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8年的深秋,我站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尽头,仰头望着那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口袋里装着一份刚签完的合同,金额是三百万——这是我创业五年以来,拿下的最大一单生意。
手机震动起来,是老家县城的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志远,是我。”
我的手猛地一紧,差点把手机捏碎。这个声音,我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听过了。
“你娘走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今天早上走的。临走前,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来看看吧。”他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脑海里却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雨夜里,我被赶出赵家大院,浑身湿透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那是赵家最小的女儿,赵秀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也永远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而现在,那个曾经把我赶出家门的人,告诉我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往事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可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1988年的那个冬天,我第一次踏进赵家大院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在这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年我十九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等着吃饭。村里人都说,陈家的大儿子要是再不找个出路,这一家子就真的完了。
出路很快就来了。
隔壁村的媒婆王婶找到我家,说我给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上赵家的闺女,家里开着一间杂货铺,日子过得殷实。唯一的条件是——男方得做上门女婿。
母亲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是那种传统的农村妇女,觉得让儿子去做上门女婿,是丢了祖宗八辈的脸。
可我知道,这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对母亲说:“娘,我去。”
就这样,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跟着媒婆走进了赵家大院。
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去,就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修行。而在这场修行里,有一个人的温暖,支撑着我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那个人,就是赵秀娥。
楔子就到这里,接下来,让我从头讲起这个故事。
第一章 初入赵家
1988年腊月,天寒地冻。
我跟在媒婆王婶身后,沿着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风干的玉米棒子,在寒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王婶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嘱咐我:“志远啊,到了赵家可得机灵点。赵家在咱们镇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家的杂货铺开了十几年,生意好着呢。要不是他家大闺女腿脚有点不方便,这门亲事也轮不到你头上。”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说心里不憋屈,那是骗人的。谁愿意一个大男人,跑到别人家去做上门女婿?可现实摆在眼前,我爹走得早,家里的几亩薄田根本养不活四口人。我娘常年吃药,弟弟妹妹还要上学,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
“到了。”王婶停在一扇红漆大门前。
我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院子。青砖瓦房,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口两侧各放着一尊石狮子。比起我们村那些土坯房,这确实算得上气派了。
王婶推开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赵,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院子里正蹲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冬青。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赵家的当家人,赵德厚。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那个价。我心里一阵不舒服,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叔。”
赵德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剪刀放下,转身朝堂屋走去:“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旁边挂着一面镜子,镜框上印着红色的“勤俭持家”四个字。
赵德厚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这才开口说话:“你家里的情况,王婶都跟我说了。你爹走得早,你娘身体不好,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是吧?”
“是的,叔。”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一些。”赵德厚弹了弹烟灰,“我大闺女秀兰,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左腿落了残疾。走路不太利索,但不影响过日子。我这辈子就这么两个闺女,秀兰是老大,我得给她找个可靠的人。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下,帮着打理杂货铺的生意。等我和你婶百年之后,这家业都是你们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笔买卖。我心里明白,对于赵德厚来说,我就是给他大闺女找的一个上门女婿,一个能给赵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但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愿意。”我说。
赵德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进了我赵家的门,就得守我赵家的规矩。第一条,以后你得改口叫我爸,叫秀兰她妈叫妈。第二条,你挣的每一分钱都得交公,由你婶统一管着。第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严厉:“你得住牛棚。”
我一愣:“牛棚?”
“后院那个牛棚,以前养过两头黄牛,后来卖了就一直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先住那儿。”赵德厚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你跟秀兰正式办了婚事,再搬到正屋里来。”
王婶在旁边打圆场:“哎呀,老赵,这也太……”
“这是我们赵家的规矩。”赵德厚打断了她的话,“上门女婿进门,得住满三个月牛棚,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压一压男方的锐气,以后才好过日子。”
我心里一阵冰凉。腊月的天,住在四面漏风的牛棚里,这哪是压什么锐气,分明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可我还能说什么呢?
“行。”我咬着牙答应下来。
赵德厚这才露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不错,识大体。走吧,我带你去后院看看。”
后院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靠着围墙搭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油毛毡,墙壁上裂着好几道缝,风一吹就呜呜地响。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稻草,连条棉被都没有。
“被子一会儿让你婶给你送来。”赵德厚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你先收拾收拾,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昏暗的牛棚里,看着墙角结着的蜘蛛网,看着地上残留的干草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十九岁的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寄人篱下。
但我没有时间伤感太久。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这间牛棚。先把墙角的蛛网清理干净,再把地上的干草扫成一堆。木板床吱呀作响,我用稻草重新铺了一层,勉强算是有了个睡觉的地方。
正忙活着,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你……你就是姐夫吗?”
我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圆圆的脸蛋上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我叫秀娥。”小姑娘走进来,把搪瓷缸子递给我,“姐让我给你送碗姜汤,说天冷,喝了暖和暖和。”
我接过搪瓷缸子,里面的姜汤还烫手。我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谢谢你。”我说。
秀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用谢。姐夫,你别怕,我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人挺好的。等我姐嫁过来,他就不会让你住这儿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姜汤。
秀娥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头:“这屋子也太破了,晚上肯定冷。我去找我姐,让她跟我爸说说,给你多加两床被子。”
“不用麻烦了。”我赶紧拦住她,“没事的,我不怕冷。”
“那怎么行?”秀娥认真地看着我,“你要是冻病了,谁照顾我姐呀?”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善意,让我心头一暖。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关心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
秀娥高兴地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后面还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姑娘。
那就是赵秀兰,我未来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撑着,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你就是志远吧?”她站在门口,声音轻柔,“我听我爸说了,委屈你了。”
我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
秀兰微微一笑,把拐杖靠在墙边,接过秀娥怀里的棉被,亲手帮我铺在床上。她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把每一个角落都捋得平平整整。
“这床被子是新做的,棉花絮得厚,应该够暖和。”她直起身,看着我,“有什么缺的,你就跟我说。虽然我在这个家说话也不算数,但总归能帮你想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虽然是长女,但因为身体的残疾,恐怕也没什么地位。
“谢谢。”我说。
“别老是谢来谢去的。”秀兰笑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赵家摆了一桌饭,算是欢迎我这个新成员。饭菜还算丰盛,有红烧肉、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赵德厚坐在主位上,他妻子刘桂芳坐在旁边,然后是秀兰、秀娥,我坐在最下首的位置。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赵德厚不怎么说话,只顾着自己喝酒吃菜。刘桂芳倒是问了我几句家里的情况,但问完之后也就没什么话了。只有秀娥时不时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姐夫多吃点”,让这顿饭不至于太过尴尬。
吃完饭,我回到牛棚。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刮得呼呼响,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我躺在木板床上,裹着那床新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了我娘,想起了弟弟妹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吃上晚饭,我娘的药还够不够吃。
我又想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了赵德厚看我的眼神,想起了刘桂芳客套而疏远的语气,想起了秀兰走路时艰难的样子。
这就是我将来的生活吗?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警觉地坐起来,低声问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用纱布包着的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姐夫,是我。”秀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我看你晚饭没吃饱,给你拿了两个馒头。你快吃,别让我爸发现了。”
我心里一热,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秀娥。”我说。
“别客气。”秀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快吃吧,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后院的夜色里。
我拿起那两个馒头,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甜味。我一边吃,一边流泪。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这两个馒头,成了我在赵家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
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温暖,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到我身上。
第二章 牛棚岁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赵家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和门道。
赵德厚是个典型的家长式人物,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在镇上经营的那间杂货铺,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八十年代末的小镇上,已经算是一份不错的营生了。铺子里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生活用品,逢年过节还会进一些糖果糕点,生意倒也红火。
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得起床干活。先是把后院的水缸挑满,然后把院子扫干净,再去杂货铺帮忙搬货、摆货、招呼客人。赵德厚对我要求很严,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就会当着客人的面训斥我,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有一次,我给一位大娘称白糖的时候,不小心多称了几钱。赵德厚当场就发了火,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秤杆,骂道:“你是不是瞎了眼?称个东西都能称错,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那位大娘看不过去,劝了两句,赵德厚才收敛了一些。但他转头又对我说:“今晚别吃饭了,好好反省反省。”
我没有辩解,默默地继续干活。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没有辩解的资格。
晚上回到牛棚,我饿得肚子咕咕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秀娥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姐夫,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还有一个煮鸡蛋。馒头还是热的,显然是她刚从灶台上拿的。
“秀娥,你这样会被你爸发现的。”我有些担心地说。
“没事,我小心着呢。”秀娥把东西塞到我手里,“我爸睡了,我妈也睡了,没人知道。你快吃吧,别饿坏了。”
我看着手里的馒头和鸡蛋,喉咙有些发紧。这已经是秀娥第三次偷偷给我送吃的了。每次我被罚不许吃饭,或者晚饭没吃饱的时候,她总会想办法给我弄点东西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她。
秀娥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姐夫啊。再说了,我觉得你挺可怜的。我爸对你太凶了,我妈也不怎么管你。你一个人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说得天真,却句句戳在我的心坎上。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秀娥催促道。
我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在嘴里化开。秀娥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看我吃东西,眼睛里带着孩子气的满足。
“姐夫,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镇上的人说,省城很大很大,有几十层高的楼房,还有跑得飞快的汽车。他们说省城的女人都穿裙子,涂口红,可漂亮了。”秀娥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我好想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就能去了。”我说。
“那你呢?你想去吗?”秀娥问我。
我想了想,说:“想。但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得先活下去。”
秀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对我说:“姐夫,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到时候,你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那一刻,月光照在她稚嫩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家里,只有秀娥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转眼到了腊月底,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镇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赵德厚的杂货铺生意格外好,每天从早忙到晚,我也跟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搬货,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赵德厚打招呼:“老赵,忙着呢?”
赵德厚抬头一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哟,李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叫李建国,是镇上的供销社主任。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供销社主任可是个肥差,手里攥着不少紧俏商品的分配权。赵德厚的杂货铺要想拿到好货,少不了要巴结李建国。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好东西。”李建国说着,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这是谁?没见过啊。”
“哦,这是我家新招的女婿,陈志远。”赵德厚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以后就留在我们家帮忙了。”
李建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老赵,你眼光不错嘛。”
“哪里哪里。”赵德厚谦虚了几句,又转头对我说,“志远,快去给李主任倒杯茶。”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倒完茶端过来的时候,听到李建国正在跟赵德厚说话:“老赵,今年上头分了一批自行车票,数量不多,我这边能拿到三五张。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给你留一张。”
在那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罕物件。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要一百多块钱不说,还得有票才能买得到。谁家要是有一辆自行车,那可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赵德厚一听就动了心:“李主任,那就麻烦你了。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李建国摆摆手:“咱俩谁跟谁,提钱就见外了。这样吧,回头你把那张上海牌的缝纫机券给我,咱们就算交换了。”
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上海牌缝纫机券也是紧俏货,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搞到一张,本来是打算留给秀兰结婚用的。但现在李建国开了口,他又不敢不给。
“行,那就这么定了。”赵德厚咬了咬牙,答应了。
李建国满意地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对了,老赵,还有个事。听说你家大闺女找了个上门女婿?这年头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可不多见啊。”
赵德厚叹了口气:“没办法,秀兰那孩子腿脚不方便,嫁出去我也不放心。招个上门女婿,好歹能照顾她一辈子。”
“也是。”李建国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好好干。在赵家亏待不了你。”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用来照顾残废女儿的附属品,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躺在牛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下起了雪,雪花从墙缝里飘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听着呼啸的北风,想着自己的处境,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
我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做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上门女婿,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可是不待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回家?家里比我走的时候更穷了。我娘的身体越来越差,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全家都指望着我在赵家挣的那点工钱。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我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秀兰。
她披着一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秀兰?你怎么了?”我赶紧跳下床,扶住她。
秀兰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声,抽噎着说:“志远,我不想活了。”
我心里一惊:“到底怎么了?”
“我爸……我爸要把我嫁给李建国的儿子。”秀兰哭着说,“李建国的儿子是个傻子,从小脑子就不正常。我爸为了讨好李建国,要把我嫁过去。”
我愣住了。
“我今天偷听到他们的谈话。”秀兰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李建国说,只要我嫁给他儿子,他就能帮我爸拿到更多的货源,还能让我弟……让我妹去供销社上班。我爸答应了。”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定亲了啊。”我说。
“定亲算什么?”秀兰凄惨地笑了,“在我爸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以前他觉得招个上门女婿划算,现在他觉得把我嫁给李家更划算。反正对他来说,只要能捞到好处,怎么样都行。”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绝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爸真的逼我嫁给那个傻子,我就死给他看。”
“别说傻话。”我握住她的手,“一定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秀兰摇摇头,“我们两个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又怎么能救我?”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她?
那一夜,秀兰在牛棚里坐到天亮。我们两个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我回去了。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要做什么?”我担心地问。
“我不会做傻事的。”秀兰勉强笑了笑,“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牛棚。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正屋的方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接下来的几天,秀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赵德厚以为她病了,让刘桂芳去叫她吃饭,她也只是说不饿。
只有我知道她在经历什么。
除夕那天,赵家照例张罗了一桌年夜饭。赵德厚心情很好,因为李建国已经答应,过了年就把自行车票和缝纫机券一起给他。
饭桌上,赵德厚喝了几杯酒,红光满面地说:“今年咱们家的运气不错,明年一定会更好。秀兰,等过了年,爸带你去县城买身新衣裳。”
秀兰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赵德厚皱起眉头。
“爸,”秀兰突然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说吧。”
“我不想嫁给李建国的儿子。”秀兰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许配给志远了,这辈子就只认他一个人。”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秀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知道你跟李建国商量好了。但我不愿意。如果你非要逼我,那我就去死。”
“你敢!”赵德厚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爸,”秀兰的眼眶红了,“我不是不孝顺。可你不能为了利益,就把我往火坑里推。李建国的儿子是个傻子,你让我跟他过一辈子,还不如杀了我。”
“傻子怎么了?”赵德厚吼道,“人家好歹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你一个瘸子,能找到这样的人家就不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秀兰的心。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赵,你少说两句。”刘桂芳看不下去了,拉了拉赵德厚的袖子。
“你给我闭嘴!”赵德厚甩开她的手,指着秀兰骂道,“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刘桂芳喊道。
“回屋。”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不欢而散。
我一个人回到牛棚,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秀兰那句“对不起”一直在耳边回响。我知道她为什么道歉,因为她觉得是她连累了我。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卷进这场风波里。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道歉呢?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夜深了,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镇上的人们都在庆祝新年,只有我和秀兰,各自守着自己的悲伤,度过这个难熬的除夕夜。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秀娥,打开门却发现是秀兰。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很坚定。
“志远,你能陪我走走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了院子。
小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提醒着人们今天是除夕。
秀兰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她没有拄拐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
我们走到了镇外的小河边。河水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秀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望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志远,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幸福。”
“别这么说。”我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事实。”秀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是个瘸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他们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负担。就连我爸,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他的女儿看待过。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件可以拿来交易的商品。”
“你不是商品。”我说。
“那我是什呢?”秀兰转过头看着我,“志远,你说实话,你愿意娶我吗?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无奈,而是真心真意地想跟我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我对秀兰的感情很复杂。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腿,她一定会找到一个很好的丈夫。但我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而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秀兰看出了我的犹豫,笑了笑说:“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答案。”
“秀兰……”
“没关系。”她打断了我,“我不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会甘心。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窝在这个地方受气。”
“我没有怪你。”我说。
“我知道。”秀兰点点头,“你是个好人。正因为你是个好人,我才更不能连累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我说:“志远,你走吧。”
“什么?”
“离开这里。”秀兰说,“回你家也好,去外面闯荡也好,总之不要再待在这里了。你的人生不应该浪费在这个地方。”
“那你呢?”我问。
“我自有安排。”秀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绝。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秀兰,你别做傻事。”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秀兰笑了笑,“我只是想通了。与其被人摆布,不如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虽然我是个瘸子,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小镇,轻声说:“明天一早,我会去找李建国,告诉他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如果他非要逼我,我就去公社告他,说他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大不了撕破脸,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可是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也会跟他说清楚。”秀兰的语气很坚决,“如果他非要认李建国这个亲家,那就让他认去吧。我不拦着他。但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傻子。”
我看着秀兰,忽然觉得她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可怜姑娘,而是一个敢于反抗命运的勇敢女子。
“好。”我说,“我支持你。”
秀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你,志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我们是未婚夫妻。”我说,“虽然可能做不成真正的夫妻,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会站在你这边。”
秀兰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们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去。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照习俗,一大早要去给长辈拜年。
我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堂屋,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吵闹声。我赶紧跑过去,发现赵德厚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对面站着秀兰和刘桂芳。
“你说什么?”赵德厚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嫁?你凭什么不嫁?”
“我说了,我不嫁。”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们非要逼我,我就去公社告状。”
“你敢!”赵德厚扬起手,就要打秀兰。
刘桂芳赶紧拦住他:“老赵,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赵德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老子对着干了?”
“爸,我不是要跟你对着干。”秀兰的眼眶红了,“我只是想自己做一次主。就这一次。”
“你做主?”赵德厚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做主?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门都没有!”
“老赵!”刘桂芳急了,“大年初一的,你这是干什么?”
“你给我滚开!”赵德厚一把推开刘桂芳,指着秀兰说,“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要么乖乖听话嫁过去,要么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秀兰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说:“叔,这件事……”
“你闭嘴!”赵德厚转头瞪着我,“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一定是你怂恿秀兰跟我作对的,对不对?”
“不是他。”秀兰挡在我面前,“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他没关系。”
“你护着他?”赵德厚更加生气了,“好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是不是?行,你们厉害!都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老赵!”刘桂芳哭了起来,“大过年的,你这是要闹哪样啊?”
“我不管!”赵德厚吼道,“今天不是她走,就是我走!”
院子里闹成了一团。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来看热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
秀兰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始终没有松口。
就在这时,秀娥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冲到赵德厚面前,抱住他的胳膊,哭着说:“爸,你别赶姐姐走!姐姐不走!”
“你放开!”赵德厚甩开她。
秀娥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抱住赵德厚的腿:“爸,求求你了!不要让姐姐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德厚面前,说:“叔,你别为难秀兰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赵德厚斜眼看着我,“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李主任说。”我说,“我去告诉他,秀兰已经有婚约了,请他另寻别家。”
“你以为你是谁?”赵德厚嗤笑道,“你一个上门女婿,人家李主任会听你的?”
“总要试试才知道。”我说,“如果他不答应,我再想别的办法。”
赵德厚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怀疑和不屑。但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你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志远!”秀兰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到她满脸担忧的表情。
“小心点。”她说。
“放心吧。”我冲她笑了笑,然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第三章 风雨欲来
李建国家的院子在镇东头,是镇上最好的地段之一。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门口还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房子足以让大多数人羡慕不已。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李建国的老婆,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婶子你好,我是赵家的女婿,陈志远。李主任在家吗?”
“在在在,快进来。”她热情地把我迎了进去。
李建国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果。看到我进来,他有些意外:“哟,小陈来了?快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找我有事?”李建国给我倒了杯茶。
“李主任,”我接过茶杯,斟酌着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
“是关于秀兰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秀兰跟我已经定亲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她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小陈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老赵确实提起过两个孩子的事,但那也只是随便聊聊,当不得真的。”
“可是我听赵叔说,你已经答应给他自行车票和缝纫机券了。”
“那是我跟老赵之间的生意往来,跟儿女亲事是两码事。”李建国摆摆手,“再说了,就算真有这么回事,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替赵家做主?”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但我忍住了,继续说:“李主任,我不是要替赵家做主。我只是想说,秀兰她已经许配给我了。如果你非要拆散我们,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谁说我要拆散你们了?”李建国摊摊手,“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一切都是你岳父的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是在推卸责任,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赵德厚身上。
我心里明白,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有权力有资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李主任,”我站起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当没这回事。希望以后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你放心,我不会提的。”李建国笑着说,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我告辞离开,走出李家院子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回到赵家,赵德厚正在院子里等我。看到我回来,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李主任怎么说?”
“他说那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我说。
赵德厚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三天后,李建国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句话,大意是说:既然赵家不愿意结这门亲事,那之前说好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券就算了。另外,供销社今年的供货配额也要重新调整,赵家的杂货铺可能拿不到那么多货了。
赵德厚看完纸条,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拿着纸条的手都在发抖:“完了,这下全完了。”
“怎么了?”刘桂芳凑过来看。
“李建国这是在报复我们。”赵德厚咬牙切齿地说,“他不给我们供货,我们的铺子还怎么开?”
“那怎么办?”刘桂芳急了。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赵德厚瞪了我一眼,“都怪你!谁让你去找李建国的?你要是不去,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好了,彻底把人得罪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赵德厚都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爸,这不关志远的事。”秀兰站出来为我说话,“是我让他去的。而且,就算他不去,李建国也不会放过我们。他本来就是冲着咱们家的产业来的。”
“你给我闭嘴!”赵德厚吼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嫁,哪会有这么多事?”
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算了算了,”刘桂芳打圆场,“事情已经这样了,吵也没用。还是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补救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赵德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没了供销社的供货,咱们的铺子就等于断了粮。撑不了多久就得关门。”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看着赵德厚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叔,”我说,“要不让我试试?”
“试什么?”赵德厚抬起头。
“进货的事。”我说,“我有几个朋友在县城里做事,也许能想办法搞到一些货源。”
赵德厚狐疑地看着我:“你?你有办法?”
“不一定能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说。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去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赵德厚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了县城。
县城离镇上有三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我找到以前认识的一个老乡,他在县城的百货公司上班。我跟他说了情况,问他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老乡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批发部的经理,他那里应该有一些货。不过人家是做大生意的,小批量的货可能不愿意接。”
“多少都要。”我说,“能拿到一点是一点。”
老乡带我找到了那个批发部经理。那人姓王,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精明的样子。他听我说完来意,沉吟了一会儿,说:“货我倒是有一些,但是价格要比供销社的贵一成。”
“贵一成?”我心里一沉。
“嫌贵你可以不要。”王经理摊摊手,“现在市面上货紧俏,能拿到货就不错了。”
我咬了咬牙:“行,贵一成也要。”
就这样,我用自己的积蓄,加上从赵德厚那里借来的钱,进了一批货。虽然量不大,但好歹能让杂货铺撑一段时间。
回到镇上,赵德厚看到我拉回来的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他说。
“这只是暂时的。”我说,“要想长久经营,还是得想办法恢复跟供销社的关系。”
“这还用你说?”赵德厚叹了口气,“可李建国那边已经得罪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去找他谈谈。”我说。
“你?”赵德厚看着我,“你行吗?”
“总要试试。”我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李建国家。
这次李建国的态度比上次冷淡了很多。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李主任,”我站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低,“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代表赵家向你道歉。希望你能高抬贵手,继续给赵家供货。”
“道歉?”李建国哼了一声,“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知道你们让我丢了多大的面子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愿意做出补偿。只要你肯继续供货,条件你提。”
李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条件我提?”
“对。”
“那好。”李建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的条件很简单——让你那个小姨子,赵秀娥,到我家来当保姆。”
我愣住了:“秀娥?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李建国说,“又不是让她干重活。就是帮忙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一个月我给她开十块钱工资,不比你们在杂货铺挣得多?”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是想通过秀娥来控制赵家,让我们不得不听他的摆布。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说,“我得回去跟赵叔商量。”
“行,你回去商量吧。”李建国挥挥手,“不过我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之内,如果没有答复,那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
我回到赵家,把李建国的条件告诉了赵德厚。
赵德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不能答应他。”秀兰第一个反对,“秀娥还那么小,怎么能去他家当保姆?谁知道他会对秀娥做什么?”
“可是如果不答应,咱们的铺子就完了。”赵德厚说。
“铺子完了可以再开,但秀娥要是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秀兰说。
“你说得轻巧!”赵德厚火了,“没有铺子,咱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你妹妹的学费从哪里来?你的医药费从哪里来?”
两人又吵了起来。
这时,秀娥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眼圈红红的。
“爸,姐,你们别吵了。”她说,“我去。”
“秀娥!”秀兰急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秀娥走到秀兰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姐,我不想让你们为难。不就是去他家当保姆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行!”秀兰摇头,“我不同意!”
“姐,你就让我去吧。”秀娥的眼泪掉了下来,“咱们家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日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再说了,只是当保姆而已,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秀兰抱着秀娥,哭了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我去跟李建国说。”我开口了,“我去告诉他,这个条件我们不接受。”
“你疯了?”赵德厚瞪着我,“不接受?那咱们的铺子怎么办?”
“铺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我就不信,离了他李建国,咱们就活不了了。”
赵德厚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认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他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对策。
我知道,跟李建国硬碰硬是没有好结果的。他在镇上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想要搞垮一个小小的杂货铺,简直易如反掌。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比他更强硬的靠山。
可我只是一个穷小子,一个上门女婿,上哪儿去找什么靠山呢?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镇上的老支书,张大爷。
张大爷在镇上当了三十多年的支书,威望很高。他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在镇上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跟李建国一向不对付,两人之间有过节。
如果能得到张大爷的支持,也许事情就有转机。
第二天一早,我就提着两瓶酒,去了张大爷家。
张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提着酒来,笑呵呵地说:“哟,这不是赵家新招的那个女婿吗?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张大爷,”我把酒放在桌上,“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张大爷眯起眼睛,“帮什么忙?”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张大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李建国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手里有那么点权力,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治他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张大爷,你能帮帮我们吗?”我恳切地说。
张大爷看着我,目光深邃:“小伙子,我帮你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以后在镇上好好做人,不要学李建国那样,有了点本事就欺负人。”张大爷说,“咱们镇上的人,要互相帮衬,不能窝里斗。”
“我答应你。”我说。
张大爷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走吧,我陪你去一趟李建国家。”
有张大爷出面,事情果然顺利多了。
李建国看到张大爷亲自登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张大爷面前放肆。
张大爷开门见山地说:“建国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赵家的事。”
“张叔,你说。”李建国陪着笑脸。
“赵家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大爷说,“按理说,这是你们两家的事,我不该插手。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将心比心,要是别人这么对你的孩子,你心里会怎么想?”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供销社的供货配额,是国家定的政策,不是你个人的私产。”张大爷继续说,“你用这个来威胁老百姓,传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张叔,你言重了。”李建国讪笑着说,“我哪有威胁他们?我只是……”
“行了,不用解释了。”张大爷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赵家的事到此为止。你继续给他们供货,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那就冲我来。”
李建国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行,张叔,我听你的。”
从李建国家出来,我感激涕零地对张大爷说:“张大爷,谢谢你。”
“不用谢。”张大爷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赵家的杂货铺恢复了正常经营。李建国虽然心里不服气,但碍于张大爷的面子,也不敢再耍什么手段。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四章 暗流涌动
1989年春天,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全国。虽然我们这个小乡镇地处偏僻,但也感受到了时代的变化。
镇上开始有人南下打工,有人做起了小生意。一些胆子大的人,甚至开始尝试承包土地、开办工厂。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仿佛每个人都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赵德厚的杂货铺生意依然不温不火。虽然供销社恢复了供货,但没有了李建国的特殊关照,拿到的货质量和数量都大不如前。再加上镇上又开了几家新的小卖部,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也越来越薄。
赵德厚整天愁眉苦脸的,脾气也比以前更暴躁了。他动不动就对我发火,有时候甚至当着客人的面骂我。我忍着,不吭声,但心里的憋屈越来越多。
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依然是秀娥。
她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越发水灵。两条麻花辫变成了马尾辫,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和朝气。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地给我送吃的。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碗面条,有时候是两块红薯。每次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偷偷送来,然后匆匆离开。
有一次,她给我送了一碗饺子。我吃着吃着,忍不住问她:“秀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秀娥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啊。”
“我对你好?”我有些诧异,“我好像也没为你做过什么。”
“怎么没有?”秀娥掰着手指数,“上次李建国让我去他家当保姆,是你帮我挡下来的。还有,去年冬天我发烧,是你连夜去镇上给我抓的药。还有……”
“这些都是小事。”我打断她。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秀娥认真地说,“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姐,就只有你把我当个人看。我爸整天就知道骂我,我妈也只关心我姐的事。只有你,会关心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酸。
“你是个好姑娘。”我说,“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是吗?”秀娥低下头,脸微微红了,“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反正我现在只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想去哪儿?”
“去省城。”秀娥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听人说,省城可大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跑的全是小汽车。那里的女孩子都穿裙子,涂口红,可漂亮了。我想去看看。”
“会的。”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实现的。”
“你呢?”秀娥问我,“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你一定可以的。”秀娥认真地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都努力。你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穷人家。但只要有机会,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那一刻,我看着秀娥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是真心相信我的。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1990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个家表面的平静。
那天傍晚,我从杂货铺回到家,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劲。赵德厚坐在堂屋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刘桂芳在一旁抹眼泪。秀兰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看向秀娥,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到底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你问他!”赵德厚突然指着我,吼道,“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问怎么了?”
我愣住了:“我干什么了?”
“你还装糊涂?”赵德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摔在我脸上,“你自己看看!”
我捡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
信的开头写着:“亲爱的志远哥……”
我的心猛地一跳,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个叫小芳的女孩写给我的。她说她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她说她知道我是上门女婿,但她不在乎。她说她愿意等我,等我想清楚的那一天。
信的末尾,她还写了一句话:“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完信,手都在发抖。
“这是谁给你的?”我问赵德厚。
“你别管是谁给我的!”赵德厚吼道,“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我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小芳的人!”
“不认识?”赵德厚冷笑一声,“不认识人家会给你写信?不认识人家会说愿意跟你私奔?”
“我真的不认识!”我急得满头大汗,“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赵德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谁?谁会费这么大劲陷害你一个上门女婿?”
“我……”
“够了!”赵德厚一挥手,“我不想听你解释。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等查清楚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志远……”秀兰走过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我问她。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但这封信……”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最终,她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但现在证据确凿,我爸又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忍一忍吧。等过段时间,他消了气,我们再慢慢查清楚。”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牛棚里,看着那封信发呆。
信纸是很普通的信纸,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字迹看起来很陌生,我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署名的小芳,我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到底是谁要害我?
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李建国。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一直怀恨在心,只是碍于张大爷的面子,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但他完全可以暗中使绊子,比如找人伪造一封信,挑拨我和赵家的关系。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的目的达到了。现在赵德厚对我产生了怀疑,我在赵家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秀娥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姐夫,吃点东西吧。你晚饭都没吃。”
“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要吃。”秀娥固执地把碗推到我面前,“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
“秀娥,你也觉得那封信是我写的吗?”我问她。
秀娥摇了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秀娥说,“你虽然在这个家里过得不开心,但你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你不会丢下我姐不管的。”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谢谢你相信我。”我说。
“我当然相信你。”秀娥笑了笑,“在这个家里,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姐夫,我觉得这封信有问题。上面的字虽然写得很好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故意模仿别人的笔迹写的。”
“你也看出来了?”我有些惊讶。
“嗯。”秀娥点点头,“我虽然读书不多,但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这封信肯定是有人故意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你。”
“你觉得会是谁?”
“还能有谁?”秀娥撇撇嘴,“肯定是李建国那个坏蛋。他一直记恨上次的事,想方设法要找咱们的麻烦。”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可以慢慢找。”秀娥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稳住。不管我爸说什么,你都不要跟他顶嘴。等过段时间,他冷静下来了,我们再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小姑娘的头脑。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秀娥,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我忍不住问。
“怎么了?”秀娥眨眨眼。
“没什么。”我笑了笑,“只是觉得你比你姐成熟多了。”
秀娥的脸红了红,低下头说:“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在这个家里,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阵酸楚。
是啊,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赵德厚靠的是威严和强势,刘桂芳靠的是隐忍和顺从,秀兰靠的是柔弱和乖巧。而秀娥,她靠的是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
只有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姐夫,你别担心。”秀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牛棚,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厚对我的管制更加严格了。他不让我再去杂货铺,而是让我在家里干一些粗活累活。劈柴、挑水、喂猪、打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
我知道,他这是在惩罚我,也是在试探我。
我不反抗,也不抱怨,默默地干着所有的活。我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越是争辩,越会让赵德厚觉得我心虚。
我只能等,等那个幕后黑手自己露出马脚。
机会终于在两个月后出现了。
那天下午,赵德厚不在家,刘桂芳带着秀兰去县城看病了。家里只剩下我、秀娥,还有一个来串门的邻居王婶。
王婶是个大嘴巴,平时最爱打听各家各户的闲事。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跟秀娥聊天。
“秀娥啊,你知不知道,你们家上次那封信的事?”王婶神秘兮兮地说。
秀娥警惕地看着她:“王婶,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我倒是听说了一点。”王婶压低声音,“好像是李建国家的小舅子干的。他跟镇上邮局的人熟,那封信就是从邮局寄出来的。”
“真的?”秀娥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真万确。”王婶拍着胸脯保证,“我表姐就在邮局上班,她亲眼看到的。说是李建国家的小舅子拿了一封信来寄,寄信地址写的就是你们家。”
“那封信的内容呢?王婶知道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婶摇摇头,“不过既然是李建国家的人寄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家可得小心点。”
王婶走后,秀娥兴奋地跑来找我:“姐夫,你听到了吗?果然是李建国搞的鬼!”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信是李建国指使人写的,但至少可以确定,这封信跟李建国有关系。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能找到真相。
“我们现在就去告诉我爸。”秀娥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拦住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说,“王婶说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证据。如果我们贸然去告诉你爸,他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我们在狡辩。”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我想了想,说,“你认识邮局的人吗?”
“我认识一个阿姨,她是我同学的母亲,就在邮局工作。”
“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封信的具体情况?比如寄信人的姓名、地址,还有寄信的时间。”
“好,我这就去。”秀娥说完,就跑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秀娥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姐夫,查到了!”她喘着气说,“那封信是8月15号寄出的,寄信人写的是‘李明’,地址是镇上东街23号。”
“李明?”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好耳熟。”
“当然耳熟了。”秀娥说,“李建国的儿子就叫李明。”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李建国为了报复我,竟然利用自己的儿子来伪造信件。他知道赵德厚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情,所以故意设下这个圈套,让我百口莫辩。
“现在证据确凿了。”秀娥说,“我们这就去找我爸,告诉他真相。”
“等一下。”我说,“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封信的原件。”我说,“你爸已经把信收起来了,我们得想办法把它拿出来。只有对照笔迹,才能证明那封信不是我的写的。”
“这……”秀娥面露难色,“我爸把那封信锁在他的柜子里了,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
“那就没办法了吗?”
秀娥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妈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秀娥说,“我知道她藏在哪儿。”
当天晚上,趁着赵德厚睡着之后,秀娥悄悄溜进刘桂芳的房间,找到了那把备用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蹑手蹑脚地走到赵德厚的房间门口。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赵德厚睡得很沉。秀娥轻轻转动钥匙,打开了柜子的锁,取出那封信,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把一切恢复原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把信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姐夫,拿到了。”
我接过信,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信纸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了我的笔迹,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我的字写得比较潦草,而这封信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显然是刻意为之。
更重要的是,我在信的背面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印记——那是供销社专用信纸的 watermark。这种信纸只有供销社内部人员才能拿到,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这个发现,足以证明这封信跟李建国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把证据摆在了赵德厚面前。
赵德厚看着信纸背面的印记,脸色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秀娥帮我拿到的。”我没有隐瞒,“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请你仔细看看这封信上的字迹,再看看我平时写的字,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赵德厚把信拿起来,又看了看我平时记账的本子,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我补充道,“这封信是8月15号从邮局寄出的,寄信人写的是‘李明’。李明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德厚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这是李建国搞的鬼?”
“我没有证据证明是李主任指使的。”我说,“但这封信是从供销社的信纸上撕下来的,而能用这种信纸的人,整个镇上也没几个。”
赵德厚把信拍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向我道歉,但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了。不再动不动就骂我,也不再让我干那些粗活累活。虽然他还是板着脸,但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件事过后,我在赵家的处境总算有了一些改善。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依然是一个上门女婿,依然要看赵德厚的脸色过日子。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累赘。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1990年秋天,一个消息传到了镇上——南方沿海城市正在大量招工,工资比内地高出好几倍。很多年轻人蠢蠢欲动,准备南下闯荡。
我也动了心思。
但我知道,赵德厚不会轻易放我走。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免费劳动力,怎么可能让我离开?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秀兰找到了我。
“志远,你是不是想去南方?”她开门见山地问。
我愣了一下,没有否认:“有这个想法。”
“那就去吧。”秀兰说,语气平静得出奇。
“可是……”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秀兰打断了我,“你放心,我会说服我爸的。”
“为什么?”我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秀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知道,你留在这里不会快乐。你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小地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想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我说。
“有没有拖累,我心里清楚。”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志远,你是一个好人。正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我才更不能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秀兰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哪怕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谢谢你,秀兰。”我说。
“不用谢。”秀兰笑了笑,“你走吧,去闯一闯。如果将来在外面混得好,记得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1990年冬天,在秀兰的帮助下,赵德厚终于同意让我去南方打工。
临走那天,天下着小雨。我背着那个破旧的布包,站在赵家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地方。
两年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青年。在这里,我尝尽了寄人篱下的辛酸,也感受到了人间难得的温暖。
赵德厚站在屋檐下,板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舍。
刘桂芳红着眼眶,往我手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秀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微笑着冲我挥手。
而秀娥……
她没有来送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来的。昨天晚上,她偷偷跑到牛棚里找我,哭了很久。
“姐夫,你真的要走吗?”她哭着问。
“嗯。”我点点头,“我必须要走。”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一定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秀娥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一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我小时候在庙里求的平安钱,我一直带在身上。”她说,“现在送给你。你带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我握着那枚铜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谢谢你,秀娥。”
“你一定要好好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现在,我站在赵家大院门口,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雨中。
身后传来赵德厚的声音:“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我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手,挥了挥。
第五章 南漂岁月
南下的火车挤满了人。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我挤在过道里,连个座位都没有,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虽然前方充满未知,但至少,我有了选择的权力。
火车到达广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车站,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城市,一时间有些恍惚。高耸的大楼,川流不息的车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又令人兴奋。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一夜五块钱。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墙壁上还有裂缝。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空间,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找工作。
那时候的广州,到处都在建设,工厂林立,招工的广告贴满了大街小巷。我一家一家地去问,一家一家地去试。
因为没有技术,没有学历,我只能做一些最底层的工作。先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五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又去了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上千次。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里。一部分给我娘治病,一部分给弟弟妹妹交学费,还有一部分寄到赵家——虽然秀兰说过不用寄钱,但我总觉得欠她的。
日子虽然辛苦,但我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因为我知道,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我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在广州的第二年,我遇到了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
他叫老周,是我的老乡,比我早几年来广州。他在一家五金店当伙计,因为头脑灵活,很受老板器重。
有一次,我去他店里买东西,两人聊了起来。得知我是同乡,老周对我格外热情,还请我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老周问我:“志远,你打算一直在工厂里干下去吗?”
“不然呢?”我苦笑,“我一没文化,二没技术,还能干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老周说。
“做生意?”我愣了一下,“我哪有钱?”
“不用太多钱。”老周压低声音,“我最近发现了一个门路。城郊那边有几个村子,正在搞建设,需要大量的建材。如果你能从厂家直接拿货,再卖给那些包工头,中间的差价很可观。”
我听得心动,但又有些犹豫:“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老周说,“我也是从零开始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入门。”
就这样,我辞掉了工厂的工作,跟着老周做起了建材生意。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顺利。没有客户,没有渠道,经常赔本。有一次,我进了一批劣质的瓷砖,卖出去后被包工头找上门来索赔,差点被打了一顿。
但我没有放弃。我白天跑市场,晚上研究产品,慢慢地积累经验和人脉。
一年后,我终于在这个行业站稳了脚跟。虽然赚的钱不算多,但比起在工厂打工,已经好了太多。
1993年春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秀娥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秀兰病重了,让我赶紧回去一趟。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了阔别三年的家乡。
第六章 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回到镇上,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赵家的杂货铺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萧条景象。
秀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我说。
秀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医生说她得的是肺病,已经到了晚期,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我守在床边,陪她度过了最后的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秀兰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跟我讲小时候的事,讲她和秀娥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坏的时候,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有一天下午,她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甚至还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像一张薄薄的宣纸。
“志远,”她突然开口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爱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她笑了笑,“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你会爱上我。我只是很感激,感激你愿意陪我走过这一段路。”
“秀兰……”
“让我说完。”她打断了我,“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看着远方,眼神变得很悠远:“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女人。不能像别的女人那样,找一个心爱的人,生儿育女,过平凡的日子。但我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你。虽然你不爱我,但你给了我尊重和体面。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秀兰,你别这么说。”我的眼眶湿润了。
“志远,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
“以后好好照顾秀娥。”她说,“她是个好姑娘,比我强。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我会的。”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秀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
秀兰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赵德厚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整个过程中,赵德厚一直沉默着,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过。秀兰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虽然他一直对她很严厉,但那份父爱,从来没有减少过。
刘桂芳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晕厥过去。秀娥扶着母亲,一边安慰她,一边自己也在默默流泪。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秀兰走了,带走了我对赵家最后的一点牵绊。
葬礼结束后,我准备返回广州。
临走前,赵德厚把我叫到了堂屋里。
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喝一杯吧。”他说。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我喉咙发紧。
“志远,”赵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在这个家受了不少委屈。”他继续说,“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惯了,不懂得怎么对人好。我对你苛刻,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外人,不值得我付出真心。但现在我明白了,真心这种东西,不是用血缘来衡量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秀兰走了,这个家也散了。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不用再惦记着我们了。”
“叔……”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吧。”赵德厚挥挥手,“好好过日子。”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堂屋。
秀娥在院子里等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姐夫,我跟你一起走。”她说。
“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广州。”秀娥坚定地说,“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他同意了。”
“可是……”
“没有可是。”秀娥打断了我,“我姐临终前跟我说过,让我跟着你。她说你能给我更好的生活。”
我看着秀娥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我说,“我们一起走。”
第七章 风雨同舟
回到广州后,我带着秀娥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先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厂当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她自食其力。她自己也很争气,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会计,半年后就考到了会计证,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
我的建材生意也越来越好。经过几年的积累,我已经有了一批稳定的客户,每年的收入足够让我们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和秀娥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起初,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来照顾。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兄妹之情。
她聪明、独立、坚强,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她懂得照顾人,也懂得体谅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给我支持和鼓励。
有一次,我因为一批货出了问题,赔了一大笔钱,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秀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做了一桌子菜,陪我喝酒。
喝到半夜,我醉了,趴在她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哽咽着说。
“不。”秀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人。”
“可是我还是失败了。”
“失败不可怕。”秀娥说,“可怕的是失败了就站不起来了。你一定能站起来的,我相信你。”
那一刻,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1995年秋天,我和秀娥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出租屋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赵德厚没有来。他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好好过吧。”
我知道,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祝福了。
新婚之夜,秀娥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志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等了多久?”我问。
“很久很久。”她说,“从你第一天进我们家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愣住了:“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十四岁。”秀娥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很小,但感情这种东西,是不分年龄的。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你对我好,我就更加确定了。”
“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不敢。”秀娥说,“那时候你是我姐夫,我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后来姐姐走了,我才敢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我紧紧地搂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感激她这么多年来默默的等待和付出,愧疚自己让她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说。
“值得的。”秀娥抬起头,看着我,“只要能等到你,多久都值得。”
第八章 功成名就
婚后,我的事业迎来了爆发期。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很多建材商倒闭破产。但我凭借着多年积累的口碑和人脉,不仅挺过了危机,还趁机低价收购了几家濒临倒闭的小公司,扩大了经营规模。
2000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那时候的房地产市场正处于上升期,我抓住了机遇,短短几年就把公司做到了中型规模。
2005年,公司在省城开发了第一个楼盘,开盘当天就销售一空。我的身价也随之暴涨,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千万富翁。
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我始终没有忘记初心。
我出资在老家修了一条水泥路,解决了村民们出行难的问题。我在镇上建了一所小学,让孩子们不用再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我还资助了几十个贫困学生,帮助他们完成了学业。
赵德厚和刘桂芳,也被我接到了省城居住。我给他们买了一套房子,请了一个保姆照顾他们的起居。
赵德厚一开始不愿意来,觉得自己没脸见我。但我亲自回了一趟老家,跪在他面前,说:“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永远是秀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
赵德厚老泪纵横,终于点了头。
那些年,我和秀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秀娥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也被教育得很好。
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有时候,我会想起秀兰。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让我好好照顾秀娥的嘱托。
我想,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第九章 最后的告别
2008年秋天,我接到了赵德厚的电话。
他说,我娘走了。
我连夜赶回了老家。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像她的一生一样,朴实无华。她躺在棺材里,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她看到了我成家立业,看到了我过上了好日子。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赵德厚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
“志远,”他开口说,“你还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恨了。”
“真的?”
“真的。”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穷小子。是你逼着我成长,逼着我奋斗。虽然方式很残酷,但结果是好的。”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他说,“最错的,就是对你们兄妹三个太苛刻了。尤其是对你和秀兰。”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赵德厚抬起头,看着远方,“秀兰走了,你娘也走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爸,你别这么说。”
“人老了,总要走的。”赵德厚笑了笑,“能在走之前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秀娥和孩子还在等你呢。”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老屋。
然后,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尾声
2018年,又是一个秋天。
我站在省城最高的大厦顶层,俯瞰着这座我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座城市,见证了我的青春,见证了我的奋斗,也见证了我的成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秀娥走了进来。
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偷偷给我送馒头的小姑娘。
“在想什么呢?”她走到我身边,轻声问。
“在想过去的事。”我说。
“又想那些事了?”秀娥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秀娥。”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给我送的那些馒头。”我说,“如果没有那些馒头,我可能早就饿死在那个牛棚里了。”
秀娥笑了,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温柔:“傻瓜,那是我应该做的。”
窗外,夕阳缓缓落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烂的红色。
我握着秀娥的手,看着这座属于我们的城市,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命运,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最温暖的人。
感谢生活,虽然给了我们无数磨难,但最终,还是给了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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