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屿,今年三十一,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大学一个宿舍的,他睡我上铺,半夜翻个身床板嘎吱响,我就踹一脚床板,他就安静了。毕业之后都在一个城市,每周末约着吃火锅打游戏,他抢我手机点单,我往他碗里扔香菜,互相坑了十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他对自己的身体一直很自信。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常年健身,朋友圈晒过八块腹肌的倒影照。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手机设了勿扰模式比闹钟还准时。我们这帮朋友羡慕他自律,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得活到八十岁薅足养老金"。
去年他开始觉得累。那种"累"跟熬夜不一样,是睡足了八小时起来还是浑身沉甸甸的,像背了一袋沙子去上班。右肩膀时不时酸疼,他说可能健身拉伤了,停了一个月器械也没好转。然后体重开始往下掉,三个月掉了十斤,腹肌还在,但脸颊凹进去了,颧骨轮廓锋利起来。
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他涮了两片毛肚就放下筷子说"吃不动了"。我当时还说你是不是节食过度把胃饿小了。他笑了笑没接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恶心反胃,吃什么都不香了。
真正让他去医院的是七月底那次疼。那天我们几个朋友约着打篮球,他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右腹部忽然一阵剧痛,当场蹲在地上下不来,冷汗把球衣后背全浸透了。我们扶他去旁边休息,他捂着右边肋骨下头那个位置,脸白得像纸。我问他疼多久了,他说断断续续有两三个月了,以前没这么厉害。
我说你赶紧去医院。他点点头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他自己去的体检中心,做了个腹部彩超。彩超的大夫一边在他肚皮上划探头一边皱眉,做完了没让他走,说"你这肝脏有个占位,赶紧去三甲医院做个增强CT"。他当时还问占位是啥,大夫顿了大概两秒,说"可能是囊肿,也可能是别的,你查了再说"。
他当天下午挂了号做了增强CT,第二天拿的报告。拿到之后他没给我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兄弟,我肝脏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不太好。"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CT报告和抽血化验单。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热闹。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茶几说"你看吧",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把报告拿起来翻。放射科诊断那栏写的是: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5.6×4.8厘米,增强后动脉期明显强化,门脉期及延迟期强化减退,考虑原发性肝癌。抽血单上甲胎蛋白数值旁边画了个箭头,三千多。
他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像水底。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低着头说:"医生说要做手术,切掉右边肝脏的一大块。做完之后大概能活两到四年。如果不做,可能不到一年。"
三十一岁。活到三十三到三十五。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见过无数次——抢到最后一串牛肉丸的时候、篮球绝杀的时候、项目上线顺利的时候。但那天那个笑不一样,嘴角是平的,眼神是空的。他说:"我本来以为我能活到八十岁薅养老金的。"
我坐在他对面,喉咙里像塞了一块铁,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事情。说他刚买的那套房贷款还有二十五年没还,说他爸妈刚退休还没享过他的福,说他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子刚有好感还没来得及表白。他说他特别后悔一件事——去年体检做了基础套餐没加腹部彩超,如果那时候查出来,肿瘤可能才一两公分,还有根治机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跟同事汇报一个项目进度。只有说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然后说:"算了,别耽误人家。"
从那天起,陈屿从"三十一岁的产品经理"变成了"肝癌病人"。
他先是请了病假,后来办了长期病休。他把房贷的还款账号和密码写在纸条上塞给他妈,把他养了四年的那只橘猫托付给了我们另一个朋友,把电脑里的工作文件整理好拷了一个移动硬盘交给接手的同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条不紊,像在清点库存。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他其实不想做手术。他说开腹切掉肝脏三分之一以上,术后疼、恢复慢、肝功能受损、还有复发转移的可能。医生说"两到四年"是术后中位生存期——就是一半人能活到那么久,另一半人连那么久都活不到。他说:"兄弟你想想,花几十万挨一刀,换来两到四年的不确定。值不值?"
我没法替他回答。我蹲在他家阳台上抽烟,抽了一整包。那只橘猫绕着我腿蹭,它不知道它主人正在决定要不要把命押在一张手术台上。
后来是他妈做了决定。老太太从老家赶过来,住在他家,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有天晚上我过去,看见他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耳朵上的银耳环一晃一晃的。陈屿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那个女孩子的朋友圈,翻了几张又退出来,关了屏幕搁在桌上。他看见我进来了,说:"我妈让我做手术。她说哪怕多活一天她也认。"
手术定在九月中旬。陈屿住院那阵我去看他,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右手背扎着留置针,左胳膊夹着血压计。病房窗户外面是另一个楼的墙,灰扑扑的,一点风景都没有。我给他带了本书,他说看不进去,脑子太乱了。
术前谈话的时候医生把家属都叫进去。手术方式是右半肝切除术,切掉大概百分之六十的肝脏。这个手术本身有风险——术中可能大出血,术后可能出现肝衰竭、胆漏、感染。术后恢复期至少三到六个月。远期预后取决于肿瘤分级和术后有没有复发转移。
医生讲这些的时候陈屿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像一个学生在听课。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切完之后,我还能正常吃东西吗?"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问题。"短期内要严格控制饮食,低脂低蛋白,肝脏需要时间再生。慢慢恢复之后可以接近正常饮食,但量要控制。"医生说。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那天晚上我陪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就想好好吃顿饭。等我好了,你请我吃火锅行不行?"
我说行。你想吃多少都行。
他说"那说好了",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微微缩起来。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着。他妈坐在长椅上一直攥着一串佛珠,嘴皮子不停地动。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推门出来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老太太当场跪在地上磕头,被护士扶起来了。
但陈屿从手术室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碾过一样。身上插了六七根管子,右腹部一道二十多公分的长口子,从肋骨下缘一直拉到肚脐旁边,被纱布敷料盖着。引流管里的血性液体一袋一袋往外引,他脸色蜡黄,眼皮浮肿,嘴唇干裂。麻药过了之后他疼得整夜睡不着,每两小时按一次止痛泵,按下去能管一阵,过了又疼。护士让他翻身拍背防肺炎,他翻一次身要攒十分钟的力气,翻完之后满头的汗把枕头洇湿一圈。
术后第三天他忽然低热,三十八度,医生怀疑胆漏,又加了一根引流管。那几天他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全靠静脉营养,整个人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二十多斤,脸颊凹下去,颧骨高耸,原本那点腹肌变成了松垮垮的一层皮,搭在他肚皮上晃晃荡荡的。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刚拔了一根引流管,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能靠床头坐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条二十多公分的刀疤还缝着线,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趴在右上腹。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碰上去就缩回来了,说:"麻的,没知觉。"他又慢慢摸了一遍,说:"这半边肚子不是我自己的了,是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吓人。
术后第十天,他拔了最后一根引流管,开始喝米汤。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咽完了靠在枕头上缓两分钟,再喝第二口。他妈在旁边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他接过去说"妈你别哭,我能喝",然后埋头把那一小碗米汤喝完了。
术后一个月他出院了,体重只有一百一十六斤。走路的时候右腹还是坠着疼,得用手托着。他搬回了自己家,每天按医生要求吃低脂低蛋白的肝病餐——米粥、烂面条、剁碎的鱼肉泥,一口肉少得能数出几丝。他说嘴里淡出鸟来,但一碗一碗都认真吃完了。
现在术后四个多月了。他体重回升到了一百二十五左右,能自己下厨煮面了,偶尔还去公园慢走半小时。但右腹那道刀口还在那里,二十多公分长,蜿蜒着趴在他身体右侧,疤痕粉红粉红的,摸上去凹凸不平。每次他弯腰系鞋带都要慢动作,生怕扯着那块还没完全长好的地方。
医生说术后病理是肝细胞癌,中分化,没有脉管癌栓,切缘干净,属于相对预后比较好的那种。但五年内复发率还是高,每三个月要复查一次增强CT。陈屿现在已经做过两次复查了,没发现新病灶。他听了结果就"嗯"一声,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收进抽屉里,继续做他的康复操、吃他的肝病餐、下午出去慢走、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
他还是那个自律的人。以前自律是为了好看、为了精神、为了活到八十岁薅养老金。现在自律是为了让自己能多看一眼明年春天的花。
前几天我去看他,他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他右腹那道口子藏在T恤下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他弯腰的时候比从前慢了很多。他浇完了水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兄弟,我现在每活一天,都觉得自己在赚。"
三十一岁,肝癌,右半肝切除,医生说能活两到四年。
他明年三十二,后年三十三,大后年三十四。他原来设定的那条"八十岁薅养老金"的线,现在被缩成了一个不到一千天的括号。括号里面每一天都是他从手术台上拼了命抢回来的。
我问他最想做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个店,卖手冲咖啡。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泡在星巴克,梦想就是自己当咖啡师。我本来打算四十岁之后再干这事,现在怕来不及了。"
他说"怕来不及了"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声音很轻。那只橘猫跳上他膝盖卧着,咕噜咕噜地叫。他低头摸了摸猫脑袋,猫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蹭了蹭。他就那样坐着,一个刚切了三分之二肝脏的人,怀里卧着一只肥猫,窗外是十月的天,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我问:"咖啡店打算叫什么?"
他说:"我想好了,叫'第五年'。万一我活到第五年了呢?那店就赚了。"
他笑了笑,这次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浅,但真。像一张用旧了的纸,边角磨圆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他说等他术后满一周年就开店。我算了一下,离一周年还有八个月。他说先攒钱、找铺面、学烘焙,等身体再硬朗一点就开起来。我说我给你当第一个客人,免费喝一辈子。他说不行,你至少得给个成本价。
我们坐在阳台上,秋天的阳光很薄很暖。他腿上卧着橘猫,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右腹那道二十多公分的刀口藏在T恤下面安安静静地愈合着。他身上还少了百分之六十的肝脏,未来四年、三年、两年还是更久,医生说不好,他自己也不问了。他每天就是做康复、吃饭、散步、给绿萝浇水、摸猫脑袋、琢磨咖啡店的装修风格。
那天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他在门口送我,穿着一件灰色卫衣,人清瘦了许多,但站得直。他挥了挥手说:"下周过来喝粥,我学会煮皮蛋瘦肉粥了。"我说好。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万一我活到第五年了呢?"
才三十一岁的人,要"万一"才能活到三十六岁。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怨,就是在阳台上安安稳稳地坐着,像在计划一场也许不会到来的旅行。
但他还在计划。他还在攒钱、找铺面、学烘焙、养身体、等术后满一年。
只要还在计划,就说明他还想活,还觉得自己能活。那条医生说只有两到四年的线,在他心里已经被他自己偷偷画长了一点。画到了第五年。画到那家叫"第五年"的咖啡店开门。
我下周去喝他的皮蛋瘦肉粥。下个月陪他去复查。明年春天陪他去看铺面。明年的明年,如果他开店了,我坐在他店里喝那杯成本价的手冲咖啡,看着他在吧台后面忙忙碌碌地磨豆子、压粉、萃取,围裙上绣着"第五年"三个字。
那时候他三十三,或者三十四。
不管多大,那杯咖啡我都要喝。慢慢喝,喝到最后一滴。然后跟他说:"兄弟,第五年到了。"
他大概会说:"这才第一年。后面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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