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夏天黏腻的热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公正廉洁"四个烫金字,油漆有些剥落了,"正"字右下角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墙面。
爸坐在我旁边,右手一直攥着那份遗嘱复印件,边角被他反复折了又展,已经起了毛边。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洗得发白,却还是板板正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我知道他紧张,他每次紧张就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那份文件,像小时候我考试没考好,他坐在我床边,一遍遍摩挲我的成绩单。
弟弟还没来。他永远迟到的毛病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电话里说堵车,其实是昨晚又跟朋友喝酒到凌晨。我早上给他打电话时,那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姐,你帮我跟爸说说,改天不行吗?我头疼得要炸了。"
"改不了,"我看着窗外梧桐树下打太极的老头,慢悠悠地说,"公证员下午出差,爸约的今天上午。"
他骂了句什么,电话就挂了。
爸突然开口:"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折那份遗嘱。我们之间隔着两个空位,可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老旧的樟脑丸味道,还有烟味。妈走后他烟抽得凶,明明肺不好。
公证员推门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郑国强家属?"
我和爸同时站起来。她扫了我们一眼:"郑军还没到?"
"马上,马上就到。"爸陪笑,露出那颗补过的门牙,银灰色的填充物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又等了十五分钟,弟弟才晃进来。T恤皱巴巴的,眼眶发青,脚上趿着双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他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爸面前:"快点吧,我下午还有事。"
"你有个屁事。"我脱口而出。
他这才瞥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公证员示意我们进去。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让我们在长桌一侧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翻开文件夹:"郑国强,62岁,是吧?"
爸点头。
"今天做遗嘱公证,内容你之前电话里都确认过了?"
"确认了。"
她转向我和弟弟:"根据遗嘱人意愿,名下位于淮安区东长街47号的房产,以及银行存款十二万四千元,全部由次子郑军继承。郑燕作为长女,自愿放弃继承权。郑燕,你确认清楚了吗?"
我看着桌上那份打印好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上面我的名字已经打好了,就等着我签字。爸在桌下踢了踢我的鞋尖,很小幅度的动作,像小时候他送我上学,在校门口用脚尖碰碰我,说"好好听课"。
"确认。"我说。
公证员把声明书推过来,又递过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是那种最普通的晨光,握柄处被无数只手磨得有些光滑。我拧开笔帽,在最下面那行"自愿放弃"前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郑燕。燕字的四点底我习惯写成一条横线,妈以前总说这样写不对,说燕子要有脚才能飞。可我一直没改。
弟弟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拖鞋晃来晃去,鞋底蹭着桌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行了。"我把声明书推回去。
爸突然伸手按在纸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燕子,爸——"
"没事。"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我下午还上班,先走了。"
走出公证处大门,阳光猛地砸在脸上,热辣辣的。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会儿眼,抬手挡住太阳。手掌在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我去外婆家,我坐在前杠上,他就这样抬手帮我挡太阳。那时候他的手宽大厚实,指缝间漏下的阳光碎成金箔,落在我的膝盖上。
现在这只手在公证处里摁着那张纸,指节凸起,青筋盘虬。
我沿着东长街往公交站走,路过那家老王烧饼铺,炉子里的炭火味混着芝麻香飘出来。以前妈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买两块烧饼,一块给爸夹油条,一块给我夹鸡蛋。她自己不吃,说怕胖。可我记得她偷偷掰我那块上的脆皮,被我发现就笑,眼睛弯成月牙。老王还在,比记忆中老了太多,背驼得像只虾,正用长铁钳往炉壁上贴面饼。他看到我,愣了愣:"燕子?好久没来了。"
"王叔。"我点点头,没停下脚步。
"你妈——"他刚开口又咽回去,换了句话,"你爸最近还好吧?"
"还行。"
我走进公交站台,2路车正好到站。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往后退。东长街还是老样子,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比十年前又高了不少,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画出明明灭灭的光斑。经过区医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妈最后的日子就是在那度过的,三楼最东边的病房,窗户对着街,她总说能看到我下班经过。
其实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燕姐,下午三点有个会,老板说要讨论你那个方案。"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兜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是出门前爸塞给我的。我展开来,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燕子,爸对不住你。房子给你弟,钱也给他,你别怨爸。你比他懂事,你什么都能靠自己,他不行。爸求你了。"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写完后翻过来又补的:"你妈走之前交代的,让多照顾你弟。"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
车在人民商场站停了,上来一老一小。老太太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孩手里举着根棒棒糖,粉红色的,舔得满脸都是。老太太一边给孙子擦嘴一边念叨:"慢点吃,慢点,弄衣服上了你妈又得说我。"
男孩把糖递到她嘴边:"奶奶吃。"
"奶奶不吃,你吃。"
"吃嘛吃嘛。"
老太太就弯下腰,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脸:"太甜了,牙都要掉了。"
男孩咯咯笑,笑出一串鼻涕泡。老太太从兜里掏出纸巾,一边擦一边也笑。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
人民商场五楼以前有个旱冰场,初中的时候我和沈明亮总去。他滑得不好,每回都死死攥着栏杆,我绕着他转圈,说他是"旱鸭子"。他就恼,伸出脚来绊我,结果自己先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五彩斑斓的地板上龇牙咧嘴地笑。那时候人民商场还没翻新,外墙是灰扑扑的水刷石,旱冰场的喇叭永远在放任贤齐的《心太软》,音响效果差得要命,歌词含糊得像含了口水。
沈明亮。
我有多久没想过他了?大概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就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格式化得干干净净。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记忆像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啦一下全涌出来——他给我补数学时握笔的姿势,食指第二关节有颗黑痣;他校服袖口永远磨得发毛,因为写题时习惯用袖子蹭草稿纸上的铅笔印;他第一次牵我手,在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他说"郑燕你看天上",我抬头,他亲了我的脸颊,凉的,嘴唇上还有刚喝过的冰红茶的味道。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后门走,经过那对祖孙时,小男孩仰头看我,突然说:"阿姨你眼睛红红的。"
老太太赶紧捂住他的嘴:"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
下车才发现自己多坐了一站。走回公司要十分钟,我沿着运河边的小路慢慢踱。运河水浑黄浑黄的,几只驳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拖出的水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岸边的垂柳倒是绿得过分,柳枝垂到水面上,一点一点地划着波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
"姐,"他声音有点软,跟早上那个炸毛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个……爸让我跟你说,晚上回家吃饭。"
"我加班。"
"别扯了,你哪回加班是真的。回来吧,爸包了饺子。"
"他手抖成那样还包饺子?"
弟弟沉默了两秒:"……我包的。"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郑军这辈子干过最复杂的家务大概是泡方便面,他能包饺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运河边发了会儿呆。对面河岸上有人在钓鱼,戴个草帽,一动不动坐得像尊雕塑。我想起沈明亮也爱钓鱼,大学那会儿暑假回来,他能骑两个小时自行车去白马湖,就为了钓几条巴掌大的鲫鱼。第一次钓上来的时候他举着鱼冲我喊:"郑燕!晚上给你炖汤喝!"结果那鱼被他折腾了半天,鳞片都掉了大半,炖出来的汤一股土腥味,我们俩捏着鼻子灌了两碗,他非说鲜,我说鲜个屁,他就把碗端过来用勺子喂我:"再喝一口,这口肯定鲜。"
我喝了一口,腥得直皱眉。他看我的表情,笑得鱼竿都拿不稳:"你这个人,太不懂得欣赏了。"
后来他再钓到鱼,就直接送到我家。妈炖汤的手艺是一绝,奶白色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沈明亮能连喝三碗。爸那时候对沈明亮不太满意,嫌他家条件不好,嫌他学的是没用的历史专业。每次沈明亮来,爸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也不怎么搭理他。沈明亮也不恼,照样笑嘻嘻地叫我妈"阿姨",帮着择菜端碗。
妈走后第二个月,沈明亮来找我。那是个雨天,他站在我家楼下,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排骨汤,"他说,"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吧?"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那段时间我瘦了快十斤,颧骨突出来,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郑燕,"他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你不吃饭不行。"
"你走吧。"我说。
"我不走。"
"沈明亮你走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他看了我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下眼,水珠就滚下去。他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说:"那你记得喝。"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没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银色的保温桶,盖子边沿还冒着热气。我伸手摸了摸,烫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整桶汤喝了。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脱下来,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喝着喝着我开始哭,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抱着保温桶,哭得喘不上气。妈下葬那天我都没哭这么厉害,亲戚们都夸我坚强,说燕子懂事,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我那天把十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哭完我把保温桶洗干净,第二天上班前放在沈明亮家门口。他住在他爸妈家的车库里,改造的一间小屋子,门没锁。我放好就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窗户的灯亮着,人影映在窗帘上,好像正坐在桌前写字。
从那天起我再没找过他。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郑燕,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找我了,我都在。"
我没回。
再后来他就不发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干什么,有没有结婚。三年前那场雨之后,我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碰了一个点,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射出去,越离越远。
下班前老板果然提了我的方案。会议室里空调冻得人骨头疼,我穿着短袖,胳膊上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秃顶,永远皱着眉,像全世界的债都欠他一个人。他翻着我的方案书,翻一页嘬一下牙花子。
"郑燕啊,"他合上文件夹,"你这个方案,市场部那边觉得有点激进。"
"哪里激进?"
"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
"但覆盖率能提高百分之四十,ROI——"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但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要稳健。你再改改,把成本压下来。"
我盯着他:"压不了。再压就得砍内容,砍了内容效果就达不到。"
"那就砍一点嘛,灵活机动。"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低着头装模作样看笔记本。我深呼吸一口,说:"行,我改。"
出了会议室小周追上我,小声说:"燕姐,你别跟老板顶,他这两天被总部那边训得跟孙子似的,正没处撒火呢。"
"我没顶。"
"你那个'压不了',语气都快结冰了。"小周学我的样子绷着脸,然后自己先笑了,"不过你那方案真挺好的,我们都觉得好。老板就是怕担责任。"
我拍了拍她的肩:"谢了。"
回到工位上我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本市老城区改造计划启动,东长街片区纳入首批拆迁范围"。
东长街。爸的房子。
我点开新闻,配图是东长街的航拍,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像摞起来的火柴盒。我们家那栋小楼也在里面,红瓦顶,院里有棵枇杷树,是妈怀弟弟那年种的,现在比两层楼还高。新闻说拆迁补偿按面积算,每平米大概八千到一万二。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加上院子里的自建房,怎么也能补个一百多万。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得像块烤红的铁。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打在我后颈上,我缩了缩脖子,伸手把风页拨开。
手机响了,是爸。
"燕子,下班没?"
"刚下。"
"快回来吧,饺子快包好了。你弟还买了凉菜,猪头肉,你爱吃的。"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爱吃猪头肉了?那是沈明亮爱吃的。
但我没说。"嗯,这就回。"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那边弟弟在喊:"爸你少放点盐!刚才那锅咸得要命!"
爸回他:"你懂什么,饺子馅咸了才香。"
"香个屁,齁死人了。"
"你再说一遍?"
"……没,你放你放。"
我忍不住笑了,拿着手机站在工位前,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窗口的晚霞淡了些,变成一种暧昧的紫灰色,像有人用橡皮把橘色擦掉了一半。
我收拾东西下楼。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咯吱咯吱响,门上的镜子裂了道缝,照出来的人脸一分为二。我看了看裂缝里的自己,三十一岁,法令纹比去年深了点儿,头发扎成个低马尾,碎发乱七八糟地贴着鬓角。今天出门前涂了支豆沙色的口红,现在差不多掉光了,只剩唇边一圈浅浅的印子。
走出大楼,热气扑面而来。六月底的淮安闷得像蒸笼,知了叫得比上午更凶,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我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老板娘认识我,多给了根吸管:"天热,别喝太急。"
"谢谢张姨。"
"燕子,"她叫住我,"你爸那房子,听说要拆了?"
"听说了。"
"那你们家——"她欲言又止,擦着柜台上的水渍,"补偿不少吧?"
"不知道呢,还没具体谈。"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缩了一下。
走回东长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两旁的老房子在暮色里缩成模糊的剪影。我闻到谁家飘出来的炒菜香,青椒肉丝的味道,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清脆又妥帖。有小孩在巷子里疯跑,一个撞到我腿上,仰起脸说了声"阿姨对不起",又跑了。他背后印着奥特曼的T恤洗得发白,屁股上还沾着块泥巴。
我家在巷子最里面,独门独院的小楼。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地上落了几颗青黄的果子,大概是被风刮下来的。弟弟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洗菜,笨手笨脚的,水花溅了一裤子。他听见门响抬头看我,嘴硬:"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洗菜?"
"没见过你洗菜。"
"那今天让你见见。"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菜叶子上还沾着泥。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菜:"我来吧。"
他倒没犟,站起来甩了甩裤腿上的水。我蹲下去洗那把小青菜,水龙头的水凉丝丝的,冲在手指上很舒服。弟弟站在旁边,拖鞋踢着地上的枇杷果,半晌说:"姐,那个……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你签那个字。"他声音有点闷,"我知道房子给你也合理,你是老大。"
"爸给你的,你就拿着。"
"可——"
"郑军,"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说了你拿着。以后好好孝顺爸,别整天喝酒打牌,他那血压——"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皱着眉头,"你怎么跟妈一样啰嗦。"
妈。我们都愣了一下。这个词平时谁也不提,像房间里的大象,明晃晃在那儿杵着,可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
弟弟别过头去,踢了脚枇杷果。那颗青黄的果子滚到墙根底下,停在一丛杂草旁边。他吸了下鼻子:"进屋吧,饺子该出锅了。"
屋里热气腾腾的。爸站在灶台前,正用漏勺往盘子里捞饺子,手果然在抖,漏勺碰到锅沿叮叮当当地响。我走过去说"我来",接过漏勺,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捞。
"燕子,"他说,"今天的事——"
"吃饭吧,"我打断他,"我饿了。"
餐桌上摆了三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厚薄不一,有的大有的小,一看就是新手包的。旁边还有一盘猪头肉,切得乱七八糟,厚的厚薄的薄。弟弟从橱柜里翻出三只碗,倒上醋和香油,筷子摆好。
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桌面上还有以前被热碗烫出的印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爸举起他面前的醋碗:"来,咱们碰一个。"
"用醋碰?"弟弟嘀咕。
"意思到了就行。"爸说。
三只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醋溅出来几点,落在桌面上。爸喝了一大口,被酸得龇牙咧嘴。弟弟也喝,喝完了"哈"一声,夸张地嘶气。我抿了一小口,陈醋的酸味在舌尖化开,后味有点儿甜。
"吃饺子吃饺子。"爸夹了一个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韭菜切得太粗,鸡蛋炒得有点老,馅儿偏咸,皮也厚。但我咽下去,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弟弟不满意,"我第一次包,这水平不错了。"
"是不错,"我纠正,"比我第一次强。"
"你还会包饺子?"他一脸不信。
"妈教的,"我说,"你那时候刚上初中,天天跟人踢球,哪有空学。"
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嘴里塞饺子。爸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给我又夹了个饺子。
吃完饭我洗碗。厨房窗台上还放着妈以前用的那瓶洗洁精,柠檬味的,只剩个底儿了,我用力按了两下才挤出一点儿泡沫。水哗哗地冲着盘子,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弟弟在客厅陪爸看电视,放的什么抗战剧,枪炮声咚咚的。偶尔夹着他俩的对话——"这鬼子也太蠢了""历史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我看书上写的""你什么时候看过书"。
我把碗筷放回碗架,擦干净灶台,又顺手把油烟机上的油渍擦了一遍。妈在的时候厨房永远干干净净的,灶台能照出人影。她走了之后,爸大概只做最基本的清洁,角落积了灰,油垢蹭上去就擦不掉了。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弟弟已经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头靠在爸肩膀上,嘴微微张着。爸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虚虚地拢着弟弟的胳膊,怕他滑下去。电视机里的枪炮声还在响,荧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爸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弟今天帮忙包了饺子,馅是我调的,他擀的皮,虽然不好看……"
"嗯,我知道。"
"他其实心里有数,"爸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电视机里的背景音,听不太真切,"就是嘴上不饶人,跟你妈一样。"
我笑了笑。
"燕子,"他突然说,"你恨爸不?"
电视机里一声爆炸,轰的。弟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爸赶紧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样。我看着爸的手,那双手现在抖得厉害了,拍在弟弟背上像片落叶贴上去,没什么力道。
"不恨,"我说,"你是我爸。"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在电视机的荧光里眼眶湿漉漉的,嘴角往下撇,忍了又忍,最后别过头去吸了下鼻子。
"爸,"我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我送你。"
"不用,巷子口有路灯。"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爸坐在沙发上,一手搂着睡着的弟弟,一手举着遥控器,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变换,他根本没在看。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光晕,那光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老了很多,肩膀垮着,脊背弯成一道弧。
我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钩在树梢上。我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摸上去毛茸茸的,背面有细小的绒毛。小时候妈跟我说,枇杷叶煮水可以治咳嗽,每年冬天她都要摘一簸箕叶子,洗干净了晾在窗台上。有一年我咳得厉害,她熬了枇杷叶水给我喝,苦得要命,我哭着不肯喝,她就往里面加了一勺蜂蜜,哄我说"甜甜的,你尝尝"。
我喝了。是甜的,但后味还是苦。她坐在我床边,拿毛巾给我擦额头的汗,说"喝了就好了"。
真的就好了。过了两天我就不咳了。
我放下叶子,推开院门。巷子里比来的时候更黑,只有尽头一盏路灯亮着,光晕黄澄澄的,飞蛾在灯罩周围扑棱。我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往前走,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看见有人蹲在电线杆旁边。
那人抬起头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沈明亮。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看见我,慢慢站起来,烟从指间掉到地上,他也没捡。
"郑燕。"他说。
我的脚钉在路面上。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多了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他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但他现在没笑。
"你怎么在这儿。"我说。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烟,在手里捏了捏,烟纸皱了,烟丝露出来。"我听说你家房子要拆,"他说,"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他沉默了一下。"也听说你爸今天去公证处了。"他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塞回烟盒里,动作不太利索,试了两次才塞进去。
"你消息挺灵通。"
"东长街就这么大,"他说,"你三姨跟我妈打牌的时候说的。"
我三姨。我想起来了,沈明亮的妈和我三姨是麻将搭子,每周至少要打两回。女人的嘴就是张不密封的罐子,什么事都能从缝里漏出来。
"我没事,"我说,"你走吧。"
"郑燕,"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面上,黑乎乎的一团,"我就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过得好不好?"
我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照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那颗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线头都露出来了。三年前他穿这件衬衫的时候扣子就快掉了,现在还是。
"还行。"我说。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我现在在城南开了个旧书店,生意凑合,能养活自己。"
"哦。"
"你——"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旧纸味道,还有洗衣粉的清香,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干干净净的。"你一直没回我信息。"
"嗯。"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你妈走了,你爸那样,你弟——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我就是……三年了,郑燕,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黄点,像两颗星星落进水里,晃了晃,又稳住了。那里面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就是安安静静地映着我的脸。
"沈明亮,"我说,"你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有对象吗?"
"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软下来,像被太阳晒化的柏油。"你说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头蹭脏了一块,大概是今天在公证处走廊踢到墙角留下的印记。沈明亮也低下头,看着同样的地方。我们之间横着三年的空白,沉默把那段空白填得满满当当,像一堵透明的墙。
"这三年我在攒钱,"他忽然说,"书店不挣钱,但我另外接了些活,给杂志写稿,帮人整理古籍,什么能挣钱的都干。去年年底攒够了首付,在城南买了套小房子,六十平,够两个人住。"
"你跟谁说这些。"
"跟你说啊。"他的语气理直气壮,跟当年在旱冰场上说"我摔了也不疼"一模一样。"郑燕,我没想逼你。我就是想说,我还在。你什么时候想——"
"我不想。"我打断他。
他没接话,只是又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虽然还是涩的。"行,那我再等等。"
"你等什么等,"我突然有些烦躁,"三年前我就没给你回应,你还不明白?"
"明白,"他说,"可你也没让我走啊。你要是真让我走,你就不会把我妈那个保温桶洗干净放回去,你会直接扔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保温桶,我确实洗干净放回去了。可那不代表什么,我只是觉得那是他妈妈的东西,扔了不好。
"沈明亮,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他摇了摇头,"讲道理我就不会等三年。"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是爸的声音:"燕子?是你吗?"
我回头,看见爸站在院门口,披着件外套,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看见沈明亮,脚步顿了一下。
"明亮?"爸的语气有些复杂。
"叔,"沈明亮冲他点了下头,"我来看看燕子。"
爸站在那儿没动,手机光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扇形。过了几秒,他说:"进屋坐会儿?"
"不了叔,我这就走。"沈明亮往后退了一步,又看我一眼,"郑燕,我书店地址你知道,以前跟你说过。牌楼街37号,有空来坐坐。"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蓝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摆了摆手,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和爸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飞蛾还在灯罩周围扑棱,翅膀扑出细碎的声响。
"燕子,"爸先开口,"明亮这孩子——"
"爸,回去吧,外面凉。"
"大夏天的,哪儿凉——"他看了看我脸色,把后半句咽回去,"行,你也早点回去。"
我目送他走进院门,听见门闩插上的声音。然后我转身往巷子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根没点的烟,被踩扁了,烟丝散出来。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牌子,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的那种。
我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到租的房子已经快十点。一室一厅的老公寓,在城西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月租一千二,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我开了灯,客厅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惨白的光把沙发上的衣服、茶几上的泡面碗、墙角堆的快递盒照得一清二楚。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是那种老式的铝壶,烧起来嗡嗡响,壶嘴冒着白汽。我靠在灶台边等着水开,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渗进后背。
脑子里乱糟糟的。公证处、遗嘱、沈明亮的脸、爸通红的眼眶、弟弟睡梦中的呼吸声,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水开了。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着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就陷个坑,我歪在坑里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前雾蒙蒙的。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我懒得动,过了几秒又响一声。我放下杯子去翻包,屏幕上是两条新微信,一条是小周发的工作消息:"燕姐,老板刚又发了邮件,明天早上九点再开个会讨论你的方案,你做好准备。"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郑燕,我是沈明亮。这个号我一直留着,你没拉黑我我就当你还愿意联系。今天吓到你了,抱歉。我就想告诉你,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习惯了自己扛。别扛了,你扛不动的时候,我还在。"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了,我又按亮,再看一遍。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不烫嘴。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床。三年前妈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躺在这个沙发上,盯着同一条裂纹,从天黑盯到天亮。
那时候这个房子刚租下来,我搬进来不到一个星期。妈是在我搬进来第二天走的,好像她一直在等我安顿好,确认我能自己撑下去了,才放心撒手。
那天晚上沈明亮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郑燕,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好不好?"
我没开门。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上班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袋包子,还温的,袋子系得紧紧的,怕凉了。旁边有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记得吃早饭。"
我没吃。那袋包子在门口放了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油浸透了纸袋,软塌塌地趴在鞋柜上。我把它扔了。
那天之后他就不来敲门了,只在短信里出现。每周一两次,问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需不需要什么。我一条不回,他一条没断。后来我换了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他的号码,以为这样就能断干净。
可他找回来了。不知道通过谁问到了我的新号码,三年来第一次发消息。
"别扛了,你扛不动的时候,我还在。"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沈明亮衬衫上的味道一样,都是最普通的牌子,干净但廉价。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客厅的灯忘了关,惨白地亮着。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酸得转不动,胳膊上被压出几道红印子。手机掉在地上了,屏幕还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捡起手机,又看到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对方没回。这个点他大概在睡觉。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泡肿着,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干得起皮。我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凉得我一激灵。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开始泛青了,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掉进瓷碗里。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跟公证处窗外那个一模一样。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一朵粉一朵,沾着露水,在晨曦里闪闪发亮。
我看了会儿,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打了颗鸡蛋。鸡蛋下锅的瞬间蛋白迅速凝固成白絮状,包住那颗圆溜溜的蛋黄。我盖上锅盖,等了两分钟,掀开,面已经软了,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
我捞出面条,撒了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口。烫,但香。
吃完面我洗了碗,换了衣服去上班。公交车上的早高峰挤得人贴人,我抓着吊环站在后门旁边,身边的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我塞上耳机,放了首老歌,不知道是谁唱的,旋律熟得能背下来,大概是很多年前在旱冰场听过的。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小周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啃包子,看见我招招手:"燕姐,老板改时间了,九点半开会。"
"他不是说九点?"
"临时又改了,"小周咽下包子,"说约了总部视频会,推到九点半。"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老板转发的邮件,总部那边对项目预算有新要求,成本还要再压百分之十。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百分之十。砍掉这部分预算,方案效果至少打七折。可总部不管,总部只看数字,看明年Q3的报表能不能漂亮一点。
我打开方案书,重新翻到预算页,一行一行地看。能砍的地方早就砍过了,现在剩下的每一条都是核心内容,动了就等于伤筋动骨。
可老板不管这个。
我点了保存,关掉文件。暂时不想看它。
九点半开会,老板果然又坐在长桌顶端,秃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面前摊着我的方案书,旁边坐着市场部的李经理,还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多岁,西装革履,胸牌上印着"总部战略部"。
"这是总部的林总,"老板介绍,"专门来跟进咱们这个项目的。"
林总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点头致意。
会议刚开头就进了死胡同。总部要求成本压缩百分之十,我坚持方案核心不能动,老板在中间打圆场,说"双方都让一步"。李经理在旁边翻白眼,我知道他跟老板一条心,恨不得整个项目砍掉算了,省得麻烦。
"郑经理,"林总忽然开口,"我看了你的方案书,写得很好。但财务模型确实偏理想化,你们这边的市场基础跟总部没法比,不能照搬那种打法。"
"我没照搬,"我说,"每条预算都有据可查,覆盖率的提升是基于过去三年同类项目的历史数据做的推演。"
他挑了挑眉:"历史数据?你们做过几次同类项目
"做过两次。"我把手机里的数据翻出来,投影到大屏上,"前年城南那个社区项目,投入八十万,实际覆盖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去年西城区项目,投入九十五万,覆盖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一。今年我这个方案,投入一百二十万,目标覆盖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四,增速对比前两个项目是合理递进的。"
林总盯着屏幕上那些折线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数据是不错,但今年大环境——"
"大环境我们考虑过了,"我打断他,"预算里单独列了百分之五的风险准备金。"
"那百分之五也在压缩范围里。"林总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小周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意思让我别硬杠。我没理她,手指按在激光笔的按钮上,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那个数字——一百二十万——上面停着。
"林总,如果总部坚持压缩预算,"我说,"方案的效果我没办法保证。到时候数据不好看,责任算谁的?"
老板的脸一下子黑了。林总倒是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说:"郑经理,我欣赏你的专业态度。但你要明白,总部给你百分之九十的预算,你至少要交出百分之百的效果,这是市场规矩。"
"市场规矩也不是这么定的。"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冲,但我没退路。方案是我熬了一个月做出来的,每个数都是我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让我砍掉自己认为必须的东西,我做不到。
林总看了我几秒,转头跟老板说:"郑经理能不能借我单独聊两句?"
老板赶紧点头:"当然当然,你们聊。"他站起来往外走,李经理和小周也跟着往外走。小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按了下我的肩膀,眼里有点担心。
门关上了。林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总部战略部,林树成。我去年从上海调过来的,之前在华东区管过三年社区项目。"
我接过名片,他的手机号印在最底下。他看着我,收起刚才公事公派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郑燕,我实话跟你说,总部砍预算不是针对你,是整个集团今年的策略都收紧了。你方案写得好,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懂业务的。但我今天来,老板的意思就是让我当个坏人,把预算的事给你压下去。"
"那你现在——"
"你方案我回去帮你跟总部那边争取,"他说,"百分之十全砍掉确实不现实,但你也得让老板那边有个台阶下。折中一下,砍百分之五,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眼角有细纹,大概比我大五六岁。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了个表格,是总部内部发给各项目组的成本指引,上面确实写着"本年度社区项目预算增幅不超过百分之十"。
"你的方案比去年预算高了百分之二十五,"他说,"超额太多了,总部那边批不了。"
我沉默了两秒。"行,折中。百分之五,但我要求增加一条——效果评估的周期要拉长到十二个月,不能只看Q3数据。"
"这个我可以帮你谈。"他点头,"但你方案里那个线下推广的部分,建议你换个思路,用线上导流替代一部分地推,成本能降不少。"
"地推的效果线下转化率更高。"
"你试试线上加个用户裂变的环节,"他说,"我在华东区那三年,这种打法验证过,成本降两成,转化率掉了不到五个点。"
我拿出手机记了一下。林树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那就这样,我回去跟总部那边通气。你这边改一版方案给老板,说降了百分之五,给他个面子。剩下的我来处理。"
"谢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郑燕,你业务能力不错。但下次开会,别那么硬,对你没好处。"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老板在外面走廊等着,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大屏上那些还没关掉的图表,折线在蓝色的背景上起伏,像一座座微型山脉。
小周探头进来:"燕姐,聊怎么样?"
"还行,折中百分之五。"
"哇,你牛啊,"她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今天肯定要硬砍十个点。"
"没牛,"我关掉投影仪,"是总部那个人好说话。"
"林总?我看他挺严肃的,没想到。他刚才还问我要你微信,我给了啊。"
我愣了一下:"他要我微信?"
"对啊,说以后方案沟通方便。"小周嘻嘻笑,"燕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少胡说八道,"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昵称就是"林树成"三个字。我点了通过,对方秒发了条消息:"郑经理,刚才忘说了,下周总部有个社区项目的经验分享会,在上海,我帮你报了名,到时候一起去,也当面聊聊你方案的事。"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的,谢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公司楼下的小面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灰。面馆里的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倒也不难闻。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爸。
"燕子,吃饭没?"
"在吃。"
"哦,"他顿了一下,"那个……你弟今早跟我说,他想把房子让给你。"
我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他早上坐那儿吃早饭,突然跟我说,'爸,房子给姐吧,我自个儿能挣钱。'我说都公证完了,他说公证了也能改,他说——"爸的声音有点抖,"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不容易,他住家里啥都有。"
我放下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面条在碗里慢慢涨开,汤面上浮着油花。
"燕子?"
"我在,"我说,"你把电话给郑军。"
听见那边弟弟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接,你跟她说就行。"
"你让他接。"我说。
爸把手机递过去,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弟弟的声音,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干嘛。"
"你早上跟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房子给你也行。反正我住家里,房子写谁的名字又不影响我住。"
"郑军,"我压着声音,"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有人跟你说拆迁的事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三姨提了一嘴,说拆迁能补一百多万。姐,这钱给你,你就能自己买个房子了,不用租那个破公寓。"
"我租公寓是我自己的事。"
"你是我姐,"他说,声音难得正经了些,"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以后对你好点。我这人不成器,以前也没做到,但现在我想做点什么。"
面馆里的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外面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滴滴过去。我低着头,眼眶热了一下,赶紧拿手背蹭了蹭。
"房子你留着,"我说,"爸给你就是你的。我自己能买。"
"你买得起吗就买。"
"买不起我攒,攒到买得起为止。"
他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你才犟。"
我们都笑了一下。隔着手机,笑声传过去又传回来,听着有点失真,但暖融融的。
"行吧,"他说,"房子我留着,但你以后要是缺钱,跟我说。"
"你有钱?"
"我上个月打牌赢了八百。"
"那叫打牌赢的?那是赌。"
"打牌和赌是两码事。"
"郑军你少打点牌,上次爸说你——"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你比我像妈,爸比我像你。挂了挂了,面都坨了。"
电话挂了。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停了片刻,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吃面。面确实坨了,软塌塌的,汤也凉了。我一口一口吃完,荷包蛋的蛋黄已经完全凝固,噎在嗓子眼儿,我喝了口凉水送下去。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弟弟那番话。其实他说得对,那套房子拆迁补下来,确实够我在淮安买套小两居了。但我不能要。妈走之前交代爸多照顾他,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八岁那年得肺炎住院,烧了整整五天,妈守在病床前没合过眼。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每天放学就去医院换妈的班,让她回家歇两个小时。我在病房里写作业,弟弟烧得迷迷糊糊的,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睁开眼喊了声"姐",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作业本上被口水洇湿了一大块。他把我叫醒,说"姐你作业弄脏了",我一看,那道数学题的最后一步被水渍晕得看不清了,气得打了他一下,他就嘿嘿笑,笑完说"你帮我重写嘛"。
我帮他重写了。
那天晚上他烧退了之后精神特别好,非要吃妈包的馄饨。妈骑车回家包了一保温桶送过来,他呼噜呼噜吃了十几个,嘴唇烫得通红还不停嘴。妈坐在旁边给他擦汗,说"慢点吃,以后还有"。
以后还有。可妈没了。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走。电脑屏幕上的方案书还没改,光标在一行行字后面闪啊闪的。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调整预算。
改到下午四点多,林树成发了条微信过来:"郑燕,总部那边初步同意了折中方案,你尽快把调整版发给我,我帮你走流程。"
我回他:"在改了,下班前发你。"
"好。对了,去上海那个分享会是下周三,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我订票了,高铁还是——"
"高铁吧,方便。"
聊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眼,又划掉了。他说话很周正,没什么多余的寒暄,就是公事公办。但"我帮你走流程"那几个字,让多年单打独斗的我心里头稍微松了松。
下班前我把改好的方案发给他,然后收拾东西走人。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个站位,手抓着扶手摇摇晃晃。手机突然响了,是我三姨。
"燕子啊,三姨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晚上来趟三姨家呗,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先来,来了说。"
三姨家在城东,从我公司过去要倒一趟车。我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家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三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子,墙壁上黑一块黄一块的。三姨开门的时候穿着件碎花睡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脸上扑了层粉,还没抹匀。
"进来坐进来坐,"她把我拉进屋,"吃了没?"
"吃了,您说吧。"
客厅里还有个人,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边放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就站起来,笑了笑:"郑燕是吧?我是东长街拆迁办的老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姨推着我坐下来,自己坐在旁边,抓着我的手说:"燕子,三姨给你谈了个好事。老孙说你们家那院子能按自建房面积多补一些,但要赶紧把手续补上,不然按政策只能算院子面积。"
我看着她:"三姨,我们家的事,我爸知道吗?"
"你爸那个人死脑筋,我跟他说了他肯定不乐意。这不直接找你嘛,你是当姐姐的,家里大事你得拿主意。"
"三姨,"我抽回手,"我爸是户主,房子是他名下的。你不跟他商量就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老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郑小姐,是这样的。按现行政策,你们家院子里的自建房如果办了产权证,就能纳入补偿面积。要是没办,就只能按普通附属建筑算,单价差好多呢。"
"那您来找我的意思是?"
"三姨说你认识规划局的人,"老孙笑呵呵的,"看看能不能疏通一下,把这个证尽快办下来。"
我转头看三姨:"我什么时候认识规划局的人了?"
三姨脸上有点挂不住:"你不是在开发区上班吗,认识的人多……"
"三姨,我在传媒公司做活动策划,跟规划局隔了十万八千里。"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孙的笑容僵在脸上,三姨的睫毛膏蹭到了眼角下面,黑乎乎的一小片。她扯了扯衣角,低声说:"燕子,三姨不是害你们,拆迁这块三姨懂,你爸那房子要是按正常走,少拿好几十万呢。"
"但这种事不能造假,"我说,"三姨您也知道,我爸一辈子老老实实的,您让他办假证,他宁可不拆。"
三姨的嘴瘪了瘪,眼圈忽然红了:"你爸老实,你妈呢?你妈走之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她说让我多照看你爸,照看你弟。现在拆迁是好机会,拿多了钱你爸以后日子也好过些,你弟娶媳妇也有着落……"
"三姨,"我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家好。但这件事真不行,您别操这个心了。我回去跟我爸商量,按正常政策走,能拿多少拿多少,不够的我来补。"
三姨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蹭花了的睫毛膏,蹭得眼眶边上一片灰黑。"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轴得要命。"
"我妈那是正直。"
"正直值几个钱?"三姨说,语气里已经没了火气,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认命,"你妈要是不那么正直,当初厂里分房的时候多闹一闹,你们家也不至于住那个小院子住了三十年。"
我没说话。三姨说的是事实。当年妈厂里最后一次分房,按工龄和职务,妈够得上分一套两居室。但她把名额让给了一个寡妇同事,那人的丈夫在厂里事故中没了,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一间宿舍里。妈回来说"人家比咱困难",爸没说什么,只是在院子里把那棵枇杷树又浇了一遍水。
后来那寡妇同事搬进了新楼房,过了两年改嫁去了南方,房子卖了。妈听说了也没后悔,就说"她过得好就行"。
我从三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我摸着墙走下去,手心里蹭了一手的灰。到楼下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眼,有条未读消息,沈明亮发的:"今天书店进了一批旧书,有一本《淮安地方志》八二年版的,你以前说要找来着,我给你留着了。"
我站在筒子楼门口的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多少钱?"
他秒回:"送你的,不要钱。你什么时候来拿?"
"这周末吧。"
"周六?"
"行。"
发完之后我攥着手机站了片刻,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哪家阳台上的夜来香味道,甜丝丝的,有点腻。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还剩一线暗橘色的光,像画布上最后一道笔触,涂完了就全黑了。
周六早上我起晚了。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头还有点昏沉,昨晚失眠到凌晨两点,翻来覆去地数羊,数到四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林树成的脸,然后又冒出沈明亮的脸,两只羊咩咩叫着在我脑子里打架,我认输坐起来喝了杯水,又躺下去,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裙子,淡蓝色的,后颈有个小蝴蝶结。这是去年打折买的,一直没怎么穿,今天不知怎么就把它翻出来了。镜子里的人比前些天精神了些,法令纹还在,但脸色没那么灰了。我拿唇膏涂了涂,没涂口红,就是一层透明的润膏。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柏油路发亮。牌楼街在城南,从我家过去要坐半小时公交。我下了车沿着街走,街两边都是些老铺子,修钟表的、卖五金的、裁缝铺、炒货店,空气里飘着焦糖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37号是一间门脸很窄的铺子,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稍不注意就走过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旧雨书屋"四个字,笔迹我认得,沈明亮写的,他那手字跟他的人一样,看着随意,骨子里却工整。
我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铺子里光线暗,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樟木箱子才有的那种凛冽清香。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走道。沈明亮正蹲在角落给书分类,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才站起来。
"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该站哪儿好。三年没见了,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不算正式的见面,光线昏暗情绪紧绷,谁都没看清楚谁。现在日光透过书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我才看见他比三年前确实苍老了些。不是老,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褪了很多,多了些沉稳的东西。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叠在一起。
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随便看看,那本《淮安地方志》在里屋桌上。"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他的掌心有薄茧,握笔和搬书磨出来的。他转身往里屋走,我跟在后面,经过一排排书架,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纸张的边角泛着均匀的黄。里屋是一间小小的茶室,摆着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本蓝皮书,封面上印着《淮安地方志》。
我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八二年的版本,纸张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书里夹着一枚书签,是张手绘的淮安地图,运河用蓝色水彩描出来,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区。
"你画的?"我举起书签。
"嗯,以前画的。"他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给我倒了杯茶,白茶,清淡的香味从杯口散出来。"这书是个老教授卖给我的,他知道我在找你,特意留着。"
"找我?"
"他以前是你在师院附中的历史老师,"沈明亮说,"姓陈,你记得吗?退休了,把家里的旧书都清了,搬到南京跟儿子住去了。他来店里卖书的时候问我认不认识郑燕,说你是他带过的最认真的学生。"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个矮胖的老头,上课讲鸦片战争的时候激动得唾沫横飞,眼镜滑到鼻尖上也不推。"陈老师……他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他临走让我转告你,说你当年写的那篇关于运河变迁的论文他还留着,写得很好。"
我低下头喝了口茶,茶汤在舌尖化开,温润的,有点甜。那篇论文是我高二写的,为了查资料在图书馆泡了一个月,沈明亮那时候跟我同桌,帮我抄了十几张卡片。后来论文拿了市里一等奖,爸很高兴,把奖状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跟弟弟的运动会奖牌贴在一起。妈说"燕子将来是要当大记者的",我就真的以为自己会当大记者,后来学了新闻,毕业去报社实习了半年,发现现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沈明亮。"我放下茶杯。
"嗯?"
"你这些年……就守着这个店?"
"守店不好吗?"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叠在一起,跟我记忆里的笑不一样了,但那股温和劲儿没变。"每天看看书,整理整理旧书,有人来买就聊两句。闲了写点稿子,给本地文史刊物投一投,赚点稿费。"
"你以前不是说要去北京?"
那是大学的时候,他说他导师推荐他考北大的历史系研究生,说他有天赋,不该浪费在小城市。那时候我攥着他的手说你去啊你去啊,等你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后来他妈生了场病,他留下来照顾,考研的事就搁下了。再后来我们毕业了,他在南师附中当过一年临聘老师,工资低得可怜,但他说"先攒着"。
"去北京干嘛?"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北京的书店没有淮安的香。"
他没说真话,我知道。但我没追问。
那天上午我在他书店待了两个多小时,翻了几本书,喝了两杯茶,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有个方案在做,总部那边压预算。他说他上次看到我写的那个社区活动的报道,说写得真好。我说你怎么看到那个,他说网上搜的,你每次署名的稿子我都搜来看。
我说你搜这个干嘛,他说不干嘛。
快中午的时候我站起来说走了,他说留这儿吃饭吧,隔壁面馆的肉丝面不错。我说下次吧。他也没强留,把那本《淮安地方志》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我。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问。
"你书店又不是明天就关门。"
"那倒是。"他笑着送我出门,站在门口冲我摆摆手,跟我那天晚上在巷口摆手的样子一样。阳光照在他身上,蓝衬衫的颜色浅了一些,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书店的木牌上,"旧雨书屋"四个字被他的身影遮掉了一半。
我说:"进去吧,外面热。"
他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
我拿着那本书坐公交回家,一路上都把纸袋抱在怀里。书不重,但纸袋的提手勒着手指有点疼,我把手指换了个位置,继续抱着。
周一下午林树成把改好的方案批了邮件发给我,附了句"总部已过,按此执行"。我回了谢谢,他秒回"周三去上海,早上八点半高铁,淮安站见"。
周三早上我七点就到了高铁站,买了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候车大厅里吃。八点二十林树成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拉着个黑色登机箱,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够早的。"他坐到我旁边。
"习惯了。"
"方案的事,到上海之后可能还要跟华东区的负责人碰一下,他们有些本地化的建议,你听听看,采纳不采纳你自己定。"
"好。"
高铁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夏天的苏北平原绿得铺天盖地,稻田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绿丝绒毯子。偶尔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郑燕,"林树成合上电脑,"我冒昧问一句,你老家就是淮安的吧?"
"嗯,东长街长大的。"
"我老家在盐城,不过从小在南京长大,"他说,"来淮安快一年了,挺喜欢这儿的,节奏比上海慢多了。"
"那你以后会调回上海吗?"
他想了想:"看情况。总部那边暂时没安排,但我个人不太想回上海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邮件。
在上海待了两天,开了三个会,见了十几个人。华东区的团队很专业,提的建议确实有干货,我把能吸收的都记了下来,准备回去再改一版。林树成全程在旁边,帮我挡了不少质疑,有时候我自己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开口把对方的疑虑堵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他请我吃了顿饭,在静安寺旁边一个小馆子,本帮菜,浓油赤酱的。他夹了块红烧肉到我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笑了笑,吃了那块肉。肥而不腻,甜咸正好。
"郑燕,"他喝了口黄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说职业上。"
"先把项目做完,做完再说。"
"有没有想过往总部调?你能力够的。"
我摇头:"淮安挺好的,暂时不想动。"
他点点头:"那以后如果有跨区域的合作机会,我争取让你牵头。"
"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灯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两片暖黄的光。"因为你做事认真,现在这种人不多见了。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项目做好了,我的绩效也好看。"
他说的全是实话,我反而松了口气。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有利益捆绑的关系反而最稳妥。
从上海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高铁进站的时候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闷得很。我走出站台的时候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爸打的。
"燕子,你弟出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他在棋牌室跟人打架,让人把额头打破了,现在在区医院。"爸的声音在发抖,"你赶紧过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往区医院去。雨在这时候落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彩色的光斑。
我跑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一半,裤腿也湿了,黏在腿上。爸坐在急诊外面的塑料椅上,弯着腰,双手抱着头。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在哆嗦:"在缝针,里头缝着。"
"怎么回事?"
"棋牌室的人说他的手,出老千还是什么,他不认,就动起手来了。"爸抹了把脸,"人家三四个人打他一个,他脑子本来就——"
"脑子没事,"我说,"缝几针就好了,您别急。"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手也在抖。我坐在爸旁边,攥着包带等了一个多小时,急诊的门终于开了,弟弟被人扶出来,头上缠着纱布,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也裂了,但人还算清醒。他看见我和爸,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姐……"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又看他脸上的淤青。他别过头去不让我看,含糊地嘟囔:"别看,丑。"
"谁打的?"我问。
"你别管。"
"谁打的?"
旁边的朋友小声说,是牌友,输了钱不认账,非说我弟出千,我弟跟他们理论,推搡了几下就动起手来了。我弟一个人对三个,脑袋磕在桌角上磕出了血。
"报警了吗?"
弟弟摇头:"算了,都有错。"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去那儿打牌,"他低声说,嘴角的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以后不去了,姐,真不去了。"
他的眼圈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丢人。三十岁的人了,让姐姐和爸在医院走廊里守着,他自己裹着一脑袋纱布坐在轮椅上,跟条丧家犬似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隔着纱布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行,记住你说的话。"
爸在旁边颤巍巍地站起来,去推轮椅。弟弟说"我自己能走",但爸没放手,推着他往病房走。我跟在后面,看着爸佝偻的背影和轮椅上弟弟缩成一团的身子,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到脖子上,凉的。
病房里三张床,只剩靠窗一张空着。爸把弟弟扶到床上,拉开被子给他盖好,又去倒热水。弟弟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说:"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你丢人了。"
我把包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丢什么人,你是我弟。"
他闭了闭眼,睫毛上挂着点水汽,不知道是不是疼出来的眼泪。"今天那钱是之前打牌欠的,我以为赢了能还上,结果输了,还倒欠。他们要我当场还,我说没有,就吵起来了。"
"欠多少?"
"三千。"
"我给你还。以后不去了,能做到吗?"
他睁开眼看我,左眼眶的青紫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可怜。"能。"
"真能?"
"真能。"他说,"姐,我今天被打了一顿突然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样了。爸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要是老这么不着调,哪天他走了我连个送终的人都当不好。"
我在他床沿坐下,把手盖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凉得我心头一紧。
"别说那种话,"我说,"爸还硬朗着呢。"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攥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跟他八岁那年发烧攥住我一样。我感觉到他掌心的薄汗,热起来一点了。
爸端着水杯回来,看见我们这样,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状的碎片。爸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弟弟睡着之后,我和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护士站的值班灯发出荧荧的白光。
"燕子,"爸的声音很轻,"你弟今天虽然闯祸了,但他说的话……让我心里踏实了点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要好好上班,攒钱娶媳妇,不让我操心。"爸低了低头,"他以前从来不说的。"
"他长大了。"
"嗯,"爸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腿,"你也是。你从小就不用我操心,有时候我反而……反而心疼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雨已经小了,窗玻璃上只剩些稀疏的水珠,路灯的光透进来,湿漉漉的黄。我感觉到爸的手搭在我膝盖上,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温热。
"爸,"我说,"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真的没事。"
他沉默了片刻,手在我膝盖上拍了拍,收了回去。"燕子,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跟你弟。"
我没接话。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明亮开了个旧书店,在南城,生意还行。"
爸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你去看了?"
"去了。他给我留了本书。"
爸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这人,踏实。"
我没回答,但嘴角翘了一下。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清澈的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那天夜里我歪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几个小时,天亮的时候腰酸背痛地醒过来。弟弟还在睡,爸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我轻手轻脚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接了杯热水捧着喝。
手机上有条微信,沈明亮发的:"昨晚大雨,书店顶棚漏了,今天得找人修。你那边没事吧?"
我回他:"我弟出了点事,在医院,现在没事了。"
他秒回:"哪家医院?"
"区医院。"
"我过来。"
"不用,我弟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见我。"
我捧着手机站在窗边,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云缝里斜刺出来,把住院部楼下的花坛照得亮晶晶的。叶子上的雨珠还在闪,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洗脸,爪子一下一下地蹭着脸颊。
我回他:"行,你等着。"
然后我喝完了那杯水,转身回病房,轻轻推开门。弟弟醒了,正歪着头跟爸说话,看见我就咧嘴笑,青紫的眼眶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
"姐,我想喝粥。"
"我给你买,"我说,"等着。"
爸站起来说"我去我去",我摆摆手:"我去,您再歇会儿。"
我出了住院部,穿过湿漉漉的院子走到医院大门。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蓝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走过来就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豆浆包子,"沈明亮说,"不知道你弟吃啥,就买的这些。"
我接过塑料袋,热乎乎的,透过袋子烫着掌心。我看着他,他站在桐树叶底下的阴影里,叶子上的雨水滴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也不躲。
"沈明亮,"我说。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
他脸色僵了一下。
"别等我了,"我重复,"跟我一起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灯从暗到明那样,缓慢却真切。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走,"他说,"往哪儿走都行。"
我拎着那袋包子豆浆,跟他并肩往住院部里走。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的肩膀上跳跃着,忽明忽暗,像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流完的泪、没握紧的手,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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