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我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啃馒头,通信员小刘忽然喊我:“老周,门口有人找。”
我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起身往外走。军区大院的门卫老赵冲我挤眉弄眼,那表情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帧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影子。
我走到门岗前,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十几年没见,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目光从我肩章上掠过,又回到我脸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平静地开口:“同志,你找谁?”
她眼眶骤然红了。
门卫老赵后来跟我说,那天那个女的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一样。
而我只问了她一句话。
“你——找谁?”
她没回答。
那个瞬间,风从梧桐树梢吹下来,卷着几片黄叶,落在我和她之间的水泥地上。
我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周海生!”
我没停。
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第1章 变故
我叫周海生,家里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
老大周海林,老三周海江。
我们周家住在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三间瓦房,外带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槐花,我娘就扫起来晾干,冬天包槐花馅儿的饺子。
我爹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我娘在街道缝纫社做活。日子紧巴,但三个孩子没饿过肚子。
我的初恋叫罗小婉,住隔壁四十七号楼。
严格来说,不算隔壁,中间隔着两栋楼和一个公共厕所。可她每天上学必经我们三号楼前的那条石板路。
我从十四岁开始,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准时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蹲在院门槛上,就为了看她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
她走路有个习惯,头微微抬着,马尾辫一左一右地甩,左肩的书包带子总往下滑,走几步就要往上一提。
那个动作,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也学会了早起,跟着她一路走到学校,保持二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拐进校门时,偶尔会回头扫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
但我觉得是。
高中最后一年,她突然在放学路上停下来等我。
那天她问:“周海生,你大学想报哪儿?”
我愣了一下:“我没打算考大学。”
她皱起眉头:“你成绩比我还好,为什么不考?”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笑了一下:“家里三兄弟,我爹一个人养不过来。我准备考技校,早点工作。”
她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大学,我等你。学费的事,以后再说。”
那张纸条我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揣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被汗水浸透了,字迹晕成一片蓝,我还在兜里揣着。
我拼了命地学。
1990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我爹高兴坏了,把家里养的两只老母鸡杀了,请了一桌子人吃饭。我娘从箱底翻出一块藏了多年的浅灰色咔叽布,给我做了一套新衣裳。
罗小婉也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
两家人都知道我们在处对象。她妈来我家串过门,我娘端的是红糖荷包蛋。按我们那的风俗,这就算是默认了。
那段日子,天是蓝的,风是甜的。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她,从纺织厂家属院骑到护城河边的柳树堤。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拽着我的衣服下摆,一只手张开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她唱歌好听。她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故意把车骑得歪歪扭扭,她笑着捶我后背:“周海生,你好好骑!”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和她会一直这样下去,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可命运不这么想。
我爹病了。
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冬天,我爹开始咳嗽,以为是感冒,从厂医务室拿点药吃了,不见好。后来痰里见了血丝,我娘逼着他去县医院查。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肺癌。
家里天塌了。
我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形。我娘天天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厂里给报了一部分,可剩下的对我们家来说,仍然是天文数字。
我大哥周海林本来在邻县酒厂当临时工,辞了职回来照顾家里。老三还在读初中。
我跟我娘说:“我不去报到了。”
我娘抽了我一巴掌。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我。
“你爹拼了命供你考上大学,你敢不去?”
我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还是去报到了。
大学第一年,我每个周末都往家跑。来回一百二十公里,坐最便宜的绿皮车,站票。有时候没钱买票,就逃票,躲在厕所里,等查票的走了再出来。
我一天只吃一顿饭,省下来的钱全寄回家。
课间别人打球、谈恋爱、看电影,我趴在课桌上补觉,或者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打零工。刷碗、端盘子、卸货,什么挣钱干什么。
罗小婉来找过我几次。
她给我带过两次水果,一次是四只橘子,一次是两串葡萄。
她不知道我家的事。我没告诉她。
她说我瘦了,我说是在攒劲学习。
她笑了,说我变了,变得沉默寡言。
我也笑。
后来有一次,我去找她。走到她学校门口,看见她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那个男生穿一件白色衬衫,戴眼镜,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兜刚买的苹果,本来想给她的。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苹果拎回了家,给我娘吃了。
1991年秋天,我爹走了。
我回家办完丧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娘头发白了一大半,我大哥蹲在灵堂前,许久没站起来。
而我在整理我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邮局汇款单存根。收款人是我,金额三百块。那是医学院学生的解剖课补贴,我爹生前寄给我的最后一笔钱。
我爹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是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边角都磨烂了。他天天揣着,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
“我儿子,大学生。”
我把那张纸贴在脸上,闻到了汗味、烟味,还有药味。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想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办?
第2章 裂缝
办完丧事回到学校,我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消沉,也不是崩溃。就是突然之间,对眼前的一切都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课堂上的讲义、宿舍里的笑闹、食堂里的拥挤,全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抓不实,摸不着。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学校后山的小亭子里,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再看它从西边落下去。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罗小婉又来找我了。
这回她没约在学校门口,直接堵到了宿舍楼下。
我记得那是个傍晚,天灰蒙蒙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我从食堂打了二两米饭,浇了点酱油,正往宿舍走。
她站在五号楼东侧的法国梧桐下,穿一件米黄色的的确良外套,头发披着,脸色不太好。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走过去,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周海生,你爹的事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给你家打电话,你弟接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一口饭。酱油拌饭,咸得发苦。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
她说:“我找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没回。”
我嚼着嘴里的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着,手指攥着外套下摆。
那一刻,我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
我想告诉她,我爹走了,我家欠了一屁股债。我想告诉她,这大学我可能念不完了,学校里欠了三个月学费没交,宿舍楼管天天催。我想告诉她,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晚自习下了还在小吃街刷碗,刷到夜里十一点。
我想告诉她,我看见她跟那个骑凤凰自行车的男的有说有笑。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是最近忙。”
她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你身上什么味儿?”
“什么?”
“油烟气,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衣服,确实有股饭馆后厨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我笑了一下:“可能是食堂吃的。”
“周海生,你觉得我是不是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周围路过的同学开始往这边看。
我压低了声音:“小婉,我们找个地方说,别在宿舍楼下。”
“不,就在这儿说。”她倔强地站直了身体,“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是忙,还是想甩了我?”
我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来。
“我没有想甩你。”
“那你说啊,你家里出这么大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讲?我是你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跟你说了也帮不上忙。”
她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掉了下来。
“周海生,你这个人就是犟,犟得要命。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每次来找你,你都不在。好不容易堵到了,你就给我一句‘没事,忙’。我是你对象,不是你路上的熟人。”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了。旁边有人停住脚步看。
我上去拉她的胳膊:“别在这儿吵,我们出去说。”
她甩开我,后退两步。
“周海生,我问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我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娘哭红的眼睛,我大哥蹲在灵堂前的背影,我口袋里仅剩的几张角票,还有明天早上要交的学费催缴单。
我看着她。她那张脸那么熟悉,那么好看,那副倔强的表情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不知道拿什么去和她在一起。
我连我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小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甚至有些陌生,“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她的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你看我这个样子,配不上你。”
“周海生你混蛋!”
她抬手,结结实实给了我一耳光。
那一巴掌响亮清脆,整条路的人都听见了。我脸上火辣辣的,嘴里酱油的咸味混着血丝的腥味。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周海生,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耳朵里。
我站在宿舍楼下,端着一份已经凉透了的酱油拌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深处,再也没回过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翻出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就是高中时她塞给我的那张,“考大学,我等你”。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回了原处。
后来的一个月,我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哪知真正的变故还没开始。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我大哥周海林摸黑来到我学校,浑身都是酒气,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吓坏了:“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蹲在宿舍楼后面的花坛边上,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海生,哥对不住你。”
我蹲下身,扳起他的脸。
他眼眶肿着,嘴角破皮,浑身发抖。
“我……在外面欠了钱,还不上。债主找到厂里,把咱娘的缝纫机也拉走了。我又借了别人的钱去堵窟窿,结果越欠越多……”
我脑子“嗡”的一声。
“欠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
“五百?”
他摇头。
“五千?”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小声补了一句:“利滚利,快七千了。”
我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七千块。
1991年的七千块。
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的医药费还没还清。我娘在缝纫社一个月挣九十六块。我一个月生活费不超过三十。
七千块,对我们家来说,跟天文数字没什么两样。
我蹲在花坛边上,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蛾扑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哥忽然哭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海生,我没办法了……我不该赌……我本来想翻本,把爹的药费还上……都是我没用……”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弟弟还在读书,我娘已经不堪重负,我哥惹上了赌债。
天还没亮,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教务处,办理了退学手续。
辅导员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一个劲儿问我为什么。
我说:“家里有事,念不下去了。”
他拍着桌子:“有什么事不能克服的?你是好苗子啊!”
我摇了摇头,给他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务处。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个地方。
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拐进一条巷子,找到了那个在菜市场旁边摆摊卖油条的中年人。他是我高中同学唐大鹏的表舅,在武装部做过事。
我坐在他的油条摊子前,吃了一碗豆浆,然后问他:
“叔,我想当兵。”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
“今年走还是明年走?”
“越快越好。”
“你可想清楚了,当兵苦,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我笑了一下:“没事,我扛得住。”
第二天,我回了家。
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没到周末就回来了。
我说:“娘,我不念了。”
我娘手里的搪瓷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流了一地。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什么?”
“我要去当兵。”
我娘抬手又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她蹲在地上,抱起那个搪瓷盆,泣不成声。
我们娘俩,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
我哥的事,我只字没提。
我只说,我不想念书了,想去部队锻炼。
我娘哭完了,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睛。
“行,你既然想好了,娘不拦你。”
她转身进了屋,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是八百六十三块七毛。
“这是给你攒的大学学费,还剩这些。你拿去买身厚衣裳,部队在北方,冷。”
我没要。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报名参军。
体检、政审、家访,一路顺利。我的高中毕业证、大学一年半的学籍,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算是个文化人,武装部的人对我格外满意。
临入伍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一趟罗小婉家楼下。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没上去。
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我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耳光照得有点发烫的纸条,已经烂得不成形了。
我把它塞进她家楼下的砖缝里,转身走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
那一年,我做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第3章 新兵
接兵的绿皮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才到部队驻地。
下车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满地的霜。
我背着背包站在队列里,哈气成霜,冷风像刀子一样从领口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新兵连连长姓赵,山东人,嗓门极大。他站在队伍前训话,声音震得站台顶棚上的灰簌簌地落。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人了!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来到我的连队,都给我把老百姓的毛病收起来!”
我和其他新兵一起大声喊“是”,嗓子眼里还带着南方口音的水汽。
刚到连队那几天,我确实有些扛不住。
北方的冷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冷是湿冷,往骨头里钻。这里的冷是干冷,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剐在皮肤上。手上没几天就冻得裂了口子,洗脸的时候钻心的疼。
新兵训练量大,五公里越野、战术动作、队列、器械,一天下来腿都打不了弯。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夹不住菜。
但我没叫过一声苦。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叫苦。
家里的债还等着还,我哥的事不能让我娘知道,我弟弟还要考学。我必须在部队好好干,最好能考个军校,留队提干。
来部队之前,我暗自发过誓。
别退路,别回头。
新兵连第一个月,连里举行五公里越野摸底考核。我跑了全连第七,在南方兵里排第一。
赵连长站在终点,掐着秒表看我冲线,点了点头:“周海生,有点底子。”
我喘着气,敬了个军礼,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以前哪有底子。大学里天天吃一顿饭,人都快垮了。到部队这一个月,每天三顿饱饭,肉菜管够,我的身体像一块干海绵吸了水,迅速鼓胀起来。半个月长了八斤,胳膊上有了硬邦邦的肌肉。
训练再苦,至少伙食管饱。
单这一点,我就觉得这地方比哪儿都好。
但日子不总是顺的。
新兵连里有个兵叫钱枫,跟我一个班,东北来的,个子高,力气大,脾气也暴。他看我不太顺眼。
原因很简单,我话少。
他觉得我是读书人,清高,不爱搭理人。其实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热络。
有一天训练完,在营房后面洗衣服,他故意把一盆脏水泼到我脚边,溅了我一裤腿。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继续搓我的衣服。
钱枫不干了,把盆一摔:“周海生,你几个意思?不服就练练。”
我站起来,看着他:“我没惹你。”
“你是没惹我,但你这人没劲。天天摆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班里几个战友赶紧过来拉架,七嘴八舌地把钱枫拽走了。
我蹲下,继续洗衣服。手上的肥皂泡被风吹得飞起来,像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的花。
其实我没觉得委屈。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我笑不出来,因为我身上背着债,心里埋着一个人。
后来有一次,全连大比武,搞十公里武装越野。跑到一半的时候,队伍里一个云南兵脚崴了,倒在地上捂着脚踝,疼得直冒汗。
连长急得直吼:“卫生员!卫生员!”
我刚好从旁边经过,停下来,卸下那个战友的枪背在自己身上,又把他架起来,拖着他一步步往前跑。
教练员在边上喊:“周海生,你放下他,别耽误自己成绩!”
我没放。
最后我们俩一起到的终点。我排名掉到了二十七。
让我意外的是,那天晚上,钱枫来我铺前,甩给我一支烟。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没抽,别在了耳朵上。
“我不会抽。”
钱枫笑了,用打火机点着自己的烟,吐了口烟圈:“不会抽还接,给面子是吧。”
我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到部队后的第一次笑。
钱枫后来成了我在部队里最好的兄弟之一。当然这是后话。
新兵三个月结束,我各项成绩都在前三。赵连长在连务会上专门点我的名。
“周海生,表现不错,是块好料。不过光会跑会打还不行,咱们部队现在缺有文化的人。你大学念过一年半,底子好,有没有想过考军校?”
我听了,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考军校。
这三个字,我来部队之前就想过,可不敢想太多,怕希望太大失望就大。
“报告连长,我想考。”
赵连长笑了:“想考就好好准备,别光嘴上说。离考试还有小半年,我批你每天晚自习多两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不是兴奋,是有点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路,从脚下的泥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穿过练兵场,穿过连队的食堂,穿过北方的风沙,一直通到一个我看不清楚的地方。
我好像又能做回那个从前的我了。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回家。
信很短:
“娘,我在部队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暖,连长和战友们对我很好。我要考军校。等我考上了,就能给家里挣钱了。您保重身体,别太省了。”
我还给我哥单独写了一封。
“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找份活干,别再走歪路。这个家还有我,塌不了。”
信寄出去之后,我把剩下的钱汇回家。当兵每月的津贴很少,我留了五块钱应急,其余全寄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收到我娘的回信。
我娘不识字,是我弟弟海江代写的。
“哥,咱娘看了你的信,哭了老半天。娘说她身体好着呢,让你别挂心。哥,我现在成绩挺好,老师说我能考上县一中。我也要像你一样当兵考军校吗?咱娘说让我跟你学。”
我看了信,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我去给家里汇钱,路过营区大门口的小卖部,看见一部公用电话。
我站在电话机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给罗小婉打个电话。
想问问她好不好,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个骑凤凰自行车的男生是不是真的在追她。
可我站了十几分钟,最终什么也没做。
来部队之前,我把她家的地址和电话记在了一个旧本子上,夹在背包最底层。离开家的那天,我翻出来又放回去。到了部队,我把那个本子放在了床头柜最深处。
我想,等我把债还清了,考上了军校,一切都好起来之后,再去找她。
如果她还在。
如果我还能找到她。
可现实没有等我。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老家一个高中同学唐大鹏的来信。他当兵比我早一年,在南方某部当侦察兵。信里他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最后轻飘飘地提了一句:
“对了,罗小婉好像有对象了,听说是她们学校的,家里条件不错。”
我拿着信,在训练场边的白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中午。
我把那封信折好,塞进军装左胸口袋里。
下午训练,我像发了疯一样在操场上跑圈,一圈又一圈,跑到两条腿像灌了铅,最后跪倒在终点线上,大口大口地干呕。
战友们围过来,问我要不要紧。
我摆摆手,说没事,加练。
钱枫走过来,一声不吭地递给我水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的锈味。
他说:“周海生,你这人有心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擦嘴,说:“谁没心事。”
他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远处的夕阳:“行,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憋出病来。部队这地方,心里苦的人多了去了,也都得活。”
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学习室里,翻开了数学复习资料。
一道题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米黄色外套下的脸,和那声近乎喊出来的——
“周海生,你会后悔的。”
我会后悔吗?
第4章 破茧
军校招生考试在春天。
那几个月,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训练,晚上学习。
每天夜里十一点半,连队熄灯后,我悄悄披上大衣,拿着手电筒去学习室。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书页上巴掌大的地方,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算。
北方的春夜,风还带着冬的余威,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脚上没有棉鞋,只有一双单薄的胶底鞋,时间久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但我从不觉得苦。
因为我心里有一团火。
钱枫有时候跟我一起去,坐旁边看一会儿书就趴下睡着了,打着呼噜。我也不赶他,就让他睡。他醒过来,抹一把口水,问我:“几点了?”
“两点。”
“靠,又两点。你明天不训练了?”
“训。五点五十起床。”
“你真是铁人。”
我把书合上:“走了,回去还能眯三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考试前一天,赵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让我坐下,自己点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我。
“周海生,你知道我为啥特别看中你吗?”
我坐得笔直:“不知道。”
“因为你能吃苦。”赵连长弹了弹烟灰,“当兵的人,能吃苦是底线。但光能吃苦,不够。还得有脑子、有心气。你三样都占。”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我:“家里负担重不重?”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点。”
“我听你们班长说,你每个月津贴都往家寄,自己留五块钱。有这回事?”
我没吭声。
赵连长把烟掐灭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两百块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以后考上军校,拿了工资,再还我。”
我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嗓子忽然像堵了一团棉花。
“连长,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我又不是白给你,要还的。”他板起脸,“你现在是准备考学的人,该补充的营养要补充。天天吃咸菜馒头,脑子能转得动吗?别跟我说你不缺,你那个饭量我能不知道?”
我缓缓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捏在手里,很轻,又很重。
“谢谢连长。”
赵连长摆摆手:“少说废话。考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我站起来,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很暗,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把它贴在了胸口。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家。
不,是想一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地方。
第二天的考试,我发挥得很稳。
数学、政治、军事理论、体能测试,一科接一科。答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口憋了太久的劲终于松下来了。
钱枫在考场外面等我,一见面就捶了我一拳:“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
“你他娘的。”钱枫搭上我的肩膀,“走,我请你去小卖部吃泡面,加火腿肠。”
那碗泡面,是我到部队以后吃得最香的一顿。
等通知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我拼命干活、拼命训练,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冲淡心里的焦躁。可每到晚上躺在铺上,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没考上怎么办?
家还欠着债,我已经没有大学可以回去了,出来当兵又没混出个名堂,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娘、去见爹在坟前烧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连给娘的信都写了,说“我要考军校”。现在连考没考上都不敢跟她说。
幸好,等待的日子没有太长。
三月底,连队通知我,被陆军指挥学院录取。
那是全军最好的几所初级指挥院校之一。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猪圈旁边帮着喂猪。手里的铁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猪食溅了我一裤腿。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赵连长组织全班给我开了个小会,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几个战友凑钱买了两包花生米、几瓶橘子汽水,围坐在班排里聊天。
钱枫喝了一口汽水,忽然说:“海生,你走了,谁跟我较劲啊。”
我说:“连里有的是能人,你别偷懒就行。”
他嘿嘿一笑:“等你毕业当官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你这话说反了。我要忘也是你先忘我。”
“放屁,我钱枫什么人你还不了解?”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的风很轻,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从营区后面的山坡上吹过来,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想起刚来部队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只不过那时是冬天,冷得我睡不着。
半年的时间,好像很短,又好像比一辈子都长。
离开连队那天早上,我背着背包,在营区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
赵连长没有出来送我,他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跑操。经过大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周海生!”
我立正,敬礼。
他在队列前停下来,回了一个礼,嗓门还是那么大:“到了学校,别给老子丢人!”
我大声回答:“是!”
然后我转身,登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卡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营区。训练场上的队伍整齐划一,一片橄榄绿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赵连长站在队伍最前面,一直目送着我。
那个画面,至今还在我脑海里。
军校生活比新兵连更加紧张。
学习、训练、考核,一环扣一环,丝毫松懈不得。
可我不再是当初那个一穷二白的周海生了。
那一年,我在军校大门口站岗,看着来来往往的学员和车辆,心里很平静。我靠墙站得笔直,帽檐下的视线落在远处山脊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我爹的脸。
他对我说:“好好活,好好干。”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腰挺得更直了。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被初恋抛弃的穷小子。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名真正的军人。
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第5章 还债
上军校的第一个寒假,我回了老家。
车子开进城关镇,路边的街景跟一年多前差不多。卖糖葫芦的大爷还坐在那个路口,搪瓷缸子还是那个老样子。粮油店门前堆着一袋袋白面,几个半大小子在门口打闹。
我穿着军装,背着行囊,从街上一路走过去。
路两边的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人认出我来,喊了一声:“那不是周家老二吗?当兵回来啦!”
我点头,笑着喊:“婶子好。”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院子的门换过了,原来的木门被换成了一扇铁皮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墙头加高了一截,上面插着碎玻璃。我心里一沉,知道这是防什么的。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树身上多了几道刀刻的痕迹,深深浅浅,像是被人用利器划的。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端着的簸箕“咣”地掉在地上,黄豆撒了一地。
“海生!”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从上到下地摸我,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部队吃不饱吧,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娘,我吃得好着呢。这是结实了。”
我娘眼眶红了,嘴里还在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哥周海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敢上前。他穿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老长,跟换了个人似的。
“海生,你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过去:“哥。”
他突然把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哥,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
“家里这些事,都怪我……”
“哥,”我打断他,“进去说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一大锅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炒了一盘白菜炖粉条,出锅前淋了几滴香油。
我坐在桌前,吃了一口面,鼻子忽然一酸。
我娘在边上看着我吃,笑着说:“咋了,不好吃?”
“好吃。”我大口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娘做的,最好吃。”
她高兴地又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
吃完面,我哥主动去洗碗。我娘拉着我坐在灯下,问我军校里的事:吃得怎么样,睡得暖不暖,首长待我好不好。我一五一十地跟她讲,她听得眼睛发亮,不时地笑。
“娘就知道我儿子行。”她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跟你爹一样,能扛事。”
夜里,我跟我哥睡一个屋。等娘那边没了动静,我开了台灯,从行囊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包东西,手有点抖。
“打开看看。”
他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面额有大有小,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是六百二十块。学校发的津贴、假期补助,还有年终奖励。我留了一百。”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海生,这……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家里的。欠的钱要还,咱娘的身体也要治。你过完年就去找个正经活干,别在家里耗着。路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走偏了,得自己拽回来。但家里还有我。”
我哥像个孩子一样哇地一声哭起来,又怕我娘听见,咬着袖子压着声音,哭得浑身直哆嗦。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哭完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扫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扫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层薄雪,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冷风往脖子里钻,我却浑身发热。
我娘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出来,让我喝了暖暖身。我接过来,吹了吹,一口气喝干。
“娘,我出去办点事。”
“去哪儿?”
“去县城里转转。”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吃晌午饭。”
我出了门,往东走,穿过半个县城,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猛地抓住我的手:“海生?!你怎么来了?”
“婶子,我来看看您。”我说着,把手里提的袋子递过去,“从省城买了点水果和糕点,不成敬意。”
罗小婉的母亲拉着我往屋里让,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炉子边坐。”
我在客厅坐下,喝了一杯热茶。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海生啊,在部队好不好?”
“挺好的,上了军校。”
“我知道我知道,你娘跟我说了。说你有出息。”她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当初你爹的事……”
“婶子,”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湿,不再说那些。
我们聊了一些家常,她告诉我小婉现在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不常回来。
我点头,没多问。
离开之前,我掏出五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对她说:“您留着买点补品,天冷,注意身体。”
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终于没忍住,说了一句:“海生,当年小婉她……”
“婶子,别说了。”我笑了笑,“我明白。”
她怔了怔,最后点点头,目送我下了楼。
我没有问罗小婉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再打听她的消息。
有些事,该翻篇的时候就得翻篇。我来,只是为了还一份情。当年她妈对我不错,家里做了好吃的常端着给我们送。这份情,我不能忘。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高中校园。
正逢寒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返校的学生在操场上踢球。我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教学楼还是那座教学楼,升旗台还是那个升旗台,连那排冬青树都还是老样子。
我仿佛看见一个马尾辫的姑娘,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左肩的带子又滑下去了,她习惯性地往上一提,抬头挺胸,一步步走向校门。
而她身后二十来步远,有个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的男孩,蹲在家门口,咧着嘴傻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转身大步往家走。
身后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糖葫芦——糖葫芦——两毛钱一串——”
我没有回头。
寒假过完,我回到军校。
走之前,我给家里重新规整了一下。我哥去县里搬运队找了一份活,虽然累点,但收入还算稳定。我娘的风湿病也去县医院看了,拿了些药。老三海江的学习成绩一直拔尖,老师说他中师有望。
家里欠的钱,加上我这一年多的津贴和奖励,还剩下四千出头。
我跟我哥说:“这笔账,我认。我念了三年军校,每个月都有津贴,毕业了还有工资。慢慢来,总能还清。”
我哥沉默着点了头。
回学校的路上,我坐在火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种踏实,不来自任何别的东西,只来自于——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只会被生活碾压的人了。
我在一步一步,把碎在地上的日子,重新拼起来。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上军校二年级。
而那个叫罗小婉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
第6章 淬火
军校二年级那年,我像被架在炭火上反复锻打的一块铁。
文化课、军事理论、战术实践、体能考核、实弹射击、野外生存,一轮接一轮。我们这些学员,三天两头拉出去搞演练,一出去就是四五天不回来,吃压缩饼干喝山沟水,满身泥点子,躺在地上就能睡。
但我不觉得苦。
相反,我很喜欢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还能撑着站起来的感觉。每一次从泥水坑里爬出来,我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步。
那一年,我当上了学员队班长。
当班长的第一天,区队长把我叫去,甩给我一份花名册,上面是一群刚入校的新学员。他说:“你带的班,有七个新兵蛋子。给我带好了。”
“是。”
新训第一天,我在队列前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叫周海生,比你们早来两年。以后咱们就是一个班的兄弟。我丑话说在前头,训练场上的所有科目,我陪你们一起练。我做的你们必须做,我做不了的你们可以不做。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七个新学员齐声回答。
其中有个叫孙强的,个头不高,眼神总带着点不服气。他爹是地方上一个乡镇干部,家里条件不错,身上有些娇气。
第一次五公里越野,他掉队了。我跑到他身边,冲他喊:“跟上!”
他喘着气,脸涨得通红:“班……班长,我……我实在不行了……”
“你行。给我迈腿,一步不许停!”
我拽着他,连拖带推,最后把他拖过了终点。
到了地方,他跪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水壶:“慢慢喝,别急。”
他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班长,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第一回跑成这样,不丢人。丢人的是第二回还跟第一回一样。”
他听了,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孙强成了班上训练最拼的一个。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绑沙袋,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三个月后,他的五公里成绩从全队垫底升到了中游。
结业考核那天,他跑完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面前敬礼:“班长,我没有给你丢人。”
我回礼,笑了笑:“你丢人了才算我带的。你没丢人,说明你自己行。”
他嘿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年,我还学会了射击。
卧姿射击,我拿了个全队第一,五发四十九环。
区队长看了靶纸,嘬着牙花子问:“周海生,你以前打过枪?”
“报告,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能打成这样,不简单。”他拍了拍我肩膀,“但你要记住,打靶子容易,打仗难。枪法好不算本事,脑子好才算。”
我把他的话记在了本子上。
军校三年,我像一块生铁被打成了好钢。
我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排兵布阵,学会了如何把一个班的人拧成一股绳,学会了如何在压力之下保持头脑清醒。
我也慢慢学会了笑。
孙强说:“班长,你刚带我们的时候,那脸比咱们训练场的沙坑还硬。现在好多了,有时候还挺像个人。”
我说:“废话,我什么时候不是人了。”
大家哄笑。
那年冬天,我收到钱枫的信。他从连队考上了一个士官学校,学的是装甲车驾驶。信里写得很随意:
“海生,我他妈的也考上学校了,虽然没你的牛,但好歹能穿几年军官皮了。你可得好好学习,别到时候毕业了连我都比不过。对了,你们那里冷不冷,我这儿每天零下二十度,拉个屎都怕把屁股冻掉。你欠我的泡面加火腿肠可别忘了,等见面得还我两碗。”
我读着信,在宿舍床上笑得直捶床板。
当晚给他回了信,只有一句话:
“行,三碗都行。”
第7章 故人
军校毕业那年的春天,我被分到了一支驻防在省城的部队当排长。
离老家只有一百多公里。
我娘听到消息后高兴坏了,从家里打了三次电话到军校,非要跟我确认是不是真分到省城。我说:“娘,真的。以后每个月都能回家看你。”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然后就哭了。
我哥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县城上开小卖部的姑娘,人实在,会过日子。我弟海江考上了师范,念大学去了。家里欠的债,这几年基本还清了。
我扛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一件件落了地。
到部队报到那天,我穿上了崭新的军官服,肩章上缀着两杠一星,站在队伍前,给全排做了第一次点名。
“刘明。”
“到!”
“赵大兵。”
“到!”
“钱枫!”
我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队列里一个高个子兵正龇着牙冲我笑。
“钱枫,你怎么在老子排里?”
“报告排长!我是新调来的班长,上个月刚到的。”
点名结束后,我把他拽到一边,上上下下地看:“不是说毕业去装甲团吗,怎么分到这来了?”
钱枫嘿嘿一笑:“打听了你的分配消息,找人办了调动。跟你混,心里踏实。”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你他娘的。”
他捂着胸口笑:“排长,注意形象,打兵要挨处分的。”
那一年,我们俩一个当排长,一个当班长,搭班干了不少事。连里的训练成绩直线上升,连长好几次在全连大会上表扬。
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像一口烧旺了的大锅,热气腾腾。
可有些事,注定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重新找上门来。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探亲。
下了长途汽车,我正站在镇汽车站外的路边等机动三轮,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周海生?”
我扭头。
车站门外的街对面,有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铁夹子,正抬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她的脸,比记忆中憔悴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角起了干皮。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她的右腿似乎不太方便,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左边,身子微微歪着。
“罗小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手里的铁夹子“啪”地掉进了卤锅,溅起几滴酱色的汤汁,落在地上。
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拽着她的裤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饿——”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只是轻轻地说:
“你……回来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提着行囊,脚上还穿着部队发的那双三接头皮鞋。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街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长途大巴从车站里开出来,司机探出车窗,朝我这边喊了一嗓子:
“喂,周海生!你战友说在部队给你留了半包大前门,问你还要不要了!”
我转头去看,是镇上的老熟人马三。
我朝他摆了摆手:“不要了,你帮我谢谢他。”
马三点点头,把脑袋缩回车里,开着车走了。
等我回过头来,罗小婉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我。
她脚边的卤锅底下,火还在烧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当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惊讶,有酸楚,还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问:“你腿怎么了?”
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摇摇头:“没事,摔的。”
那个小男孩还在拽她裤腿,喊着饿。她慌忙去锅里捞茶叶蛋,手忙脚乱地往塑料杯里舀了半勺子卤汤,又挑了两个蛋,递给孩子。
我看着她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和那条明显使不上劲的右腿,忽然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小摊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腋下夹着一瓶散装白酒,嘴里叼着半截烟。
“干啥呢不干活?围这么多人。”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罗小婉,语气不耐烦:“愣着干啥?卖你的蛋!”
罗小婉低下头,抓起铁夹子,继续翻弄锅里的茶叶蛋。
那男人走到摊前,斜眼看了看我,没说话,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茶叶蛋两元”。
我看了罗小婉一眼。
她始终没有再抬头。
我转身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小孩喊爸爸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她也变了。
我们都变了。
而生活,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第8章 心结
回家之后,我把一路上看到的事埋在了心底,没跟我娘提起。
我娘忙前忙后,给我包酸菜馅饺子,又炖了一锅排骨。我坐在堂屋里,吃着饺子,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
“你哥在搬运队干得不错,上个月涨了工资。你嫂子嘴甜,天天喊我妈。海江写信回来了,说在学校处了个对象,本地姑娘,这臭小子长本事了。”
我边吃边听,时不时应一声。
说着说着,我娘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话:“小婉那丫头啊,也真是命苦。”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说谁?”
“罗小婉。你婶子家那个闺女。”
“她怎么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她前几年跟一个做买卖的人结了婚,那人开始还行,后来沾上了打牌,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小婉生孩子的时候,那男人喝多了去医院闹,把她的腿给打折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娘吓了一跳:“海生,咋了?”
我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用力攥了攥:“没咋。娘,您接着说。”
“还能说啥。”我娘叹了口气,“后来离了。那男人被判了几年。小婉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现在在镇汽车站附近摆摊卖茶叶蛋,挣点零钱。你婶子身体也不好……”
我娘说着,又摇了摇头:“多好一个闺女,怎么就摊上这些事呢。”
我没有说话,把碗里剩的饺子一口一个地吃完了。
那顿饺子,我吃出了铁锈味。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没有走远,就在镇子里转了一圈。走到供销社门口,遇到以前的高中同学唐大鹏,他复员回来在税务所上班,叼着烟在门口晒太阳。
看见我,他惊讶地喊:“周海生!你小子,都当排长了!”
我笑:“混口饭吃。”
“谦虚了。”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个儿点上了,吐着烟圈问,“回来探亲?”
“嗯。”
“哎,你知不知道罗小婉的事儿?”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听说了点。她男人呢?”
唐大鹏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弹了弹灰,说:“判了五年。你别说,那男的真不是东西,把好好的一个家糟蹋成那样。小婉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够难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不去看看她?”
我抬头:“看什么?”
唐大鹏叹了口气:“你们当年的事,咱们这些老同学心里都有数。海生,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也知道小婉当年对不住你。可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过不去,就堵在心里一辈子。”
我笑了一下:“早过去了。”
唐大鹏看着我,拍了拍我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可别为过去的事耽搁了。”
我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我们站在街边又聊了些部队的事,他感叹说当年也考过军校,没考上。我说你现在税务所铁饭碗,不也挺好。他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对了,小婉摆摊的位置,从东边数第三个,税务局对过。你要去,别说是我说的。”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去看了几个老同学和亲戚,又去我爹坟前上了坟,烧了纸。
站在坟前,我给他点了一支烟,插在土里。
“爹,我当上排长了。家里欠的债都还清了,海江也考上师范了。娘身体还行。你在那边别挂心。”
风把烟头吹得忽明忽暗,烟灰落在那张被磨烂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那是三年前我上军校后第一次回家时烧给他的,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看。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部队的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车站。
不是去坐车,就是随便走走。
茶叶蛋的摊子还在那儿。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出老远。
罗小婉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正低头剥一个茶叶蛋。孩子蹲在旁边玩石子。
我走过去,站定。
她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是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小板凳带倒。
“你……你怎么来了?”
“买两个茶叶蛋。”
她愣了下,忙不迭地拿铁夹子去捞,手有些抖,夹了好几下才把两个蛋夹进塑料袋。
我接过塑料袋,递给她一张五块钱。
她没接:“不……不用了,你吃吧,算我请你的。”
“你做的是买卖,我买的是东西。拿着。”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钱,找了三块钱给我。
我接过来,没走。
她抬头看我,眼神躲闪。
“你……”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你还好吗?”
“挺好的。”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指节处冻得通红,指甲缝里黑黑的,是卤汤和煤灰的颜色。她的右腿膝盖以下向外侧歪着,站姿别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一个人带孩子?”我问。
她点点头。
“辛苦。”
她笑了,笑得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苦涩:“不辛苦。孩子……挺听话的。”
就在这时,那个小男孩突然说:“妈妈,我渴了。”
罗小婉连忙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一瓶盖水,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她耐心地端着瓶盖,嘴里轻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我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站了一会儿,我拎着那袋茶叶蛋,往街尾走去。
走出几步,她突然喊:“周海生。”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会常回来吗?”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见街上一个卖气球的老汉慢悠悠地走过去。
“不一定。”我说。
然后迈步走了。
鸡蛋还热着,贴在手心里,发烫。
可那天下午的风,却冷得让人想缩脖子。
第9章 真相
回到部队后,我像平常一样训练、带兵、查铺。
可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不深不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个月后,唐大鹏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海生,有个事儿,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什么事?”
“罗小婉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说吧。”
唐大鹏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最后说:“你当年去当兵之前,是不是往她家楼下的墙缝里塞过一张纸条?”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的?”
“小婉昨天跟我媳妇聊天,说漏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纸条她找到了,一直收着。”
我愣住了。
“她去你家找过你,你当兵走了。你娘跟她说了你家的情况。你娘也是太实在,说你为了还债去当兵,没去念大学。小婉说,她那天在你家哭了老半天……”
唐大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带着电流的杂音。
“海生,小婉当年没有背叛你。那个骑凤凰自行车的男生,是她表舅家的儿子,在她们学校进修。她妈想撮合他俩,小婉没同意。后来她去找你,是想带你去看她表舅,让她表舅帮你在省城找个好工作……结果你跟她提了分手。”
我听着,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再有,”唐大鹏接着说,“你哥当年欠的赌债,你知道是谁帮你还的吗?”
我心里一凛。
“你以为是你自己当兵三年还清的?海生,你在部队能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那年月七千块的债,利滚利,三年就靠你津贴能还上?”
“你什么意思?”
“小婉把她家在市里的房子抵押了,帮你家还了一大部分。后来那个男的替她赎回来,条件就是嫁给他。她嫁人,是为了还那份人情。”
我的耳朵像被人蒙住了。
“海生?”
我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你……你在听吗?”
“嗯。”
“我知道这消息你现在听了受不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小婉她不让我说,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翻旧账。但哥们儿,我不能瞒你。她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问了一句:“她男人打她,也是因为我?”
唐大鹏没说话。
那就是了。
我挂了电话,走出连部,站在院子里。
秋夜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带着尘土和远处庄稼地的气息。
我掏出口袋里那包没有拆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火,就那么咬着。
我在操场的边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钱枫来找我,看我坐在那里,大衣上全是露水,就知道我一宿没睡。
他什么也没问,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远处出操的队伍,说:“没什么。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还这熊样?”
我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钱枫,人这辈子,有时候不是被生活打败的。是被自己那点可笑的倔强和面子打败的。”
钱枫听不懂,但还是点了根烟:“那就别败了。该干嘛干嘛。”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是写给罗小婉的。
信里没有提爱,也没有提过去。我只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问她的腿怎么样了,孩子叫什么,上幼儿园了没有。
最后我写:“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信寄出去之后,一直没收到回音。
又过了一个月,我接到我娘的电话。
“海生,小婉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怎么回事?”
“今天在车站那儿,她前夫提前放出来了,喝了酒来找她闹,把摊子砸了,还把孩子吓坏了。小婉护着孩子,被推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缝了七针。”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人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镇卫生院。已经包扎好了,没大事。就是孩子吓得一直哭,小婉现在带着孩子躲你婶子家里。”
我攥着话筒,指节咯咯响。
“娘,我明天回来。”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家看看。”
第10章 堂堂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接从省城坐车回了老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税务所找唐大鹏。
“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唐大鹏看我脸色不对,连忙给我倒了杯水:“消消气,消消气。你这一身杀气,别干出格的事。”
“我问你他在哪儿。”
“今天在城南幸福旅社住着呢,307房间。中午有人看见他进去。”
我扭头就走。
唐大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海生,你冷静点。你现在是军官,跟那种人动手,毁的是你自己。”
我站住,回头看他:“谁说我要动手?”
“那你……”
“我去找他聊聊。”
唐大鹏看着我,将信将疑地松了手。
我出了税务所大门,往城南方向走。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给我数着步子。
到了幸福旅社,我径直上三楼。
307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飘出廉价白酒的气味。
我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粗哑的男声:“谁啊?”
“周海生。”
门开了。
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站在门口,比我矮半头,光着膀子,胸口一撮乱毛,浑身酒气冲鼻。他眯着眼看我:“你谁?”
“罗小婉的前夫,是吧?”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军装的肩章上,脸色变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我现在是合法公民,什么事都没干……”
我盯着他:“你昨天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
他后退了半步:“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你们早离了。”我沉声打断他,“你打伤她、吓着孩子、砸了她的摊子,这是故意伤害和损毁财物,够立案了。”
他喉咙动了动,明显有些发虚,但还硬撑着:“怎么着,你一个当兵的,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有一瓶没有喝完的白酒。
我没有动他,只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解开军装上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挽起袖子,然后很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去派出所交代。第二,我现在就带你去。你可以试试我能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男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逞强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恐惧。
他往后退,腿碰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我没想怎么着她……就是喝多了,想找她说点事……”
“说事用砸摊子、打人、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还当自己是小混混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我告诉你一句话。罗小婉过得好不好,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你再来骚扰她和孩子,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后悔。”
“你这是威胁……”
“你可以试试看,看我用不用得着威胁。”
他坐在那里,彻底不说话了。
我转身拉开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回来这两天,你最好去派出所。别让我再来第二次。”
下了楼,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我仰头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云团,呼了口气。
我的手没有碰他。
我用了比动手更硬的东西,一种他这种人永远也扛不住的东西。
这件事后来没有闹大。那男人第二天去派出所主动交代了,因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拘留了十天,赔偿了罗小婉的摊子损失。
钱不多,但正义到了。
尾声
处理完那些烂事,我去了我婶子家。
敲门之前,我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军装,又摸了摸头发,感觉自己像个要去相亲的傻小子。
门开了,罗小婉站在门后,头上裹着纱布,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湿了。
“周海生,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是……”
我咳嗽一声,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别哭了,孩子看见不好。”
她连忙擦眼泪,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玩一个塑料车,看见我,黑溜溜的眼睛直转。
“叫叔叔。”罗小婉说。
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是我在车站门口买的,五颜六色的。
“给你的。”
孩子不敢接,回头看妈妈。罗小婉点点头。
他接过去,剥了一颗放嘴里,眯起眼睛笑了。
我站起来,看着罗小婉。
她低头绞着手指。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罗小婉,你当年干的事,我知道了。你真傻。”
她猛地抬头,看我。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你为我家做的那些,我周海生这一辈子都记得。”
她的眼圈又红了:“海生,我不是为了让你还……”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给你的,不是钱。”
她愣了。
我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从我在车站门口看见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些年我拼命地跑,拼命地挣,以为跑得远了,就能把从前甩掉。可那天我看见你站在卤锅后面,我才明白,我跑得再远,心还在这里。”
她捂住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海生……你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我一个带孩子的……”
“我就要这个带孩子的。”我打断她,“我要罗小婉,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一直都没变过。”
她哭得蹲了下去。
我跟着蹲下,轻轻掰开她的手,看她的眼睛。
“我回来了。这回换我追你,行不行?”
她看着我,泪水糊了一脸。
半晌,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外面起风了,老槐树的枝条拍着窗,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风。
三个月后,我和罗小婉在镇上领了结婚证。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我娘家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些亲戚朋友和战友。钱枫连夜坐火车赶回来,当了我伴郎。
酒席上,钱枫起哄让我说两句。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看我娘,她坐在那儿抹眼泪。我哥咧着嘴傻笑。我弟周海江从学校回来,对着我直竖大拇指。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罗小婉身上。
她穿了一件红棉袄,低着头笑。
我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高兴。啥也不说了,喝!”
所有人举起杯,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那一刻,透过酒杯里晃动的光影,我看见我爹站在很远的地方,冲我点了点头。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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