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〇二三年盛夏,陆军某学院毕业典礼,军旗猎猎。我作为优秀学员标兵,站在队列最前方,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当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检阅区,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灰白的短发,笔挺的将军常服,左胸缀满勋表。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军帽下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个人,是我爸。是我瞒了整整四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亲爹。
第一章
三年前的夏天,皖北小城热得像蒸笼。
我蹲在县高中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揉得发皱的录取通知书,后背的汗衫湿透了一大片。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许岩!你妈电话!”
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我,我赶紧把通知书塞进裤兜,跑过去接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急促的声音:“你爸今天又犯腰疼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你那志愿到底填的啥?你爸让我问你,是不是报了省城的大学?”
我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实际上,我根本没报省城大学。我瞒着所有人,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了陆军指挥学院。体检、政审、体测,全是我一个人偷偷搞定的。那时候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跑步,绕着县城那条环城路一圈圈地跑,跑到腿肚子抽筋也不敢停。我怕被人看见,专挑天没亮的时候,路灯昏黄,街上只有扫大街的王大爷偶尔碰见我。
“你这孩子最近瘦得厉害,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妈还在电话里絮叨,“你爸说了,就算砸锅卖铁也得供你上大学。你别有啥负担,好好学就行。”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爸是退伍老兵,当了十二年兵,转业回来在县城粮站干了二十年,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工作,别像他一样吃苦受累。可他不知道,我偏偏选了最苦最累的那条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半天呆。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水泥地面烫屁股。我看着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蔫头耷脑的,跟我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骗他们。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爸那人,一辈子倔得像头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知道我想去当兵,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高二那年寒假,我跟他说过一回。那天晚上爷俩喝了两盅酒,我壮着胆子说:“爸,我想考军校。”
我爸当时正在夹花生米,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瞅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考军校?你知道当兵多苦吗?老子当了十二年兵,落下一身病,到头来还不是回这小县城混日子?你老老实实考个大学,毕业了找个正经工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要是敢报军校,就别认我这个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我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我爸越是不让我去,我就越想证明给他看。我不信命,不信当兵就没出息。我偏要走这条路,走出一条比他更宽的路。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正好是我爸去省城看病的日子。我妈陪着去的,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拆开信封,看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手抖得厉害。激动、害怕、愧疚,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我把通知书锁进了床底下那个旧木箱里,那是我爸当年退伍带回来的箱子,里面装着他穿旧的军装和几枚纪念章。我把自己的秘密和他的青春放在了一起。
开学前那段时间,我过得提心吊胆。每次我爸问起学校的事,我都含含糊糊应付过去。我说省城那边的学校还没通知具体报到时间,让他们别着急。我妈倒是信了,还张罗着给我买新被子新脸盆。我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出发那天,我没让我爸妈送。我说学校有车来接,不用麻烦。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出家门的时候,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我妈抹眼泪的样子,我就狠不下心了。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十二个小时,从皖北平原一路向南。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群山。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打工的,有上学的,有走亲戚的。对面坐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也是去上大学的,他爸妈一路送他到火车站,他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看得心里酸溜溜的,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到了,放心。
我妈秒回:好好吃饭,别省钱。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发热。
到了学院门口,我拎着行李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门楼上那几个大字,心里翻江倒海的。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报到的第一天,我就领教了什么叫“下马威”。刚进宿舍楼,还没来得及铺床,哨声就响了。一个黑脸班长冲进来,吼着让我们五分钟之内换上作训服到楼下集合。我手忙脚乱地找衣服,裤子穿反了,腰带系错了扣眼,下楼的时候鞋带都是散的。
黑脸班长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了一圈,冷冷地说:“你们现在不是学生了,是新兵。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的臭毛病都得给我改掉。别指望有人惯着你们,在我这儿,只有服从和纪律。”
那天下午,我们被拉到操场上站了两个小时的军姿。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又被晒干,干了又湿透。旁边有个哥们儿站到一半就晕倒了,被两个人架着拖走了。我心里打鼓,但咬着牙硬撑下来了。我不能倒,倒了就输了。输给自己,也输给我爸。
晚上回到宿舍,我趴在床上,浑身酸痛得连翻身都困难。同寝室的几个人也都累得够呛,但大家都不说话,各自躺在床上发呆。熄灯号响过之后,黑暗中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你们为啥来这儿?”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家里穷,军校不收学费。”
有人说:“我爸逼我来的,他自己当过兵。”
轮到我了,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选的路没错。”
没人再问了。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上。我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棱角,心想,爸,你等着吧。
第二章
新训那三个月,是我二十一年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步,体能训练,队列训练,战术训练,射击训练……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手都在抖,上厕所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腿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磕碰摔打都是家常便饭。
最难熬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憋屈。
我们班长姓郑,山东人,黑脸膛,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对我们这帮新学员从来没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废物”“蠢货”“你们这群垃圾”。训练场上谁要是动作慢了,他一脚就踹过来,虽然不真使劲,但那架势足够吓人。
有一次练匍匐前进,我动作慢了半拍,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蹲在我面前,指着地上的泥水说:“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就你这样还想当军官?回家种地去得了!”
我当时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心里委屈得要死。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老师夸同学羡慕,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那一刻我真想站起来跟他干一架,然后收拾东西回家算了。
可我没动。我趴在那儿,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当初就不该来。
晚上洗完澡,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我妈的声音,我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故作轻松地说:“妈,我挺好的,学校条件不错,吃得也好,你别担心。”
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搞好关系,别惹事。”
“知道了妈。”
“对了,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咋也不打个电话回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我心里一紧,说:“我这边课多,等有空了就打。你跟爸说,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战友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唱歌。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近,又好像很远。我想起家里的老房子,想起我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想起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我突然特别想家。想我妈包的韭菜馅饺子,想我爸泡的那壶浓茶,想我家那只大黄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模样。可我知道,回不去了。从踏上火车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小县城了。
新训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那天练四百米障碍,轮到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逞能。过云梯的时候速度太快,一脚踩空,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右手先撑了一下,咔嚓一声,疼得我当场就懵了。
我被送到医务室,军医看了看说可能骨折了,建议去军区医院拍片子。郑班长开着车把我送到医院,一路上黑着脸一句话没说。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他跑前跑后地忙活。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片子出来,果然骨折了,右手桡骨骨裂,要打石膏固定一个月。
郑班长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转过头对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不行就别硬撑,逞什么能?”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说:“行了,回去好好养着,这段时间不用参加训练了。”
我说:“班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好好养伤,争取早点归队。”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收音机,一首老歌悠悠地飘出来。郑班长忽然开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那么凶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点了根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被风吹散了,“我刚入伍的时候,比你还不中用。五公里跑不下来,单杠一个也拉不上去,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我当时恨死他了,觉得他就是故意针对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为我好。部队就是这样,你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凶。他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骂人。
“你为什么要来当兵?”他问我。
我说:“我想证明给我爸看。”
“证明什么?”
“证明他错了。”
郑班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烟掐灭,说:“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等你好了,有的是机会证明。”
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右手打着石膏,又疼又痒,难受得要命。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一张全家福。那是前年春节拍的,我和我爸妈站在家门口,背后贴着红对联。照片上我爸难得笑了笑,露出两颗豁牙。我妈说那是她这辈子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
我盯着我爸的脸看了很久。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我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很少笑,也很少说话。邻居都说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我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妈跟我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刚退伍那几年,话很多,爱喝酒,爱跟人吹牛,说他当兵时候的光辉事迹。后来在粮站干了几年,慢慢就变了。粮站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再后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沉默寡言,眉头总是拧着。
我有时候想,我爸这一辈子,到底快活过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我永远不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那么坚决地反对我当兵。是真的怕我吃苦,还是因为他自己吃了太多苦,不想让我重蹈覆辙?
伤好之后,我回到了训练场。右手还不能用力,我就练左手,练腿部力量,练耐力。郑班长看我这么拼,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扔给我一瓶红花油,说了句:“别练废了。”
新训结束那天,我们举行了授衔仪式。当我戴上那道肩章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我对着镜子敬了一个礼,姿势不太标准,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帅过。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一切都好。我妈说家里也好,让我别挂念。我又问了一句:“爸呢?”
我妈说:“在旁边呢,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我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下次吧。”
其实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我一开口,就会露馅。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坐在单杠下面。月亮很大很圆,星星稀稀疏疏的。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而苍凉。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这样的夜晚坐在操场上,想着家里的亲人。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第三章
大一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请假回家过年。
火车票是在网上抢的,硬座,十八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回家的人,过道上都是行李和站着的乘客。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臭味和廉价香水味,熏得人头晕。我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又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皖北平原,大片大片的麦田,零星的村庄,冒着炊烟的烟囱。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出汗。离家半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我骗了他,瞒着他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子?
下了火车,我拖着行李箱往汽车站走。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半个多小时。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路边的小店还是老样子,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走到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服。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瘦了,黑了,也高了。”她摸着我的脸,眼泪就掉下来了,“在学校是不是吃不饱?”
我说:“妈,我挺好的,你别哭。”
她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妈高兴,高兴。你快进屋,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我进来,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回来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
“路上顺利不?”
“顺利。”
然后就没话了。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我妈赶紧打圆场:“你爷俩真是的,半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多说几句话。我去买菜,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妈走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他重新拿起报纸,假装在看。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我爸突然开口:“你在学校……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说:“挺好的。”
“功课跟得上吗?”
“还行。”
“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都好。”
他又沉默了。我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真的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爸,”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
“你腰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给你买了膏药,听说效果挺好的。”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盒膏药,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说:“花那钱干啥,浪费。”
嘴上这么说,但我注意到他把那盒膏药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过年那几天,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我妈问起学校的事,我就含糊其辞,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好在他们也没多想,大概觉得我就是上了个普通的大学。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炖鸡汤,都是我爱吃的。我爸破例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他端着酒杯,看着我,说:“你长大了,有些事我也不想管太多了。但是有一条,做人要本分,踏踏实实的,别走歪路。”
我说:“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想告诉他真相,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说清楚。可我张不开嘴。我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害怕他拍着桌子骂我不懂事,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有点温度的年夜饭变成一场争吵。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初五那天,我就要返校了。临走前,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包吃的,有她做的酱牛肉、卤蛋、炒花生,还有一袋她亲手擀的面条。她说:“带到学校去吃,别饿着自己。”
我说:“妈,够了够了,拿不了那么多。”
“不多不多,你在外面不容易,多吃点好的。”
我爸站在门口,没说话。我背上包,跟他们告别。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我爸还站在那儿,目送着我。寒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鼻子一酸,大声说:“爸,妈,你们回去吧,外面冷!”
我妈挥了挥手,我爸没动。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也不敢回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冰凉冰凉的,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我一边走一边想,爸,等我毕业了,等我穿上那身军装,我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
到时候,你会原谅我吗?
第四章
大二那年,学院组织了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地点在南方某山区。
那是我入学以来经历过的最艰苦的一次训练。七天六夜,每人只配发三天口粮,剩下的要靠自己在山里解决。负重三十公斤,翻山越岭,穿越丛林,还要完成一系列战术任务。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集合了。郑班长——不对,现在应该叫郑区队长了——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地说:“这次训练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的实战化训练。山里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蛇虫鼠蚁到处都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活着回来。”
我背着重重的背囊,跟着队伍走进了大山。山路崎岖不平,脚下全是碎石和泥土,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刚开始还能跟上队伍,走了两个小时之后,双腿就开始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背囊的带子勒进肩膀里,火辣辣地疼。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旁边的赵凯递给我一壶水,说:“兄弟,还行不行?”
赵凯是我同班的,东北人,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他是体育特长生进来的,体能好得不像话,跑五公里跟玩似的。我俩住一个宿舍,平时关系不错。
我说:“还行,死不了。”
他咧嘴一笑:“那就成,别掉队就行。”
下午继续赶路,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皮肤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只想着一件事:走下去,不能停。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第一个宿营地。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大家开始搭帐篷、生火做饭。所谓的饭,其实就是压缩饼干加水煮成的糊糊,难吃得要命,但在那个时候,能吃上一口热的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吃完饭,我坐在篝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赵凯凑过来,递给我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只烤得焦黑的蚂蚱。“尝尝,高蛋白。”
我嫌弃地看着他:“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
“怎么不能吃?我们老家那边,这东西是宝贝,油炸一下香得很。”
我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居然还真有点香。赵凯得意地说:“怎么样,没骗你吧?”
“还行。”
“我跟你说,在山里头,什么都得吃。老鼠、蛇、虫子,只要能补充蛋白质,就得往嘴里塞。这叫生存本能。”
我笑了笑,没接话。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突然问我:“许岩,你说咱们将来毕业了,会被分到哪儿去?”
我说:“不知道,听组织安排呗。”
“我想去特种部队。”赵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尖刀上的刀尖,最精锐的部队。你呢?”
我想了想,说:“我想去边防。”
“边防?那地方苦啊,荒无人烟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苦不怕,我就想去最远的地方,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赵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志气。到时候咱俩要是分到一个地方就好了,还能做个伴。”
我说:“但愿吧。”
那晚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当年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荒郊野地里睡过觉,吃过虫子,喝过山沟里的水。他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却告诉我当兵没出息。我不信,我不信吃苦是没有意义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今天的任务是翻过一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山,然后在指定地点完成一次战术突击演练。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和树根往上爬。我的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在昨天的攀爬中磕伤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中午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条山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带队教官下令原地休整半小时,大家欢呼一声,纷纷脱了鞋子把脚泡进水里。冰凉的溪水冲刷着肿胀的双脚,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惬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水面上。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和鸟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一个战友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石头上滚了下去。大家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只见他抱着小腿,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被石头划伤了!”有人喊道。
教官跑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伤口很深,必须马上止血包扎。”
卫生员赶紧拿出急救包,消毒、止血、包扎,动作利索。但伤口太大了,简单的包扎根本止不住血,纱布很快就被染红了。教官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必须尽快送下山,不然会有危险。”
可是他们现在身处深山,距离最近的公路还有十几公里的山路。抬着伤员下山,最快也要三个小时。而且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山里天黑得快,一旦入夜,视线受阻,危险系数会大大增加。
“我来背他。”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大家转头看去,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战友,叫刘洋。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平时沉默寡言的,存在感不强。但此刻,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教官看了他一眼:“你能行吗?”
“能。”
没有多余的废话,刘洋蹲下身,把伤员背了起来。山路难行,背着一个人更是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既要保持平衡,又要防止摔倒。刘洋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腿,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就是战友,平时可能不怎么交流,但在关键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后背交给你,把生的希望留给你。
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公路边。救护车已经等在路口,医护人员迅速把伤员抬上车,呼啸着驶向医院。刘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壶水:“辛苦了。”
他接过水,灌了几口,咧嘴笑了笑:“没啥,应该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军人。不是那一身军装,不是那一道肩章,而是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担当。
那次野外生存训练结束后,我给我爸写了一封信。信上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告诉他我在学校一切都好,让他和我妈保重身体。信的末尾,我写道:
“爸,我在这边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前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我有点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扛着的东西,扛过去了,就长大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没有寄出那封信。它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一直压了很久。
第五章
大三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
学院组织了一次暑期实习,去东南沿海某部队见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去基层连队体验生活,跟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我报名参加了,一方面是想多积累点经验,另一方面……说实话,我有点不敢回家。
这一年多来,我跟我爸的通话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回去,都是我妈接的,我爸要么不在,要么就在旁边看电视,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疙瘩,他觉得我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跟他离心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谎言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大到我已经没办法收场了。
实习部队驻扎在一个海边小镇上,风景很好,但条件很艰苦。营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门窗漏风。夏天闷热潮湿,蚊虫多得吓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电风扇呼呼地吹,还是热得睡不着。
连长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尉,黑瘦精干,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对我这个来见习的学员很照顾,但也毫不客气地给我安排了大量的工作。白天跟着连队训练,晚上还要帮忙整理档案、写材料,经常忙到深夜才睡。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整理完一份训练计划,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走出办公室,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周连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想家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点。”
“多久没回去了?”
“快一年了。”
“给家里打过电话吗?”
“打过,跟我妈打的。”
“跟你爸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怎么接我电话。”
周连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抽完那根烟,拍了拍我的肩膀:“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那就写信。老一辈的人都吃这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算了,还是写信吧。
我爬起来,打开台灯,找了一张信纸。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爸,妈:
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今年暑假不回去了,学校有安排。天气热,你们多注意身体。妈做的酱牛肉很好吃,上次带的早就吃完了,下次回家还要吃。
儿子 许岩”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收到了我妈的回信。她说我爸看完信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还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腰疼得更厉害了,让他去医院他也不肯去。
我看了信,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实习结束前的一个周末,连队组织了一次海边拉练。沿着海岸线跑了十公里,终点是一片礁石滩。大家累得够呛,就地坐下休息。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周连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看着海面,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来当兵?”
我摇摇头。
“因为我爸。”他说,“我爸是个渔民,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他跟我说,男人就应该像大海一样,有宽广的胸怀,有不屈的意志。他让我来当兵,说部队是最锻炼人的地方。”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他笑了,“有什么好后悔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苦再累也得走下去。再说了,当兵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苦了点,但值得。”
他看着远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知道吗,每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海,我都会想起我爸。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一直都在。我觉得,这就是传承。”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爸反对你当兵?”他问。
“嗯。”
“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老一辈的人,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吃过太多的苦,所以不希望我们再吃苦。但他们不明白,有些苦,是我们心甘情愿去吃的。”
我苦笑了一声:“可是他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那就用行动证明给他看。”周连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等你做出成绩来了,他自然会理解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阅兵场上。我爸坐在观礼台上,看着我,眼里满是骄傲。我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站起来,回了我一个军礼。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第六章
大四上学期,学院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联合演习,地点在西北某训练基地。
那是我参加过的最宏大的一次演习。陆、空、火箭军等多个兵种联合参演,场面壮观得让人热血沸腾。我们学院的学员被编入蓝军部队,扮演假想敌,跟红军部队对抗。
出发前,院领导做动员讲话。院长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同志们,这次演习是对你们四年学习成果的一次全面检验。我希望你们能够发扬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打出我们学院的气势,打出我们军人的血性!”
台下掌声雷动,我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四年的磨砺,等的就是这一天。
演习持续了七天七夜。我们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顶着烈日,迎着风沙,跟红军部队斗智斗勇。饿了啃压缩饼干,渴了喝矿泉水,困了就在掩体里眯一会儿。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这场较量中证明自己。
第三天晚上,我们接到命令,要在凌晨三点之前渗透到红军后方,摧毁他们的指挥所。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红军肯定会在指挥所周围布置重兵防守,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我们小队一共八个人,由我担任队长。我带着队员们趁着夜色出发,小心翼翼地避开红军的巡逻队和岗哨。戈壁滩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们匍匐前进,手脚并用地爬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身上沾满了沙土。
接近目标区域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麻烦。红军在指挥所外围布置了一道红外探测网,只要有人经过,就会触发警报。我们被困在一片洼地里,进退两难。
“怎么办?”赵凯趴在我身边,压低声音问。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发现西南角有一片灌木丛,如果绕过去,或许可以避开探测网。但那样会多走将近两公里的路,而且那片灌木丛里可能有蛇。
“绕过去。”我果断做出了决定。
我们沿着灌木丛的边缘迂回前进,脚下的沙地松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绕过了探测网,来到了指挥所的后方。
指挥所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周围有几个哨兵在巡逻。我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然后我带着两个人摸进了帐篷,里面的红军指挥官正在看地图,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不许动!”我用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举起了双手:“你们赢了。”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四年的努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演习结束后,我们受到了表彰。我被评为“优秀蓝军队员”,拿到了一个奖章和一张证书。我把它们小心地收好,打算毕业之后带回家,给我爸看看。
回到学院不久,毕业分配的结果下来了。我被分配到了西南边境某边防团,离我家两千多公里。赵凯如愿以偿地去了特种部队,临走前我俩喝了一顿酒,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你也保重。”
分别的那天,我们都哭了。四年的朝夕相处,一起流过汗,一起流过血,一起挨过骂,一起扛过枪。这份情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满天繁星。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据说会有上级首长来检阅。我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我知道,这将是我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重要时刻。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毕业典礼。”
“真的?太好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喜悦,“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其实……没上省城大学。我上的是军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然后是她哽咽的声音:“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担心。”
“你爸要是知道了……”
“妈,帮我跟爸说一声。等我毕业了,我就回家,当面跟他道歉。”
我妈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都惦记着你。你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军装。”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四年了,今天终于说了出来。虽然是通过我妈转达的,但至少,他们知道了。
至于我爸会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生气,也许会原谅我,也许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
不管怎样,我都做好了准备。
明天,就是我人生的新起点。
第七章
毕业典礼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都醒了,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四年了,大家都习惯了早起,连赖床都不会了。
赵凯从上铺探下头来,咧嘴一笑:“紧张不?”
“有啥好紧张的。”我说,其实心跳得厉害。
“听说今天来的首长级别不低,咱们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学院丢人。”
我没接话,翻身下床,开始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以前亮多了。四年军校生活,把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打磨成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军人。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集合哨响了。
全院学员在操场上列队完毕,绿色的方阵整整齐齐,像一片挺拔的青松。晨风吹过,军旗猎猎作响。我站在队列前方,位置是优秀学员标兵,正对着检阅台。从这个角度,能把整个操场尽收眼底。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跟着上来了。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痒痒的,但不能擦。队列纪律第一条就是站如松,纹丝不动。我目视前方,余光扫过周围的战友们,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既紧张又兴奋。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校门,后面跟着两辆军用越野车。车队在检阅台前停下,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随行的军官,然后——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白的短发,笔挺的将军常服,左胸缀满勋表。那个人的步伐稳健有力,走上检阅台的姿势,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军帽下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冰凉冰凉的。
那个人,是我爸。
是我瞒了整整四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亲爹。
我的腿有点发软,要不是队列纪律要求站姿挺拔,我可能直接就蹲下去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检阅台上那个身影格外清晰。
院长迎上去,敬礼,握手,说着什么我听不见的话。我爸——不对,应该叫许政委——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下面的方阵。当他的视线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没认出我。或者说,他装作没认出我。
检阅开始了。我爸走下检阅台,在院长的陪同下,沿着方阵缓步前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经过每一个方阵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跟学员们说几句话,拍拍他们的肩膀。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我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了,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了,能看清他胸前那些勋表的颜色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就那一秒,我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忍。
他在忍着不看我。
他在忍着不当众失控。
他在忍着不让别人看出,这个站在优秀学员标兵位置上的年轻人,是他瞒着所有人偷偷跑来上军校的儿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院长站在旁边,面带微笑,显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爸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钟,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我胸前的绶带,动作很轻,很慢。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小子,藏这上学。”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我站在那里,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拼命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能哭,不能在队列里哭,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可那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在心里四年的闸门。
好小子,藏这上学。
他没有生气,没有责骂,没有质问。他就说了这六个字。六个字,包含了多少东西?是欣慰?是无奈?是骄傲?还是心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检阅结束后,是毕业典礼的正规流程。奏国歌,升国旗,领导讲话,学员代表发言。我站在队列里,全程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台上的领导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那句“好小子,藏这上学”。
典礼结束后,各连队带回。我正要跟着队伍离开,一个参谋跑过来,拦住我:“许岩同志,请留步。首长要见你。”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参谋走进办公楼,来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参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参谋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院长,另一个是我爸。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看到我进来,院长笑了笑,站起身说:“你们父子俩聊,我先出去了。”
院长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了,我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在接受审问。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你上的是军校。”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本来想连夜赶过来的,但临时有事耽误了。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就过来了。”
“爸……”我叫了一声,喉咙发紧。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抬起手,制止了我,“你瞒了我们四年,这件事,我很生气。不是因为你想当兵,而是因为你骗了我。”
我低下头:“对不起。”
“你先别急着道歉。”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你为什么非要来当兵?”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审视。他在认真地看我,像一个考官在看考生,想知道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忘了。最后,我只说出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因为我想走你走过的路。”
我爸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以为我会说报效祖国,会说实现理想,会说锻炼自己。但我说的是,我想走他走过的路。
“我小时候,你从来不跟我讲你当兵的事。”我继续说,“但我翻过你的箱子,看过你的军装,看过你的奖章。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你记了一辈子。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那么苦,却从来不说后悔。”
“我后悔了。”我爸突然说。
我愣住了。
“我后悔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我后悔当初拦着你。我后悔没有早点看出来,你跟你爹一样,骨子里就是个当兵的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操场,学员们正在进行队列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
“你妈跟我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拿了奖,立了功。她说你给她寄过照片,穿着军装的样子,很精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把那些照片都收起来了,天天拿出来看。我也想看看,但我不好意思跟她要。”
我心里一酸,说:“我带了,毕业照,还有平时拍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递给他。那是一张我在训练场上拍的,穿着迷彩服,扛着枪,满脸是汗,笑得却很灿烂。
我爸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有些颤抖,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长大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父子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爸,”我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他摇了摇头:“算了,都过去了。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好好走下去。别给我丢人。”
“我不会的。”
“记住,你穿的不只是一身军装,你穿的是责任。当兵不是为了耍威风,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跟小时候打我屁股的时候一样有力。但这一次,它不是惩罚,而是一种认可。
“行了,我该走了。”他收回手,“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耽误太久。”
“我送你。”
他没拒绝。
我送他走出办公楼,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司机已经等在车旁,看到他过来,拉开了车门。他弯腰准备上车,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我。
“对了,你妈让我告诉你,过年一定要回家。她说她想你了。”
“好,我一定回去。”
他点了点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我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手上湿了一片。
四年了,我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四年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我爸一声“首长”了。
四年了,我终于成了他想看到的模样。
第八章
毕业典礼之后,我有半个月的假期,然后就要去西南边境的边防团报到。
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依旧是硬座,依旧是十八个小时。但这一次,心情完全不同了。不再忐忑,不再心虚,不再害怕面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一种想要快点见到他们的冲动。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火车站很小,出站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尖朝出站口张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她旁边是我爸,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我妈一看见我,眼圈立刻就红了,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的力气很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妈,我回来了。”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瘦了,黑了,但精神了。这身军装穿着真好看。”
我笑了笑,看向站在后面的我爸。他还站在那里,没动,但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爸。”
“嗯。”他应了一声,“走吧,回家。”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我妈跟在后面,我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你爸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说要给你炖汤喝。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黄桃罐头,我特意买的……”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一切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墙角那口水缸里养着几条金鱼,优哉游哉地游着。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馋虫。
我妈忙着把饭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全都是我爱吃的。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我爸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酒,也不说话。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看我一眼,然后又移开。我知道他在看我,只是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你爸前几天把那个箱子翻出来了。”
我一愣:“哪个箱子?”
“就是你爸退伍带回来的那个木头箱子,你不是一直锁着嘛。他找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我看向我爸。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里面那些东西,他都看到了。”我妈继续说,“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奖状,你写的那些信……他都看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我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那箱子锁坏了,我就想着修修。谁知道里面装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那个箱子是我锁的,锁得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坏了?他分明就是想打开看看,又不好意思承认。
“行了,吃饭吃饭。”我爸端起碗,埋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星星不多,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我爸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明天去看看你爷爷。”他说。
“好。”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当了兵,肯定会很高兴。”
我爷爷也是当兵的,参加过抗美援朝,负过伤,立过功。小时候我最喜欢听他讲故事,讲他们在朝鲜战场上怎么打仗,怎么在冰天雪地里坚守阵地。可惜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走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我爸说,“他说你最像他,犟,不服输。”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叶在水中舒展,缓缓沉到杯底。
“其实我当初不让你当兵,不是看不起当兵的。”我爸突然说,“我是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自己当了十二年兵,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兵,到头来落了一身伤病,晚年都是在轮椅上度过的。我不想你走我们的老路。”他顿了顿,“但你既然选了,我就不拦你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我会的,爸。”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团长,姓什么来着?”
“姓刘。”
“刘团长,我认识。以前在一个师待过,是个好领导。你到了那边,好好跟着他干,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看你爷爷。”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身军装,穿在你身上,挺好看的。”
说完,他快步走进了屋里。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是我爸第一次夸我,虽然不是当面说的,但已经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九章
在家待了十天,我就要出发去边防团报到了。
走的那天,我妈又哭了。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我说够了够了,她还是不肯停手。
我爸站在门口,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这一次,他主动开口了:“到了那边,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好。”
“有什么事,别硬撑着。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爸。”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那边条件艰苦,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我会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背上包,跟我妈拥抱了一下。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我的后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妈,别哭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然后我看向我爸。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右手,回了我一个军礼。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我转身,大步走向车站。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爸的低语:“行了,别哭了,儿子长大了,该飞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从皖北到西南边境,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火车、大巴、三轮车,辗转了将近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边防团驻扎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低矮的楼房。空气很好,蓝天白云,跟皖北的雾霾天完全不一样。
我到团部报到的时候,刘团长亲自接见了我。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
“你就是许岩?”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练练你,别把你当少爷供着。”刘团长哈哈大笑,“你放心,我这人最不会的就是手下留情。”
我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
我被分配到了边防连,驻守在边境线上的一座哨所里。哨所建在半山腰上,条件简陋,几间平房,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就是全部了。饮用水要从山下往上挑,蔬菜粮食每周补给一次,遇上雨季,补给车开不上来,就得靠人背。
连长老吴是个土生土长的云南人,黑瘦精干,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他带我熟悉了一下哨所的环境,然后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说:“那边就是国境线,翻过那座山,就是邻国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道门。”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峰巍峨,云雾缭绕。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站在了祖国的边界线上。
边防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艰苦。每天除了常规的训练和巡逻,还要维护边境设施、观察敌情、处置突发事件。高原反应让我头疼了好几天,水土不服又让我拉了好几天的肚子。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孤独。
哨所里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来自五湖四海。大家朝夕相处,关系都很好,但那种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孤独感,是无论如何也消解不了的。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家。
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站在哨所的瞭望台上,望着北方。那里是家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在那遥远的地方,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有我长大的那座小县城。
有一次,老吴上来查哨,看到我站在那里发呆,问我:“想家了?”
我点了点头。
“正常,刚来的都这样。”他递给我一根烟,“抽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吴笑了:“不会抽就别勉强。”
我笑了笑,把烟掐灭了。
“你爸也是当兵的?”老吴问。
“嗯,退伍老兵。”
“怪不得。”他点了点头,“当兵的人的儿子,骨子里都有这股劲儿。”
我没说话,看着远方的星空。
“你爸当年在哪儿当兵?”
“我也不知道,他没怎么跟我说过。”
“有机会问问。当兵的人,都有一段故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我爸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故事,讲给我的后代听。
第十章
在边防团待了半年之后,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巡逻、执勤、训练,日复一日,看似单调,但每一天都不一样。边境线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随时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有一次,我们截获了一批走私货物;有一次,我们救助了一名受伤的边民;还有一次,我们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靠着指南针和毅力,硬生生走了回来。
每一次经历,都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
那年冬天,边境地区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大雪封山,补给中断,哨所里的食物和燃料都快要耗尽了。老吴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上级的救援队至少要三天才能打通道路,”老吴说,“但我们现在的物资最多还能撑两天。必须派人下山,去附近的村子采购物资。”
“我去。”我主动请缨。
老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这段路不好走,而且随时可能有雪崩。”
“我确定。”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带上两个战士,注意安全。”
我挑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兵张海,一个是跟我同年毕业的学员李明。我们三个人背上背包,带上绳索和工具,踏着齐膝深的积雪,艰难地向山下走去。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好几次,我差点滑倒,都被张海和李明拉住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遇到了第一个险情。一处山坡上的积雪松动,轰隆隆地滚了下来。幸好规模不大,我们及时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避开了雪崩。
“好险。”李明心有余悸地说。
“继续走。”我说。
又走了一个小时,我们终于到达了山下的村子。村民们看到我们,都很惊讶。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我们说明来意后,二话不说,召集村民给我们凑物资。大米、面粉、腊肉、白菜,装了满满两大筐。
“解放军同志,辛苦你们了。”村长握着我的手说。
“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们谢过村民,背上物资,开始往回走。上山的路比下山更难走,积雪更厚,坡度更陡。我们轮流背着物资,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终于回到了哨所。
老吴看到我们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好样的!”
那天晚上,哨所里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菜炖腊肉,但大家都吃得很香。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战友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虽然苦,虽然累,但有意义。
春节前夕,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我妈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说:“没事,工作要紧。你在那边好好干,照顾好自己。”
“爸呢?”
“在旁边呢,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好。”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喂。”
“爸,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那边冷不冷?”
“冷,零下十几度呢。”
“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知道了。”
“吃饭怎么样?”
“还行,就是想吃妈做的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爸说:“等你回来,让你妈给你包。”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所的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声,大概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在庆祝新年。我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了家里年夜饭的香味。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家书。
信是我爸写的。他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像螃蟹爬的一样。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岩儿:
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你妈让我告诉你,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等你回来就能闻到花香了。
我在粮站办了退休手续,闲在家里没事干,就养了几只鸡,天天被你妈嫌脏。
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父 字”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是我爸第一次给我写信。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第十一章
第三年夏天,我晋升为中尉,被任命为副连长。
消息传回家,我妈高兴得不得了,在电话里絮叨了半天。我爸没说什么,但我妈说他那天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还哼了几句小曲。
同一年,赵凯也传来了好消息。他被选拔进了特种部队的突击队,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尖刀上的刀尖”。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兄弟,我终于实现了梦想!”
“恭喜你。”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你呢?在边防待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边防还能无聊?你们那边不是经常有走私贩毒的吗?”
“那是电影看多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平平淡淡的。巡逻、执勤、训练,日复一日。”
“平淡才是福。”赵凯说,“你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训练有多变态。每天都是极限挑战,稍不注意就会受伤。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起码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各有各的好吧。”
“也是。”赵凯笑了笑,“对了,你跟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他现在不反对我当兵了,有时候还会给我提一些建议。”
“那就好。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群山发呆。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几只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填报了军校志愿。那时候的我,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而现在,我坐在边防团的办公室里,肩膀上扛着中尉的肩章,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条路,我走对了。
那年秋天,边境地区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
一伙不法分子试图偷渡出境,被我方巡逻队发现后,逃入了深山。上级命令我们连队配合公安部门进行搜捕。我带着一个排的战士,在深山老林里搜索了整整三天三夜。
山里的地形非常复杂,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我们白天搜索,晚上就在野外露营。蚊虫叮咬,毒蛇出没,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第三天下午,我们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嫌疑人的踪迹。我带着几个战士悄悄靠近,正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嫌疑人突然发现了我们,拔腿就跑。
“追!”我大喊一声,带头追了上去。
嫌疑人跑得很快,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我紧追不舍,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我快要抓住他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掏出一把匕首,朝我刺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匕首划破了我的手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袖。但我顾不上疼痛,一个擒拿动作,将他制服在地。
后面的战友们赶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嫌疑人控制住。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副连长,你受伤了!”一个战士惊呼道。
“没事,小伤。”我说。
回到驻地,卫生员给我包扎了伤口。老吴过来看我,皱着眉头说:“你小子,不要命了?”
“没事,一点小伤。”
“下次注意点,别这么莽撞。”老吴叹了口气,“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次行动结束后,我获得了一次嘉奖。我把嘉奖令复印了一份,寄回了家。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把那复印件裱起来了,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他嘴上不说,心里可骄傲了。”我妈说。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第十二章
第四年,我申请了延期服役。
按照规定,军校毕业生在基层部队服役满四年后,可以选择退役或者继续留队。我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留下。这里虽然艰苦,但这里有我的战友,有我的责任,有我的梦想。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家里的时候,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既然选了,就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爸。”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所的瞭望台上,看着远方的国境线。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这一年,边防团进行了改革,我们哨所的条件也得到了改善。新的营房建起来了,自来水通上了,网络也覆盖了。生活条件好了,但大家的使命没有变,依然是守护这条绵延千里的边境线。
有一天,我接到了赵凯的电话。
“兄弟,我要结婚了。”
“真的?恭喜恭喜!”我真心替他高兴,“新娘是谁?”
“你认识的,就是咱们学院那个护理专业的学姐,林晓。”
“林晓?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嘿嘿,说来话长。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婚礼定在国庆节,你一定要来参加。”
“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已经毕业四年了。这四年里,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着,成长着。赵凯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特种部队的精英,而我,也从那个瞒着家人报考军校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边防军人。
国庆节,我请了假,去参加了赵凯的婚礼。
婚礼在赵凯的老家举行,一个东北小城。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到的时候,婚礼已经快开始了。赵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花,看到我来了,快步迎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兄弟,你可算来了!”
“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谢谢!”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你能来,我真高兴。”
婚礼很热闹,赵凯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笑得合不拢嘴。新娘林晓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漂亮得不像话。我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吻,看着他们向父母敬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敬酒的时候,赵凯拉着我,对他父母说:“爸,妈,这是我最好的兄弟,许岩。我们一起在军校待了四年,一起出生入死过。”
赵凯的父亲握住我的手,连声说:“好,好,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凯子。”
“叔叔您客气了,是赵凯照顾我才对。”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赵凯也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也该找一个了。”
我笑了笑:“不急。”
“还不急?你都多大了?”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
“也是。”赵凯打了个酒嗝,“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把关。”
“好,一定告诉你。”
婚宴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东北小城的街道上。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我在边防团认识的一个女军医,姓周,叫周敏。她是去年刚从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到团里的,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我对她有好感,但一直没有表白。
不是不敢,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边防军人的生活太不稳定了,我不想拖累别人。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没?”
“还没呢,看电视呢。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刚参加完战友的婚礼。”
“哦,热闹不?”
“热闹。妈,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结婚?”
我妈笑了:“怎么,着急了?”
“也不是着急,就是有点感慨。”
“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你别急,慢慢来。”
“嗯。”
“对了,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打电话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最近确实有点忙。你跟爸说,让他别担心,我挺好的。”
“好,我会跟他说的。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敏的笑容。我想,也许我应该勇敢一点。
尾声
二〇二六年八月,我休假回家。
皖北的夏天依旧炎热,蝉鸣声此起彼伏。我下了火车,走出出站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我爸和我妈。
我妈还是老样子,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我,快步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也黑了。”
“妈,我都说了我挺好的。”
“挺好就行,挺好就行。”她抹了抹眼角,“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爸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
“嗯。”他应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我给你们带了点特产,西南那边的火腿和茶叶。”
“花那钱干啥,浪费。”
“不浪费,好东西。”
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腰还是有点弯,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那是老毛病了。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就像四年前在毕业典礼上看到的那样。
回到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妈说那是她种的,等我回来就能闻到花香了。现在,我闻到了。
午饭很丰盛,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破例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他问我部队的情况,问我训练累不累,问我有没有立功受奖。我都一一回答了。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你爸把那个箱子又翻出来了。”
我一愣:“哪个箱子?”
“就是你爸退伍带回来的那个木头箱子。他把你那些奖状、证书都放进去了,说是要好好保存。”
我看向我爸。他端着酒杯,脸上有些不自然:“那些东西放别的地方容易弄丢了,放箱子里保险。”
我笑了:“爸,那些东西不值钱的。”
“谁说值不值钱?那是你的荣誉,是你用汗水换来的。”他难得地认真起来,“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也可以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心里一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我陪我爸坐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树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我爸泡了一壶普洱茶,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那个女军医朋友,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说的。她什么都会告诉我。”
我有些尴尬:“还没怎么样呢。”
“喜欢就去追,别磨磨唧唧的。”我爸难得地鼓励我,“当兵的人,做事要干脆利落。”
“我知道了,爸。”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爸,”我忍不住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让我当兵?”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吃苦。”
“可是你自己也当过兵。”
“正因为我自己当过,才知道有多苦。”他放下茶杯,看着远方,“我当兵那会儿,条件比现在差远了。训练强度大,生活条件差,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吃了十二年的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可是我不怕吃苦。”
“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我后来不拦你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反对我当兵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不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舍不得。
“爸,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茶杯:“行了,别说那些肉麻的话。喝茶。”
我笑了,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月光皎洁,花香浓郁。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周敏,是我,许岩。”
“许岩?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笑声:“好啊,什么时候?”
“等我休假结束回去,行吗?”
“行,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忍不住上扬。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爸。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问:“给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
“女朋友?”
“还不是。”
“那就抓紧。”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妈说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
“好。”
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我站在桂花树下,闻着花香,感受着夏夜的微风,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四年了,我终于可以坦然地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告诉所有人,我是一名军人。
四年了,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告诉我爸,我没有给他丢人。
四年了,我终于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月光下,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轻轻地握在手心里。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但走完之后你会发现,那些爱你的人,一直都在身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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