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晃晃地扎在工地上,热浪从水泥地上蒸腾起来,空气都扭曲了。
我站在工地围挡外头,看着我爸正弓着腰铲沙子。62岁的人了,后背弯得像张旧弓,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在褪色的蓝布衫下面,随着动作一耸一耸。安全帽歪戴着,帽带子没系,几缕灰白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嵌着水泥灰,冲我咧嘴一笑,嘴唇干裂,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熏黄的牙。
“闺女咋来了?这地方灰大!”他把铁锹往沙堆上一插,朝我走过来,步子有点瘸——右膝盖的旧伤又犯了。
“妈让我给你送绿豆汤。”我递过保温桶。
他接过去,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他拧开盖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口,T恤领子已经松垮得不像样了,露出晒成酱油色的锁骨。
“晚上想吃啥?爸收工早,去市场买条鱼。”他抹着嘴问。
我想起公公家那顿午饭。精致的白瓷茶壶里泡着金骏眉,公公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眯着眼说这茶叶一斤一千八,是我小叔子从武夷山专门带回来的。他穿着丝绸唐装,坐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阳光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手边搁着一本线装《周易》。
退休金七千。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侍弄阳台那几盆兰花,偶尔去公园跟老伙计下棋,晚上喝两盅。他抱怨医保报销比例又降了,但昨天刚花八千块报了个老年摄影班。
“爸,你别干了。”我看着我爸弯腰继续铲沙,水泥灰腾起来扑了他一脸,“我跟我弟都工作了……”
“嗐,闲着干啥?”他头也不抬,“在老家待着也闷,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你弟不是要买房吗?爸能帮一把是一把。”
铁锹扎进沙堆,“嚓”的一声。工头在远处喊:“老李!搅拌机开了!”
“来了来了!”他应着,转头冲我摆手,“赶紧回吧,这地儿热。晚上回家说。”
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他扛起一袋水泥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才稳住,然后一步一挪往搅拌机走去。水泥袋子压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像被按矮了一截。
工地上灰蒙蒙的,他的身影混在那些年轻力壮的工人中间,格外瘦小。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还在,冲我挥挥手,又笑了笑。
那笑跟公公不一样。公公的笑是云淡风轻的,像茶水上飘着的热气。我爸的笑挤在满脸皱纹里,混着汗和水泥灰,却比什么都暖。
我低头掏出手机,翻到上周偷偷录的那段视频——公公坐在阳台上摇着蒲扇,指着刚开的一朵兰,说这品种叫“绿云”,难得。背景音是楼下公园的鸟叫。
手机屏幕被太阳晃得看不清。我把视频删了。
晚上七点,我爸推门进来,浑身水泥味。他把安全帽挂门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条活鲫鱼,还扑腾。
“专门挑的,”他一边换拖鞋一边说,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嘶”了一声,“给你炖汤。”
厨房灯亮起来,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水龙头哗哗响,他弯着腰杀鱼,后腰上贴的膏药从衣摆底下露出一角。
“爸,膝盖又疼了?”
“没事儿,”他头也不回,“老毛病了。”
油烟腾起来,他咳嗽了两声。窗台上搁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二十块钱一斤。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身子僵了僵,然后拍拍我手背,粗粝的掌心硌着我。
“傻闺女,咋了?”
“没咋。”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水泥味、汗味和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再说话,手里的刀顿了顿。我感觉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油烟呛的。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泡,慢慢白了,像他头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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