灯笼,整个人被光影切成了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你……还没睡。”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赵嬷嬷下意识地要跪,被萧衍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握住她的手臂,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别跪了。”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赵嬷嬷僵在原地,抬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那眼圈下的青黑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深重的疲惫。他抓着她手臂的手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嬷嬷,”他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笨拙的倔强,“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赵嬷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反手握住萧衍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用力地握住,像是要把他从一片冰冷的荒原里拉回来。

“你是阿衍,”她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你是我的阿衍。不管你姓什么,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的阿衍。”

萧衍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开了,化成了满眼的潮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头低下来,抵在她瘦削的肩上。

“嬷嬷,”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很坏。”

赵嬷嬷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可她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不坏,”她轻声说,“阿衍一点都不坏。”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衣角和发丝都吹乱了。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像是许多年前,那些相依为命的夜晚。

过了一会儿,萧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却没有泪。他退后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姿态。只是那姿态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无措。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酥酪,”他说,“嬷嬷还会做吗?朕让人去小厨房备了鲜奶。”

赵嬷嬷站在原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藏在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

“会,”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温柔得像化开的奶,“奴婢会。给阿衍做,奴婢什么时候都会。”

萧衍的肩膀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入了深秋的夜色里。廊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像一抹终将消散的,少年的魂。

赵嬷嬷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直到那影子彻底没入乾元殿的重檐斗拱之间,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像个孩子似的,无声地哭了一场。

夜已经很深了。宫里静得只听见风的声音。可那风,似乎也变轻了,变暖了,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奶香。

赵嬷嬷再见到萧衍,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她照常在静太妃宫中当差。静太妃年近七旬,是先帝晚年册封的最后一位妃子,无儿无女,为人安静寡言,平日只在佛堂里念经。赵嬷嬷陪着她,日子过得像深潭里的水,面上瞧不出半点波动。

那天午后,李福满亲自来了长秋宫。见了赵嬷嬷,他破天荒地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客气:“嬷嬷,陛下请您去御膳房走一趟。”

赵嬷嬷正给静太妃揉膝盖,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问:“去御膳房?做什么?”

李福满说:“陛下传了口谕,说想吃嬷嬷做的酥酪。御膳房的东西都备齐了,就等嬷嬷去掌勺。您看……现在动身?”

静太妃合着眼,手里一串沉香佛珠慢慢转着,忽然开口说:“去吧。皇帝开口了,还能不去?哀家这儿有青杏伺候,一时半刻无妨的。”

赵嬷嬷起身净了手,跟着李福满往外走。宫道上没什么人,偶有太监宫女经过,见着李福满忙不迭地避到墙根底下行礼。赵嬷嬷跟在他后头,一路无言。

御膳房此刻清得干干净净。掌勺的、烧火的、择菜的,都被支使出去了,只留下两个小太监在灶下候着。灶台上摆着鲜奶、砂糖、蜜红豆、桂花酱,还有一碟子新剥的莲子。东西都是上好的,奶是今晨新挤的,盛在青瓷盆里,白得晃眼。

赵嬷嬷挽了袖子,先洗了三遍手,用细布擦干。又拿过一只小铜锅,将鲜奶倒了进去。她做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火候要小,要匀,要不停地搅。奶在锅里慢慢升温,热气氤氲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她在锅边站着,一刻也没有走神。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全然不觉。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酥酪成了。满满一大碗,凝得细嫩,颤巍巍的,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又在上面点了桂花酱,撒了蜜红豆,最后淋了薄薄一层蜂蜜。

“成了。”她把碗交给候在一旁的小太监,“趁热给陛下送去吧。这酥酪凉了,就凝死了,不中吃。”

小太监接过碗,弓着身子去了。赵嬷嬷这才得了空,靠着灶台边的柱子歇了会儿。腰有些酸,腿也麻了。到底是四十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那会儿。

她以为送去了就完了。谁知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小太监又折了回来,跪在她跟前说:“嬷嬷,陛下让您也过去。”

赵嬷嬷一怔:“过去?去哪儿?”

“乾元殿。陛下……陛下在乾元殿等着呢。”

赵嬷嬷拍了拍身上沾的灶灰,理了理发髻,跟着去了。

乾元殿里还是那样,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只是这一次,萧衍没有站在御案后面,而是坐在窗边的一张炕几旁,正低头看着那碗酥酪。见赵嬷嬷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说:“你怎么瘦了?”

赵嬷嬷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福了福身:“回陛下,奴婢……”

“过来坐。”萧衍打断了她。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她坐得极板正,只敢搭着半个臀,脊背挺得溜直。

萧衍没说话,用银勺舀了一小块酥酪送进嘴里。那勺子停在他唇边,他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勺子,说:“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嬷嬷心头一紧,忙问:“是奴婢火候没掌握好?还是糖放多了?”

萧衍摇了摇头。他抬眼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味道不一样了。以前你做的酥酪,里头没有这股子……拘谨。”

赵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了攥。她何尝不知道?过去她给阿衍做酥酪,是在他们的小厨房里,用的是寻常的牛奶,锅是灰扑扑的铁锅,灶是半人高的土灶。阿衍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嘴里不停地问:“嬷嬷,好了没有?好了没有?我馋死了。”她笑骂他:“再馋,也得等它凝成。急什么?”

那个味道,和现在这个味道,怎么能一样呢?

“奴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说出口。她能说什么呢?说阿衍,不是我的酥酪变了,是你变了?说你现在是皇帝了,我再也不能把你当那个馋嘴的小娃娃了?这些话,不能说,不该说。

萧衍似乎也没指望她答。他自己又舀了一勺,这回吃得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品着品着,他忽然说:“朕查出是谁递的密折了。”

赵嬷嬷抬起眼。

“云南道那个御史,叫周秉德。朕派人去查,奏折里的内容,是从宫里传出去的。你猜是谁?”萧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赵嬷嬷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刀子。

“奴婢……猜不出。”

“是王进忠。”萧衍说,“先帝身边的老人。当年丽妃一案,他是经手的人之一。先帝驾崩后,他告老还乡,在江南置了宅子,养了一群戏子。这次的事,是他在背后撺掇。”

赵嬷嬷眉头微动。王进忠。那个名字,她听见过。就在假山后面,他和侍卫统领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忘。可这些事,她不能说。说了,就坐实了自己是个偷听者,一个知情不报者。

“王进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傻。

萧衍果然笑了,嘴角勾起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为什么?因为朕的父亲,不,因为先帝死后,朕为了查清当年旧事,抄了几个王府,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王进忠是当年旧案的知情人,他若不出来搅一搅局,掀一掀风浪,朕怎么会放过他?”

赵嬷嬷默然。

萧衍又吃了一口酥酪,然后放下勺子,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说:“王进忠上密折,还让人在江南散布流言,说朕出身不正,不配为帝。他们的意思,是要逼朕退位,从宗室里另选一个出来。”

“陛下……”赵嬷嬷的心提了起来。

“朕已经命人把王进忠拿了。”萧衍说,“关在大理寺。可光是拿他,没用。外面那些流言,已经传开了。”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赵嬷嬷。

“嬷嬷,现在只有你能帮朕了。”

赵嬷嬷愣了。她看着萧衍,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从小时候起就常有的表情。那种表情,每次他想要她帮忙隐瞒什么、或者想要她帮忙做一件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时,就会出现。带着几分信任,几分狡黠,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这次,她没有用“奴婢”。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周秉德弹劾的,不仅仅是朕的血脉,还有当年你为先帝选乳母时,究竟是如何选中的。折子里说,你是丽妃的人,是丽妃派到朕身边的。朕的血脉不清不楚,全仗着你满口胡言,说朕像先帝。要是没有你,先帝早就把朕处死了。”

赵嬷嬷脸色变了。她确实不知道,密折里还有这样的话。她只看了那一页,后面的内容,她没能看下去。

“朕要把这些流言都压下去。朕要一个真相。”萧衍说,“朕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证明朕生母清白的证人。哪怕是一个当年的知情人、一个老宫人。朕要你帮朕想想,当年,有没有什么人,是既知道内情,又和丽妃没有干系的?”

赵嬷嬷的脑子飞速转着。当年的人,活着的本就不多。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宫里的老人都被换了一遍。王进忠是躲在宫外,才活到了今天。其他那些,要么跟着先帝进了陵墓,要么在政变里死了。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

“春杏。”她喃喃道。

“什么?”

“春杏。丽妃当年的贴身宫女。她后来生了重病,被送出了宫。奴婢刚进宫时,和她最要好。”赵嬷嬷越说越快,“她跟我说过,丽妃和那个侍卫的事,是真的。但她也说,丽妃只是把罪名认下了,并没有供出其他人。那个侍卫,是当场就被打死了的。死无对证。”

“春杏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道。出宫的时候,她去了西郊的慈恩寺,说是要去带发修行。后来就没了音讯。”

萧衍猛地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说:“朕派人去找。”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道空白的手谕,提笔蘸墨,正要写,忽然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赵嬷嬷。

“这件事,朕不想让外臣知道。你信不信不过李福满?”

赵嬷嬷抬起头,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他是要用她。用她去查。用她这个从一开始就深陷其中的人,去解开那个纠缠了二十多年的死结。

“陛下,”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奴婢去。奴婢去找春杏。西郊慈恩寺,奴婢有旧。别人去,怕打草惊蛇。”

萧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

“你凭什么让朕放心?”他问。声音很轻,可那目光像锥子,直直钉进她眼底。

赵嬷嬷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凭我是阿衍的嬷嬷。”她说。

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一束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无声无息。

萧衍忽然别过脸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明日一早,朕会安排你出宫。对外只说,你去西郊慈恩寺替朕上香祈福。”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克制,“李福满会给你一块腰牌,出宫入宫,畅通无阻。”

“奴婢遵旨。”

“不用带太多人。一个信得过的宫人,一个车夫。轻车简从,快去快回。”

“是。”

赵嬷嬷站起身,朝他福了福。然后她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嬷嬷。”

她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你……注意安全。”

声音那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赵嬷嬷鼻子一酸,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明晃晃的、属于深秋正午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晒在身上,像小时候阿衍把脸贴在她背上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或许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只要人还在,心还热着,就总能走下去。

次日天还没亮,赵嬷嬷就出了宫。

马车是李福满亲自安排的,青幔翠帷,车轮裹了厚厚的棉麻,碾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响。车夫是个老把式,四十出头,腰背精瘦,眼珠子总在左右两侧的墙根下扫。随行的宫女叫蕊珠,是赵嬷嬷从长秋宫带出来的,年纪不大,手脚却利索,嘴也紧。

出宫门的时候,赵嬷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宫墙在晨曦里青灰一片,琉璃瓦还蒙着露水。那些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在身后慢慢远了。

慈恩寺在西郊二十里外的半山腰。寺庙不大,香火却旺。山门前两棵古银杏,几人合抱那么粗,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像下了场金雨。赵嬷嬷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到底过了霜降,山里比城里凉得多。

她让车夫在山脚候着,只带蕊珠上了山。寺里的知客僧认得旧人,见是她,忙合掌念了声佛号,引她去了后堂。住持是个面容清癯的老尼,法号静尘,慈眉善目,却不多话。赵嬷嬷说明来意,只说寻一位二十年前来此修行的故人,俗家姓春名杏。

静尘捻着佛珠,沉默片刻,说:“春杏确在这里住过,带发修行了整七年。后来,她还俗了。”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还俗了?去了哪里?”

静尘说:“她走时,说去寻一个人,往南边去了。再后来,贫尼只听说过一次,说她在城南一带,以缝补浆洗为生。具体何处,就不清楚了。”

赵嬷嬷又问了几句,静尘都摇头不知。她只得谢过,下山时,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城南。那地方赵嬷嬷不熟。她自入宫后,便很少到外头去。赶车的把式听说了,倒想起城南有个市集,叫半月桥,桥下住的都是些手艺人,缝衣的、补鞋的、卖纸扎的。赵嬷嬷便说,去半月桥找找。

半月桥在城南偏西,跨着一条不宽的河道。河岸边密密麻麻挤着低矮的瓦房,门脸都小,檐下晾着些布头、鞋底、染了色的麻线。赵嬷嬷下了车,让蕊珠跟着,沿着河岸一路问过去。问到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老汉用下巴朝东边一挑,说:“缝补的?你寻那个白头发的婆子?她在第三个门面,门口挂个破竹篮的便是。”

赵嬷嬷过去一看,果见那门面窄得只容一人转身,墙上钉了个生锈的铁钩,挂着只旧竹篮。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一片。她站在门口,唤了一声:“春杏?”

没人应。她又唤:“春杏,是我。赵秀兰。”

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脸来,枯瘦,蜡黄,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顶着。那目光先是很警惕,在赵嬷嬷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忽然就亮了。

“秀兰?”她声音发颤,“真是你?秀兰!”

春杏从门里扑出来,一把攥住赵嬷嬷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裂口,像块干枯的树皮。可那力道很足,像是怕赵嬷嬷跑了似的。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来的?”春杏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慌忙用袖子去擦,又往门里让,“快进来,进来说。”

屋里很暗,只有从墙上一尺见方的小窗透进点光。地上堆着些布头碎线,炕上摊着件补了一半的旧衫。春杏把炕沿扫了扫,让赵嬷嬷坐下,自己则半蹲在灶边,想烧水,手抖得厉害,半天打不着火。

赵嬷嬷接过火石,替她点着了。水在壶里慢慢响起来。

两个老姐妹相对坐着,一时都没开口。最后还是赵嬷嬷先说了:“春杏,我出宫了。我来找你,是有一桩大事,想求你帮忙。”

春杏把一碗热水推到她面前:“你说。”

赵嬷嬷把事情拣重要的说了。王进忠的密折,宫里的流言,皇帝的身世。她没全说,只说自己如今在宫里当差,皇帝待她不错,想彻底了结二十年前那桩旧案。

春杏听完,半天没说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外的市集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秀兰,”春杏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砖上磨,“当年的事,我劝过你,让你别掺和。你不听。如今,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赵嬷嬷没说话。她知道春杏指的是什么。

“丽妃死后,我没敢留,”春杏说,“怕先帝的刀落下来。我装病,花光了积蓄,才换了个出宫的名头。到了慈恩寺,我夜夜做噩梦,梦见丽妃穿着红裙子,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头。我念经,我磕头,都压不住。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就离开寺里,到城南来。我想着,混在人多的地方,那鬼就寻不见我了。”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抓住赵嬷嬷的手腕,压低声音:“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查这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小皇帝?还是为了你自己?”

赵嬷嬷反握住她的手:“为了阿衍。”

春杏愣了一下:“阿衍?就是九殿下?”

赵嬷嬷点头。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叫我嬷嬷,叫了二十年。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戳脊梁骨。”

春杏叹了口气,松开手,从炕洞里摸出个油纸包来。她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还虫蛀了几个小洞。

“这个,”春杏说,“是丽妃临死前,塞给我的。她跟我说,若将来有人要查,就拿这个给他。还说,能救命。”

赵嬷嬷接过帕子。那上面绣着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她小心地展开,见帕子内侧似乎缝了个夹层。她捏了捏,里面似乎有薄薄一片东西。

“你拆开看看。”春杏说。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小剪子,沿着夹层的线脚小心地拆开。里面落出一片极薄的、折成小块的纸来。那纸已经发黄了,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赵嬷嬷凑到窗边去看。纸上写的是:妾丽氏,有罪。罪在私情,在秽乱宫闱,死不足惜。然三皇子、八皇子,实为先帝血脉。妾之罪,与稚子无涉。若妾死后,有后来者欲以此二子为刀,以伤无辜,愿凭此帖,证妾之言。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下面有一个日期,还有一个花押。像是丽妃生前最后的绝笔。

赵嬷嬷的手抖了起来。她回头看向春杏:“这是丽妃亲笔?”

春杏点头:“丽妃写字,我认得。她过去常给那侍卫……不,常练字,写的就是这种小楷。这帖子上的话,我不能辨真假。丽妃说三皇子和八皇子是先帝的血脉,可当年先帝查出来的,分明是私通。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好。但丽妃既然留下这个,必有缘故。”

赵嬷嬷心里像翻江倒海。她想起萧衍的话,想起那密折上冷冰冰的字。如果丽妃的孩子是先帝的,那先帝当年岂不是错杀了自己的骨肉?可若丽妃的孩子不是先帝的,那萧衍呢?丽妃的血统固然与萧衍无关,可萧衍的生母小才人,与丽妃毫无干系,又该如何证明他的出身?

这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春杏,”赵嬷嬷稳了稳心神,“宫里的人都知道,九皇子的生母是小才人。小才人死后,我成了他的乳母。可小才人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她身子弱,生下孩子就血崩了,连句话都没留下吗?”

春杏眯着眼想了很久,忽然说:“小才人?我跟她不住一处。但有一回,我去尚宫局领月例,正碰见她从外面回来。她脸色很白,身子都软了,像是受了惊吓。她看见我,就抓住我的袖子,说:‘姐姐,我活不长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有人要她死。”

“有人要她死?”赵嬷嬷倒抽了一口冷气,“谁?”

“她不肯说。后来没过多久,小才人就没了,说是产后血崩。再后来,你就做了九皇子的乳母。”春杏说着,声音低下去,“宫里的事,我不该问的。我也怕。”

赵嬷嬷闭了闭眼。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灶上的余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边上。这漩涡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转了,无数人卷了进去,有人死了,有人逃了,有人装聋作哑。现在,它终于要把她也卷进去了。

但她不能退。她背后,是阿衍。

“春杏,这个帕子,我先带回去。”赵嬷嬷说,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我答应你,不会白费了丽妃的心血。也不会让你出事。”

春杏看着她,老泪纵横:“秀兰,我躲了二十年,怕了二十年。如今你来了,我倒安心了。这帕子你拿去。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将来若真有那一天,替我……替丽妃烧一炷香。她不是个好人,可也不是个十足的恶人。”

赵嬷嬷点头。她把那张薄薄的纸重新折好,放进一个防潮的小荷包里,贴身藏了。临走时,她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些碎银留给春杏。春杏不要,推来推去。赵嬷嬷说:“拿着。天冷了,添床厚被。”春杏这才接了,枯瘦的手指捏着银子,又落下泪来。

出了半月桥,天色已经暗了。赵嬷嬷上了马车,蕊珠跟在一旁,什么也没问。车夫问她去哪儿,赵嬷嬷说:“回宫。”

马车重新驶入官道。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远处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赵嬷嬷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那个小荷包,暖烘烘地贴着心口。她没觉得自己是个四十岁的老奴才。她只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为了阿衍可以拼命的年轻妇人。

而宫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赵嬷嬷回到宫里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她没有直接去乾元殿,而是先回了长秋宫。蕊珠打了热水,她关上门,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身子,换过干净的里衣外衫,又对着镜子把发髻重新挽得整整齐齐。然后,她从换下的旧衣内袋里取出那个小荷包,贴身系在腰间,才出了门。

李福满在二道门处候着她。一见她,便低声说:“陛下在御书房等了半日了,晚膳都没用。”

赵嬷嬷点点头,跟着他往御书房走。一路上,她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儿里,可脚步却稳得很,不紧不慢,像往常每一个寻常的傍晚。宫灯次第亮起来,把宫道两侧的红墙照得通明。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条路,她抱着襁褓中的阿衍,从一个冷清宫院走到另一个冷清宫院,身后还跟着几个押送的嬷嬷。那时她怀里是温热的,步子也是稳的,只是心里虚,怕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御书房到了。

萧衍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却没看。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盏半死不活的烛火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了头。赵嬷嬷走进去,跪下行礼。萧衍没等她跪下就叫了起,声音比上次更哑:“别跪。过来。”

赵嬷嬷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她把怀里的荷包取出来,打开,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奴婢寻到的。”

萧衍接过纸片,拿到烛火下细看。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唇线绷成了一条薄薄的刃。过了许久,他才把纸片放下,抬眼看向赵嬷嬷:“丽妃的亲笔?”

“春杏说,是丽妃的笔迹。她贴身伺候过,认得出。”

“春杏人呢?”

“在城南半月桥,以缝补浆洗为生。”

萧衍沉默片刻,叫了李福满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李福满领命去了。赵嬷嬷知道,他这是要派人去把春杏看住,既是保护,也是控制。

“坐。”萧衍指了指旁边的绣凳。

赵嬷嬷没坐,只问:“陛下,这帖子……有用吗?”

萧衍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嬷嬷看得出,他在想事。这种神情,她太熟悉了。小时候阿衍背书背不出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样。只是那时他会焦躁地抓耳挠腮,现在不会了。

“有用。”萧衍终于说,“丽妃说她的孩子是先帝血脉,不管真假,这帖子若在朝堂上亮出来,至少能压住那些逼朕退位的口。可光有这个还不够。这上头没有玉玺,没有旁人佐证,若硬说是丽妃绝笔,朝臣未必肯信。尤其是宗室里那几个老东西。”

“那……还要找什么?”

萧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犹豫。那犹豫只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决绝的东西取代了。

“找你的证明。”他说。

赵嬷嬷心里一紧:“我的证明?奴婢能证明什么?”

“证明朕出生那晚,你亲眼看着朕落地。证明朕的生母小才人,在临死前对你说过,朕是先帝的血脉。”萧衍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着她。

赵嬷嬷的脸白了一瞬。她确实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她甚至不知道小才人临死前是什么样子。她第一次见到萧衍时,小才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可萧衍要她这么说。

“你要奴婢……作伪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冬天里的枯叶。

萧衍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眼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光。

“嬷嬷,”他说,“不是作伪证。是给朕一个出身。朕要你告诉天下人,朕是先帝的血脉。至于这个话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朕自己也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

赵嬷嬷看着他。她看见他眼下那两抹青黑更重了,几乎要陷进眼眶里去。她看见他唇边起了一层细细的干皮,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她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青年,不是什么皇帝,只是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孩子。他用他全部的力气,在向她要一根救命稻草。

“阿衍,”她唤他,没有用“陛下”。然后她抬起手,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嬷嬷信你。嬷嬷信你是先帝的血脉。”

萧衍怔了一下,然后别开眼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信,旁人未必信。朕需要你说那番话。”

“奴婢说。”赵嬷嬷答得干脆,“奴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敢说。说奴婢亲眼看着九皇子落地,亲耳听小才人说,这孩子是先帝的骨肉。若有人再敢拿血脉说事,奴婢就撞死在金銮殿上,用这条命来堵他们的嘴。”

萧衍猛地抬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

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贴在她干裂的唇上。赵嬷嬷没有躲。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像两簇烧得沉静的火。

“死太容易了,”萧衍松开手,退后一步,“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要活着,看着朕坐稳这把椅子,看着那些人都跪在朕脚下。”

赵嬷嬷笑了:“那阿衍也要好好地活着。”

殿内又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萧衍转了个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连颗星子都看不见。他负手站了许久,忽然说:“明日,朕要召见宗室,还有几个老臣。到时候,你就在屏风后候着。朕会问你话,你照刚才的话说。声音要清楚,要让他们都听见。”

“奴婢明白。”

“他们可能会问你,小才人死时的情形。你照实说,说得越细越好。”

赵嬷嬷点头。她想起小才人,其实脑子里一片模糊。入宫头几年,她在尚宫局做活,与小才人几乎没打过照面。只在一次领份例时远远见过一眼,那女子瘦得厉害,肚皮高高隆起,像竹竿上挑着个球。她走路很慢,身边只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后来她死了,留下个不足月的孩子。宫人们唏嘘了两句,也就散了。

可现在,她要把自己变成小才人最后一刻的见证者。她要把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说得真真切切,像亲历过一样。她不怕自己说不好。她怕的是,等那些朝臣问了更刁钻的,她会露怯。

但眼下,她只能往前走。

“陛下,”赵嬷嬷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那是她离宫时在街边买的,用粗布包着,打开来是一小罐野蜂蜜,“还没用晚膳吧?奴婢去给您做碗酥酪。这回,放野蜂蜜。”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那几乎不算一个笑,可到底有了点活气。

“嬷嬷不怕这宫里的东西有毒了?”他问。

赵嬷嬷说:“那要看是给谁吃。”

萧衍不说话了。他目送着她转身,步履稳当地走出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他重新坐回书案后,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泛黄的纸片。纸上的字迹娟秀温婉,像一朵开在多年前的花,如今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标本。

他慢慢将纸折好,收入一个紫檀小匣中。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很凉,眼里很热。

这天夜里,御膳房的小灶上,又飘起了甜香。那股香气极淡极淡,被深秋的风一卷,就散了大半。可宫里好些人都闻到了。有人说是桂花开了,有人说是蜜水洒了。只有几个年老的宫人,闻着那味儿,忽然就红了眼眶。

那味道,像是很多年前,九皇子还小的时候,从西五所的小厨房里飘出来的。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日子还是慢的。仿佛一闭眼,就还能看见一个妇人坐在小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奶。旁边蹲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仰着脸,眼里全是馋光。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赵嬷嬷就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的脸,千百双眼睛齐齐地盯着她,问她在说什么,她答不上来。那画面太逼真,逼真得她后半夜索性坐起来,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把要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过了不知多少遍。

她起得早,先给自己煮了碗浓茶,又吃了一小块点心。她不能饿着。饿着,声音会发虚,膝盖会发软。她得撑住。不为自己,为了阿衍。

刚用完早饭,李福满就来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嬷嬷跟着他走。他们走的不是平日里通向乾元殿的那条中路,而是从西侧一条夹道绕过去,经过几重平时少有人走的小门,最后到了一处小小的偏殿。

那偏殿与金銮殿只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屏风后面摆着张矮几,上面放着茶盏,还有一只小杌子,铺着灰鼠皮的垫子。李福满低声道:“嬷嬷就在这儿候着。陛下宣的时候,您再过去。屏风后头能听见前头的声,您先听听。”

说完他就走了。赵嬷嬷一个人坐在那杌子上,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慌。过了约莫两刻钟,远处传来脚步声,杂沓而不乱,间或有人低声交谈。她知道,是那些宗室和大臣们到了。

她竖着耳朵听。

金銮殿上,内侍拖着长音宣号。一阵山呼万岁之后,是窸窸窣窣的袍服摩擦声。然后,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铜鹤嘴里滴水的声。赵嬷嬷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

“朕今日召诸位来,是为了近日市井间流传的一些无稽之谈。”萧衍的声音响了起来,又冷又沉,像一块冻透了的铁。“有人说,朕出身不正,血统不纯。有人说,先帝晚年,后宫秽乱。更有人,把脏水泼到了为朕哺乳的赵嬷嬷身上,说她当年欺君罔上,混淆天听。”

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赵嬷嬷听得出,那骚动里,多数是惶恐,可也夹杂着几丝压抑着的兴奋。总有人想浑水摸鱼。

“朕不想辩解。”萧衍的声音忽而提高了,“朕只想让一个人,亲口对你们说。”

赵嬷嬷的心猛地一提。她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喊道:“宣——赵氏乳母——”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屏风外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屏风移开,眼前豁然一亮。金銮殿高大深邃,顶上的藻井漆金描彩,两侧的蟠龙柱巍然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乌压压一片。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无数的针。赵嬷嬷没有看他们,她只看着前方,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青年。

萧衍也在看她。他穿着全套的朝服,衮冕垂旒,玄衣纁裳,肩挑日月,背负星辰。他端坐在那里,面容被旒珠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可赵嬷嬷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她走到御阶下,双膝跪下,额头抵着光可鉴人的金砖。

“奴婢赵氏,恭请圣安。”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不高不低,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赵嬷嬷,”萧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庄严,“朕问你,当年先帝将朕交到你手中时,朕的生母小才人,可对你说过什么?”

赵嬷嬷抬起头来。她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萧衍。四目相对,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看见他眼里有极深的、几乎藏不住的期待。那期待下面,还有更深更黑的东西,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清亮,字字落地,“小才人临终前,曾拉着奴婢的手,亲口对奴婢说,九皇子是先帝的血脉,是正正经经的龙子凤孙。她要奴婢发誓,一辈子护着他,替她把这孩子养大。”

殿内又起了一阵极轻的躁动。有几个老臣交头接耳,又急忙低下头去。

“你以何起誓?”萧衍问。

“奴婢以命起誓。”赵嬷嬷说着,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顶。那是一只极小的金锁,巴掌大,锁头已经旧了,刻着细密的花纹,边缘有些磨损,却擦得锃亮。

“这是小才人生前交给奴婢的信物。她说,这是先帝亲赐给她的安产符,系在她贴身小衣之内。她难产血崩,自知命不久矣,便解下来交给奴婢。她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敢以血脉之词污蔑殿下,便以此锁为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先帝真正的骨肉。”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编。赵嬷嬷手里确实有个金锁,是当年她入宫时从家里带出来的,她娘留给她的长命锁。她花了一整夜,用细砂纸把锁面上的旧纹磨得几乎看不清,又描上新的花样,做旧成宫中之物的样子。她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手心被砂纸磨得发烫,指尖火辣辣地疼。可她不后悔。

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礼部的一个老侍郎出列,颤巍巍地跪下了:“臣请陛下、请嬷嬷示下,此物可有宫中造办处的记档可查?”

赵嬷嬷手心渗出汗来。她料到会有这一问。她答得从容:“回大人的话,这是先帝私下赏赐的,并非造办处明面记档。当年知情的,只有先帝身边的王进忠王公公,还有已故的尚宫局掌事刘姑姑。奴婢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天罚。”

她的声音落下去,殿内陷入一种沉甸甸的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王进忠已经被拿入大狱,刘姑姑更是死了多年。她说的两个证人,一个翻了供,一个开不了口。可正因如此,反而多了几分真假莫辨的余味。

“够了。”萧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审朕的乳母。朕只是想请诸位宗亲、列位臣工做个见证。朕的血脉,有先帝遗物为凭,有赵嬷嬷陈情为证。若再有谁,敢在外头信口雌黄,妄议天家,休怪朕不念旧情。”

“臣等不敢。”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赵嬷嬷还跪在原处。她看见萧衍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衮冕垂旒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玉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然后,他弯下腰,亲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赵嬷嬷平身。”他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前的人听见,“你抚养朕二十载,劳苦功高。今日这殿上,你替朕说清了来处,朕替你做主,封你为‘奉圣夫人’,赐住慈宁宫偏殿,享宫中供奉。”

殿上又是一片低呼。奉圣夫人,那是历代皇帝对乳母极高的册封,本朝开国以来,只有太祖的乳母得过此号。

赵嬷嬷眼眶一热,却没有哭。她借着萧衍手臂的力道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跪下:“奴婢谢陛下隆恩。”

萧衍没有看她,转身朝殿上走去。他的背影那样挺,那样直,像一棵在风暴里不肯折腰的松。

赵嬷嬷低着头,听见他重新落座,听见他继续说着整顿朝纲、肃清流言的话。那些话听在她耳中,渐渐模糊了。她只觉着腿上发麻,后背上冷汗涔涔,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可她心里,有一块始终悬着的地方,却缓缓地、缓缓地落了地。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有几个老臣经过她身边,步子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赵嬷嬷也不抬头,只垂着眼,等人都散了,才由蕊珠扶着,从偏门离开。

走出金銮殿,阳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一阵发晕。她靠着回廊的柱子站了会儿,胸口那股子绷了一上午的气,这才慢慢松了。她忽然觉得脚底发软,整个人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蕊珠忙扶住她,小声说:“嬷嬷,您脸色白得很,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赵嬷嬷摆摆手,“回长秋宫。我想歇一歇。”

她慢慢往长秋宫走。路上有宫女太监见了她,老远就跪下去,口称“夫人”。她不习惯,也不在意。她只觉得累。累极了。

刚进长秋宫的大门,后面就追来一个小太监,手里托着个描金的食盒,说是陛下赏的,给奉圣夫人补身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血燕粥,几样精细点心,还有一碟子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赵嬷嬷叫蕊珠把粥取出来。她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燕窝粥。燕窝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可不知怎的,她觉得没有自己熬的白粥香。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海棠树,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上那一出戏,暂时是唱赢了。可戏台下面的暗流,不会停。王进忠还在大理寺,宗室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也不会因为一把金锁就消停。往后这日子,怕是更难了。

可再难,她也得撑下去。为了那个在龙椅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着的孩子。

封了奉圣夫人之后,赵嬷嬷没有搬到慈宁宫去。她跟萧衍说,静太妃身边离不开人,自己住惯了长秋宫的西偏殿,换个地方反倒睡不着。萧衍沉默半晌,没勉强,只让内务府把长秋宫的炭火份例加了一倍,又派了两个小丫头过来听用。

日子表面上平静了下来。那场朝堂上的风波,像一阵急雨,来势汹汹,去得也快。宫里再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议论什么,就连静太妃跟前伺候的青杏,跟她说话时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赵嬷嬷不习惯,可也没法子。她照旧每日给静太妃熬药、揉腿、念经,得空了就坐在窗下做针线。仿佛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知道,那些事都还在。像水底的暗草,白天看不见,到了夜里就缠上来,缠得人透不过气。

入冬之后,天冷得厉害。赵嬷嬷去御膳房给静太妃煎药的路上,远远听见两个洒扫小太监在墙角下嘀嘀咕咕。一个说:“听说了吗?大理寺那边,王进忠在牢里喊冤,说他自己是受了南边几个王爷的指使。王爷们许了他银子和庄子,让他往宫里递消息。”另一个说:“不止呢,还说那几个王爷在江宁私铸兵器,等着开春就要……”

“说什么呢!”

一声呵斥从身后炸开。两个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赵嬷嬷回头看去,见李福满沉着脸站在那里,一双三角眼阴得能滴出水来。他朝赵嬷嬷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两个小太监说:“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再让杂家听见你们嚼这种舌根,仔细脑袋。”

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赵嬷嬷没说话,端着药继续走。李福满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嬷嬷别往心里去。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舌头。陛下已经知道了,自有处置。”

“陛下还好吗?”赵嬷嬷问。

李福满沉默了一瞬,说:“不太好。江南那边,不太平。宗室里有些人,跟江宁的兵扯上了勾连。陛下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赵嬷嬷脚步一顿。三天。她那个阿衍,又三天没睡了。

这天夜里,赵嬷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实。风从北边刮来,把窗纸吹得呼啦啦响。远处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敲得人心慌。她索性披了衣裳起来,拿过针线笸箩,凑到豆大的油灯下,想做点活计打发时间。可针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一针。

她想起小的时候,阿衍睡在她旁边,也是这样的冬夜。风一响,他就往她怀里钻,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脸蛋贴着她的胸口。她拍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哼着哼着,他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带着一股子奶香。

那时她总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现在他长大了,大得她不能再抱他,不能再拍他的背,甚至不能在下朝的宫道上多看他一眼。他成了一座山,冷硬而孤独,所有人都仰望着他,没有人敢靠近。

可山也会冷。也会怕。也会在深夜的龙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赵嬷嬷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夜里极冷,呵气成霜。她沿着宫道往乾元殿走。巡逻的侍卫看见她,认出了那是奉圣夫人,没敢拦。到了乾元殿外,果然见里面还亮着灯。那灯光从门缝和窗格间漏出来,冷白冷白的,像是月光结成的壳。

李福满守在廊下,困得直打摆子。见赵嬷嬷来了,他忙迎上来,压着嗓子说:“嬷嬷来了正好。陛下不肯睡,也不让传膳。晚膳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您给劝劝吧。”

赵嬷嬷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墨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萧衍坐在御案后,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玄色里衣,外头披了件半旧的狐裘。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朱笔在手里,却停着没动。他听见响动,猛地抬起眼,目光有一瞬间的涣散,片刻后才聚了焦。

“嬷嬷?”他声音有些茫,“你怎么来了。”

赵嬷嬷走过去,先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冰凉的。她又低头看了眼那碗已经凝了油光的汤羹,没说话,把汤端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小炉子上,重新热了。

萧衍看着她忙活,没阻止。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说:“朕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嬷嬷把热好的汤端回来,放在他面前,“你小时候也总说不想吃,哪回不是我把你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萧衍低头看着那碗汤,忽然说:“嬷嬷,你坐。”

赵嬷嬷在他对面坐了。

“江南的事,比折子上写的还糟。”萧衍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北边有寒潮,难民闹事。西边有流寇。南边这几个,是宗室里的老狐狸,攥着漕运,等着看朕的笑话。朕若是不动他们,他们明年开春就能打到金陵去。若是动了他们,就得背上杀叔弑兄的骂名。”

“你要动他们?”赵嬷嬷问。

“朕没得选。”萧衍说,“先帝当年留下这个烂摊子,就是知道皇家血脉这东西,迟早要闹出事来。朕要是不把江南的兵权收回来,别说坐稳这把椅子,就连这京城,都未必守得住。”

赵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怕了?”

萧衍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一声轻轻的咳嗽。

“怕。怕得要命。”他说。他很少这样说话。在朝堂上,他是杀伐果决的帝王。可此刻,他像剥掉了那层壳,露出里面那个二十岁的、会在深夜里发抖的青年。

“小时候,”他说,“我夜里做噩梦,梦见有人拿刀砍我,醒来就去找你。你总说,阿衍不怕,嬷嬷在。现在……”

他没说下去。

赵嬷嬷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把他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像冰。

“阿衍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很多年前每一个他惊醒的夜晚,“嬷嬷还在。”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那力道不大,却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段浮木。

“嬷嬷,”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朕撑不下去了……”

“胡说。”赵嬷嬷打断他,语气像责备,又像安抚,“没有那回事。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头上撞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你也没说撑不下去。现在长高了,胆子反倒小了?”

萧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慢慢松开手,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了。汤已经不算热了,可到底有了点温度。喝完后,他把碗放下,说:“嬷嬷,你回去吧。夜深了,外头冷。”

赵嬷嬷看着他的脸色,觉得比方才好了一些。她点点头,福了福身,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没有回头。

“阿衍,”她说,“不管前头是什么,嬷嬷都会陪着你。这是小才人当年要我发的誓,也是我自己要发的誓。你信我。”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高高扬起。她没有回头,径直朝长秋宫的方向走去。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遍地,把她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宫道上,孤零零的,却异常笔直。

萧衍坐在殿内,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烛花“啪”地爆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朱笔,低头继续批奏折。下笔如飞,仿佛刚才那个说“怕得要命”的人,从未存在过。

可掌心,还残存着她手背的温度。那温度,像黑夜里的一点炭火,不大,却足够烫得人眼眶发酸。

入冬之后,雪下了两场。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赵嬷嬷正在长秋宫的院子里收晾着的陈皮。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发间、肩上,凉丝丝的,不等沾身就化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一片,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那几日,宫里宫外都透着一股紧张气。进出宫门的内侍多了些生面孔,侍卫们巡夜的班次也密了。李福满来过两回,每回来都是行色匆匆,只跟赵嬷嬷说:“嬷嬷别出长秋宫,外头乱。”至于怎么个乱法,他没细说。

赵嬷嬷不是好打听的人。但宫里的风,总能从各个缝隙钻进来。说是江南那边,几个宗室王爷联手扣下了入京的漕粮,还截了送往京城的冬衣和炭火。又有人说,西边的难民潮已经涌到了保定府,官道上日日有饿殍。满城的风雪也压不住这些流言的疯长。

这天午后,赵嬷嬷正和静太妃在暖阁里下棋。静太妃落子极慢,每走一步都要想上许久。赵嬷嬷也不急,捧着个手炉,安安稳稳地等。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福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慌乱:“夫人!夫人!陛下请您立刻去乾元殿!”

赵嬷嬷霍地站起来,手炉差点脱了手。她看了静太妃一眼,静太妃朝她摆摆手:“去吧。”

她跟着李福满往乾元殿走。雪下得又大又急,鹅毛似的,把前路都遮得模糊起来。李福满走得飞快,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太后……太后去了。”

赵嬷嬷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李福满一把扶住她,他的手也在抖。

“哪个太后?”赵嬷嬷问。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宫里如今活着的太后,只有一个。先帝的正妻,萧衍名义上的嫡母,王太后。

王太后不是萧衍的生母,却是在明面上把他“养”大的人。当年萧衍从赵嬷嬷身边被抱走,就是送到了王太后宫中。太后对先帝血脉之事,知道多少,赵嬷嬷不清楚。但这些年,太后安安稳稳地坐在慈安宫里吃斋念佛,看似不问朝政,实则什么都知道。

“怎么去的?”赵嬷嬷压着声音问。

“今日午膳后,太后说胸口闷,传了太医。太医还没到,人就没了。”李福满声音极低,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太医看了,说是心疾。”

心疾。赵嬷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宫里头,心疾是最方便的由头。

到了乾元殿,殿门大敞着,风雪直往里灌。赵嬷嬷走进去,看见萧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他穿着常服,没系玉带,衣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她,面朝北首,微微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阿衍。”赵嬷嬷唤了一声。

萧衍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很轻,像雪落在殿顶:“太后走了。”

赵嬷嬷走上前,离他三步远站住。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我今日去见她,”萧衍说,“她说想用一碗杏仁酪。我让人去做了。她吃完,拉着我的手,说,衍儿,哀家对不住你。哀家当年,不该听信小人谗言,疑你生母。哀家到如今,才知道她是个苦命人。”

赵嬷嬷心头一震:“太后当真这么说?”

“嬷嬷以为朕编的?”萧衍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不知是雪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她把这些年收着的先帝手札交给朕。里面记得清清楚楚,小才人入宫后,从未单独见过外人。先帝记她‘温婉贞静,恪守宫规’。她死后,先帝追封了她,谥号还是太后拟的。”

赵嬷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只叫出一声:“阿衍……”

萧衍看着她,眼里的红色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灰。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朝堂上的那种冷笑,也不是小时候的那种赖皮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

“嬷嬷,你看,”他说,“太后死了,用一碗杏仁酪,给朕留了个干净的身世。多好的事。”

“阿衍……”赵嬷嬷又唤了他一声。她忽然觉得害怕。萧衍这个样子,比他掀翻茶盏的那天更让她害怕。那天他还在发怒,发怒的人,是有力气的。而现在,他像一捧燃尽的灰,连最后一点热度都快要散了。

她一步跨过去,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一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玉。

“阿衍,”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低,却一个一个字都像从心口里迸出来的,“你听嬷嬷说。不管别人怎么讲,怎么查,怎么证明,你都是嬷嬷的阿衍。你从小就干净,跟这宫里那些脏东西不一样。你生母是什么样的人,先帝手札里写得明白。你自己也明白。你何必……”

“可我手里,”萧衍打断她,声音变得又轻又飘,“沾着这些人的血。丽妃的,王进忠的,太后的。一个接一个。他们都为了这个身世死了。嬷嬷,你说我干净,我哪里配。”

赵嬷嬷咬着下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掌心很热,像一块被反复煨过的暖玉。萧衍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胳膊,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他像一片站在暴风雪里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

“阿衍,”赵嬷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蛮横的温柔,“你听好。这宫里死的人多了,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太后是心疾,丽妃是先帝赐死,王进忠是自个儿作死。你不是神,你护不住所有人。你只护得住你在乎的人。你在乎的人,还在呢。”

萧衍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灰色一点点波动起来,像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在往上涌。他慢慢抽回手,退后一步。雪被风卷进来,打在他们之间的金砖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像泪。

“还在,”他重复了一声,“还在。”

他别过脸去,朝殿外望了一眼。大雪仍在下,天地间苍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嬷嬷,回吧。”他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嬷嬷知道,这个时候再留,已经没用了。她福了福身,退出门去。风雪扑了她满头满脸,她也不躲,径直往长秋宫走。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那声音又脆又碎,像什么东西在脚下断掉了。

她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大门依旧敞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口。而她的小阿衍,就站在这口的最深处,孤零零的,被风雪和黑暗一点点吞没。

赵嬷嬷站在雪里,忽然想起来,他刚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人,包在明黄的襁褓里,躺在一间空旷过分的寝殿中。她第一次抱起他,他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又亮又湿。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哭。他们只是那样相互看着。

那一看,便是二十年。

雪更大了。赵嬷嬷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长秋宫走去。她的背影被风雪侵蚀着,渐渐淡了,像就要消失在这铺天盖地的白里。可她知道,她不会消失。她还得回去。回去熬一锅姜汤,烧一桶热水,等着那个孩子,从雪里走回来。

太后出殡定在七日之后。

这七日里,宫里忙得脚不沾地。白幡从慈安宫一直挂到西华门,满宫上下缟素。赵嬷嬷领着长秋宫的几个丫头,也赶制孝服。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粗麻,针脚又密又匀。静太妃坐在对面的炕上,忽然说:“当年哀家刚入宫时,太后还是皇后。她赏过哀家一碟子桂花糕,甜得粘牙。其实哀家不爱吃甜的,可还是吃完了,回去吐了半宿。”

赵嬷嬷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宫里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静太妃叹了口气,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吞得下委屈,才活得下去。”

赵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那针尖扎在指肚上,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腥味。

出殡前夜,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寿康宫的小太监,说裕太妃想见奉圣夫人一面。裕太妃是先帝的妃子,生了皇五子萧睿。萧睿早年被先帝打发去了封地,裕太妃则留在京中,表面上吃斋念佛,实际上她娘家在朝中颇有些势力。

赵嬷嬷去了寿康宫。裕太妃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她请赵嬷嬷坐下,又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道:“奉圣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哀家请你来,是有一桩事,想托你转告皇帝。”

“太妃请说。”赵嬷嬷不卑不亢。

裕太妃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了拨浮沫,说:“江南那边,皇帝要动兵,哀家管不着。但萧睿那孩子,可是半点异心都没有。他从小就笨,只会读书,连骑射都拉不开半张弓。若有人把他也卷进去,哀家这个做娘的,不能不管。”

赵嬷嬷明白了。这是来求情,也是来探风。她不动声色地说:“太妃放心,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谁忠谁奸,他分得清。”

裕太妃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哀家听说,皇帝小时候,只认你一个人。连太后去抱他,他都哭着要找你。果然,这情分不一般。”

赵嬷嬷不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裕太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极旧的荷包,递过来。赵嬷嬷迟疑了一下,接过。那荷包是素缎的,上面绣着几竿瘦竹,针脚已经有些发黄。里面似乎有东西,不重,薄薄的。

“这是先帝驾崩前,交给哀家的。”裕太妃压低声音,“他说,若有一日,九皇子为身世所困,便把这个交给他。哀家原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如今看来,是先帝有先见之明。”

赵嬷嬷心里突地一跳。她捏着那荷包,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没打开,只问:“太妃为何不亲自面呈?”

裕太妃嗤笑一声:“哀家一个过气的老太妃,去见皇帝?嫌命长么?再说,这宫里头,只有你,才真正心疼他。旁人,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前程罢了。”

赵嬷嬷把荷包收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裕太妃忽然在身后说:“赵嬷嬷,你多保重。这宫里,好人不多了。”

赵嬷嬷没回头,只淡淡道:“太妃也是。”

回到长秋宫,赵嬷嬷插上门,坐在灯下,小心地打开那个荷包。里面是一张薄笺,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是先帝的手笔无疑。

“小才人遇喜,乃朕所幸。九皇子,乃朕之骨血。日后若有人以此生事,以此笺为证。”

下面盖着先帝的私玺,鲜红的朱印已经有些晕色,但依然清清楚楚。

赵嬷嬷捧着这张薄笺,手抖得厉害。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到外都塌了一块。她想起裕太妃刚才说,这是先帝驾崩前交给她的。也就是说,先帝早就料到了日后会有这一桩公案,也早就写好了证明。可为什么先帝不早拿出来?为什么要把这证据压在一个太妃手里,一压就是这么多年?

她想了半宿,终于想出一点眉目。先帝这是在做局。他明知萧衍的身世会被翻出来,却故意留了一手。这一手,既是护身符,也是试金石。若萧衍能坐稳江山,这证据便是锦上添花。若萧衍撑不住,这证据就是翻盘的关键。只是先帝没想到,最后拿出来的,不是他托付的裕太妃,而是她这个伺候了阿衍二十年的老奴才。

赵嬷嬷忽然有些想笑。这宫里的人,连死了都在算计。

太后出殡那天,雪停了,天却阴得厉害。满城百姓跪在御道两旁,看着那长长的送葬队伍,白幡如林,纸钱如雪。赵嬷嬷跟在宫人后面,远远地望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衍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斩衰重孝,脸色白得像纸。他一步一停,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雪泥里,鞋袜湿透了,却不曾乱过一个步子。赵嬷嬷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会趴在她怀里哭着要糖吃的小阿衍,已经彻底走远了。

出殡之后,萧衍没有回乾元殿。他把自己关进了奉先殿,说为太后守灵三日。这一关,便是整整三天。期间,赵嬷嬷每天炖了参汤,叫人送去,又原样端回来。李福满守在殿外,急得嘴角起泡,却不敢进去。

第四日傍晚,奉先殿的门终于开了。萧衍走出来,神情出奇地平静。他换过了衣裳,重新束了发,整个人像一柄刚开刃的刀,清凌凌地透着一股冷。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阶下候着的内侍宫人,最后落在赵嬷嬷身上。

“嬷嬷,”他开口,声音清越,像雪后初晴的风,“陪朕走走吧。”

赵嬷嬷走过去,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沿着落了薄雪的宫道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暮色从屋檐上压下来,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拖得又长又远。

“先帝的那张笺,你给李福满看过了?”赵嬷嬷先打破了沉默。

“看了。”萧衍说,“朕让人连夜去查了先帝的起居注。那上面记着,小才人承恩那夜,先帝的确去过她的住处。只是后来又出了丽妃的事,先帝自己都疑了心。人一心虚,就什么都不敢信了。”

“那你现在信了?”赵嬷嬷问。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

“信。”他说,“信先帝,信你,也信我自己。”

赵嬷嬷笑了。那笑容从眼角漫到嘴边,把那二十年操劳留下的纹路都撑得柔和起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掸了掸他肩上落下的一点雪尘。

“瘦了。”她说。

萧衍也笑了笑。这一次的笑,终于不再是那种飘忽的、让人心里发慌的了。它稳稳地落在他脸上,落在这深冬的暮色里,像一盏重新被点亮的灯。

“嬷嬷做的酥酪,朕很久没吃过了。”他说。

“那今晚就给你做。”赵嬷嬷说,“这回,放蜂蜜,不放桂花酱。我记得你小时候总说桂花太香了,香得发腻。”

萧衍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赵嬷嬷跟上去。两个人的步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极淡极淡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把整座皇城都笼在一片银灰的静默里。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柴火的烟味,不知道是哪个宫院在烧热水,给这冰冷的冬夜添了一丝暖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悠远而沉,像是这片天地里,终于有了一点安定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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