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萧条、爱萧条，还有什么不萧条？

最近一篇名为《“接吻警察”的可怕崛起》的文章在中文互联网上被转载，这是《大西洋月刊》的作者Faith Hill的报道，她是位写爱情与亲密关系的记者。一对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接吻的男女，被拍视频传至TikTok，拍摄者边拍边喊去开个房吧，这里还有孩子呢。视频在网络上获得巨大流量，评论里各种声音都有，嘲笑女士的长相、男士的穿着，还有评论说其中一位似乎是已婚者（未能证实），奚落和嘲讽纷至沓来。

Faith Hill将这种对抓拍和抨击公开亲热的人称为接吻警察，并将这种现象称为互联网式的“全景监狱”。数字时代，在公开场合的亲热行为，随时被拍摄上传网络。作者在文中提出担忧，一旦有人受到网络的公开刑罚，那对社会的危害不言而喻。即便成为网络热点的概率很低，但它存在就足够让人畏惧，进而去克制自己的日常行为。她写道“如今美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去性感化”的时代。尤其是年轻人，性生活减少了，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也越来越少。”

有趣的是，《三联生活周刊》最近刊登的《中国人的性生活，比“性萧条”更复杂？》中，发布了《中国私生活质量调查》，这是由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联合在2025年发起第二次调查，第一次在2020年。文中写道：“对比2025年和2020年的两次调查，一个比较意外的变化，发生在hook up，也就是约炮行为。五年前的调查中，18岁～25岁的年轻人当中，有大约20%的男性有过约炮经历，女性这个数字是17%。但是5年过去，还是这个年龄段，男性下降到了8%，而女性，只有约4%。这个数值下降得还是相当可观的。”

全球同此凉热，公开接吻、性、爱情都急剧降温，人们不仅不想谈恋爱，也不想要性，对公开场合的亲密举止更加保守。“去性感化”、“性萧条”，那人们都在做什么呢？答案不言而喻，就跟你现在做的一样——玩手机。

但出售亲密和恋爱感的商品呈现另外一种面貌：乙女这种出售恋爱感的游戏持续火爆，人们对着AI倾吐心事消耗token，委托cosplay和地偶出售一对一的亲密互动，情感剧本杀一票难求，各式陪聊陪玩的直播间琳琅满目。这种亲密商业的繁荣似乎指向的是，对亲密的渴望依然是人的基本需求，只是现代人并不躬身入局，而是和它保持着安全距离。

一面是性观念的自由，一面是性行为的萧条；一面是对亲密的渴望，一面对亲密的疏离。无论是见证了互联网的诞生与普及的千禧一代（1981年 - 1996年），还是一出生就生活在互联网的Z世代（1997年 - 2012年），都似乎在这种矛盾与对立里动弹不得。

这种数字时代的背景，是理解爱尔兰九零后作家萨莉·鲁尼的起点。她被誉为“千禧一代的代言人”，小说里描写的正是数字现代人的爱情和性的困境。

文｜苏更生

编辑｜oi

社交文本化，有毒的空气

从萨莉·鲁尼25岁出版的第一本小说《聊天记录》到最新出版的《间奏曲》，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全球的读者认识。两部作品被拍成电视剧，其中《正常人》广受欢迎。与其说她是个天才作家，不如说她是位真正的“新”作家，敏锐地捕捉到千禧一代和Z世代独有的困扰。

《聊天记录》中微妙的语言和权力的博弈，让人忍不住说就是这样！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思考过同样一个问题——ta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们不能小瞧这种困扰，它如此普遍。如果出现在职场环境中，只是轻微的不快、冒犯、失控和厌恶；出现在亲密关系中，则会像手指上的倒刺，不去理它的时候隐隐作痛，把它撕下来却是钻心。它虽痛，但对身体没有真正的伤害。

我想莎士比亚再伟大，他也无法描写这种新的痛苦。人际关系中的博弈当然不是新问题，只是在进入互联网时代后，它的问题似乎密集且显形地出现了，不只是不回，延迟回复、含糊其辞、删除、拉黑，每次出现都让人忍不住揣测对方的动机，是试探、疏离、控制、厌恶还是冷漠？长此以往带来的损耗和疲惫是切实的。它或许不重要，但由于过于普遍，而成为了社交氧气里的毒药。就像在有毒的空气里，人倾向于收缩与伪装，而不是率性表达。

《正常人》剧照

那些在真实的相处中可以通过肢体语言、表情、情绪来圆融与缓和的地带消失了，只剩下文本。不仅如此，在“全景监狱”下，文本是最容易留存证据，截图转发如此轻易，传播八卦的乐趣又是如此之强，人们难免在文本社交中感受到局促和不安。不论是公共空间还是私密空间，社交文本化带来的压力普遍又真实，犯错的代价也足以令人畏惧。

萨莉·鲁尼的第一本书横空出世，在文学中让这种博弈显形，她是“新”作家，是指她写的是文学从未处理过的问题。距离第一本小说出版不到十年，年轻的作家也在成长。最近的《间奏曲》写的依然是千禧一代的亲密关系困境。故事并不复杂，丧父之后，彼得和埃文兄弟各自进入了亲密关系的困境。哥哥彼得三十多岁，律师，精英，陷入三角恋，一位年龄相当的前女友，一位小十多岁的福利姬现女友；弟弟埃文二十出头，国际象棋天才，爱上正在离婚的年长十多岁的女性，陷入不伦恋。

在《间奏曲》里，萨莉·鲁尼几乎用了呐喊来回应社交文本化的痛苦，在哥哥彼得给小女友发出信息后，她没有回复，他失魂落魄，打算回家找她确认。鲁尼写道：“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穿过运河。感觉到在流鼻涕，冷。累了，他心想，一整天盯着屏幕。眼睛刺痛。疲惫，仅此而已……他打开大楼沉重的前门，爬上楼梯，打开公寓的小门。里面出乎意料地温暖，所有灯都开着，空气湿润，香皂和可可油的香甜味。嘿，是你吗？她的声音喊道。我在洗澡。”

小女友只是在洗澡，没有看手机，短暂的沉默在彼得心理引起了一场海啸。

前女友希尔维亚曾出过严重的车祸，至今身体要忍受强烈的疼痛。彼得收到她的消息，请他帮忙去取处方药，并放在公寓门口。简单的几句话，彼得却产生了极限的猜想，为什么要放在门口不让他进去？鲁尼写道：“恐慌再次从腹部深处涌起，在更深处。没有加标点。为什么是门口，为什么要我留在门口。也许在床上休息，忘记他有钥匙：但是她怎么可以忘呢。不过几周之前。每晚他都。可能是传染病，不想让他感染。加大步伐，沿着有轨电车的轨道走去药店，一边打着字。”

彼得：没问题。十五分钟到你公寓——他心里是一阵恐慌，回复却也是如此简洁，文本丝毫不能传达情绪和情感。

这就是鲁尼作为天才的工作，让数字现代人的普遍的痛苦显形，为它命名。这是现代人独有的困境，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并把它写了下来。即时通讯软件让我们瞬间可以触达任何我们认识的人，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一个地方。我们前所未有地拥有信息的便利，却陷入了空前的孤独和恐惧，这就是数字现代人的困局。

不是性描写，而是性反抗

有批评认为鲁尼对性描写到了痴迷的地步，从第一本小说到《间奏曲》，书评人乔纳森认为“这种执迷变本加厉，对性的记述多到完全不必要的程度。”这本书里的性描写不止是多，而且长，一场性描写横跨两三页，不仅行为频繁，样式还复杂。

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必要的痴迷，相反是一种反抗。回到时代背景去理解鲁尼对性描写的选择，其多样化、重要性就突显出来。现代人的确得到了性自由，但是却远离了性行为。她刻意在小说中多次描写性，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性描写，不是刺激感官增加香艳，而是借由性来表达亲密的稀缺与美丽。

现代人不只是在文本表达上疏离，对性也充满了疏离，鲁尼理解这一点，肢体亲密是对冰冷而克制情欲的反抗，她将这种行为描写得格外的温柔和沉醉，还伴随着尴尬和荒谬。

在《间奏曲》的第一次性行为描写长达三页纸，是弟弟埃文和年上女友玛格丽特的性爱。“当他再次亲吻她时，她的喉咙发出压低的一声……像一种愉悦形态的焦虑，一种奇怪的、焦虑的对于愉悦的期待。他用手指触碰了她黑色棉内裤，微湿……他问，你在为什么紧张？……他太想要了，我的天，我真的淌了很多汗……他的上唇也是湿的，这让他又一次紧张……他自言自语。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这样抚摸你……她想要他更深一点，当他如她所愿，她更舒服了……强烈的浓重的幸福感、满足感和保护欲……一生中仅有几次就再也不会有，也依然值得为其而活，他想。像这样遇见她：美丽，完美。值得的一生，是的。”

是的，鲁尼不只是在描写性行为本身，她也在描写性所带来的交流，从身体到情绪，从肉体到灵魂，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如此稀缺，她着重描写这种交流，是在反抗冰冷和克制的情欲的环境，以及附着在性上的一切，甚至用性亲密来消解权力。在如今的社会氛围中，调情、约会、都需要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人们踟蹰不前，而性成为了交流的途径，这种荒谬才是鲁尼想表达的。

一切都是关于性，而性却是关于权力。这句话的前半句被现实环境所消解，而后半句被鲁尼所消解。在她的小说里，性是关于亲密、温柔、平等、尊重，是对爱的渴望。

爱的替代品

当我们意识到鲁尼天才般的敏锐和才华后，在《间奏曲》里我也看到了天才的困境。天才和普通人一样，也要随着时间长大。出版第一本小说时，鲁尼26岁，现在也才35岁。小说中的人物随她一起长大，从大学生到30岁出头的成年人。

在哥哥彼得的三角恋中，鲁尼给出的解决办法是左拥右抱，一起过年；在弟弟埃文的不伦恋中，玛格丽特受世俗成见的困扰，埃文冲破世俗，真爱至上。坦诚地说，如果小说提出的问题不够有力，那解决的办法必然平庸。哥哥的道德困境固然是真问题，但这种解法却也虚弱，不是要对它进行道德审判，而是书中的解决方案只是种甜美的幻想，缺乏力量。弟弟的困境过于虚弱，还谈不上解法。如果关于爱的阻碍不是真的，那么描写的只能是关于爱的幻觉。

要求文学来回答真实困境的解法是强人所难，她仅仅是捕捉到真实就已经足够。鲁尼捕捉到的是人对亲密的渴望是如此强烈，甚至愿意用幻觉去替代真实。

这也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提供亲密与恋爱感的商业产品空前的繁荣。人们对亲密、性、爱的渴望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安全的交易环境之中。人们对AI倾吐心事，和纸片人恋爱，在追星里感受激情和纯粹，在情感剧本杀里与NPC抱头痛哭，在直播间里享受陪伴。商品交易提供的安全和保障，以及单向投入涉及风险，成为了人最便捷、轻易的选择。爱的代替品无处不在，只是它们都不是真实的爱。

《正常人》剧照

人永远无法购买亲密，只能购买亲密感。因为真实的爱开始于失去控制，商品交易的基本保障就是安全可控。交易与相爱在本质上是背离的。即便可以购买真人NPC的情感体验，它依然是可控安全的行为。真实的爱充满了不确定、冒险，要接受人的复杂、差异和有限性。这种失控让数字现代人害怕，毕竟有安全的替代品，为什么要追求艰难的真实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人为什么要放弃轻松、愉悦、便利的亲密感，去追求不安的真实感情呢？如果没有社会时钟、没有传统习俗，人们还应该去追求爱吗？问题虽不好回答，答案却显而易见。是的，应该。不是因为爱重要，而是因为勇气和真实更重要。我们只有在真实里受挫与碰壁，才会明白爱的可贵。它如此罕见又稀有，只有当你跌跌撞撞，受尽伤害，才会明白它是什么。

追求爱的时候，我们并不只是在追求爱本身，也是在追求它所需求的勇气和力量。这种莽撞和粗野的生命力能让虚弱的数字现代人活过来。传统的爱情是坠入爱河，数字时代没有爱河可坠入，只能滑向轻松的虚拟交易。浪漫不是爱，交易也不是爱，在传统指导下结成姻缘，违背世俗成见结成佳偶，那都不一定是爱。鲁尼写的是爱的幻觉，那什么是爱呢？

贝尔·胡克斯教授在《关于爱的一切》中，将爱定义为现代人才能拥有的特权，是现代化的结果，是在人类在工业时代后才拥有的权力。它无关生存，而在于个人意志的选择与行动，出于滋养自己或他人心灵成长的自我意愿，主动选择爱，去实践公正与平等的价值观。

有时候我们通过文学去理解时代，有时候通过时代去理解文学，当我们看懂时代氛围，才能理解鲁尼的流行。即便是她，也无法在书中找到真正走向爱的途径。这实在太难了，你不能躲在安全的交易里去接近爱，也不能坠入浪漫的爱河，又不能遵从社会时钟的催促去完成任务。你得做出选择，坚定地走向爱，即便结果大多数时候会失败。这或许才是爱萧条、性萧条的真相，爱是自由意志，但数字现代人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份自由，也无力去承担自由的代价。

爱的困境从来不只是现代人的困境，只是在数字时代，困境具体而独特。爱在任何时代都是危险的，没有保障的，充满尴尬、挫折和失败的。只是身处全景监狱、在社交文本的毒空气里，爱的代替品太多，让追求爱变得更加艰难，更需要勇气。这或许才是我们所处世界的真相，性萧条，爱萧条，只有对爱的渴望不萧条。

爱在这个意义上，变成了真正的永不止息。

《间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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